“罢了,快些梳洗。我们去瞧瞧。”沈云楹麻利下床换衣,连早膳都没用,跟上文茹霞的脚步。
文茹霞去的地方不远,蒋高恒幼时的游记就写到这里,还给取了一个“花名”,叫飞花溅玉。
一道小瀑布从悬石倾泻而下,氤氲水汽中,一股清新之气洗涤全身,仿佛洗脱凡尘俗扰。耳边再有清欢之音,便是上佳的享受。
沈云楹眼前浮现蒋高恒的字句,清幽古筝之声传来,沈云楹驻足不前,一水之隔,望着沉浸其中的文茹霞。
文茹霞若有所觉,一抬眸就看到娇艳如花的沈云楹,她分明通身没做多华贵的装扮,就是给人一种雍容又从容的气度。
偏偏文茹霞最恼恨的就是沈云楹这幅做派。
音随心,紧绷的手指勾不动琴弦,好好的曲子戛然而止。文茹霞五指张开,按在琴面上,轻哼一声,“燕夫人,不问而来便是恶客。”
沈云楹饶有兴致地看一眼文茹霞,她和前两次见面不同了。现在这般尖锐、直接,才是她的真面目吧?
沈云楹反问:“文姑娘方才弹的是勾践之曲?”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一举复国。
想想文茹霞的身世,沈云楹便猜出她的心思。
这一刻,沈云楹对这个单薄清瘦的女子观感复杂,不由自主生出两分同情。
不慎暴露出心思,文茹霞满目冰冷,屡屡受挫的苦一下子压不下去,呛声道:“你高高在上,如何知道我的处境?”
沈云楹心中一叹,“你既想的明白,就不该盯着高棋表兄。二舅母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定会走科举这条路。以你的身份,蒋家长辈不会同意。”
若只是平民女子,都有机会。
沈云楹想起蒋家默认的家规,三十无子方可纳妾。她两位舅舅身边都没有姨娘。
沈云楹得知这条家规,就追问过文姨娘怎么进府。蒋文笙只模糊的说,是蒋宜受人算计,文姨娘也是被牵连的无辜女子,最终蒋宜还是把她纳进后院。
“你还要依靠蒋家。”沈云楹见文茹霞气红双颊,又提醒一句。不管文茹霞想做什么,蒋家好,她才能好。
在沈云楹看来,文茹霞不如找一个志在山野的人,她犯官之女的身份才没有妨碍。
至于为家人伸冤,可文家人的确受贿。官场办事收钱,人人皆有。但摆上台面定了罪,就是你技不如人,得认栽。
沈云楹听蒋文笙说过,文家是牵连进一桩御史贪污案,文家罪名不大。这桩案子不是冤案,蒋家仔细思量,最后只同意收留文茹霞和关照文家一二。就这样,也比文家的正经姻亲好多了。
或者重振文家,那更机会渺茫。
沈云楹没说出口,她相信文茹霞和文姨娘一定想到这些,只是早做出抉择。
“我不仅要靠蒋家,还要蒋家帮扶文家。”
许感受到沈云楹的态度,文茹霞第一次对人袒露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沈云楹懂了,不是姻亲,没有利益,谁会帮你。但是文茹霞要怎么说服蒋家帮忙?
文茹霞粲然一笑,“我的孩子一定会聪颖过人,步步高升,为外家脱离罪名。”
朝廷不禁庶子科举做官,可犯官之后就不可能。虽有祸不及出嫁女的俗语,但是科举拜师、官场升迁,有这么一位母亲,官位四品就到头了。
“世事无两全。你做妻子,儿子的前途有限。做妾室,后半辈子就要受制于人。何必为没有影子的孩子委屈自己呢?”
沈云楹不理解。
文茹霞瞄准蒋高棋,就为了做妾。
蒋家儿郎的教养的确好,又有江南书院在,蒋宜的人脉和政治资源,都是文茹霞看中的一环吧。
文茹霞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沈云楹摇摇头,蜜糖和砒霜,端看个人。沈云楹选择尊重她人命运。
但是,沈云楹凝眉道:“高棋表兄今年刚二十。”深深看一眼文茹霞,当中警告的意思不言而喻。
二舅母和蒋高棋对沈云楹很好,对蒋文笙十分照顾,沈云楹不想他们出事。
文茹霞低下头,她没有任何回应,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清楚。
从飞花溅玉离开,沈云楹心情有些低落。回到清碧苑,燕培风又被蒋宜请去江南书院,银屏端着一壶清泉酒进屋。
沈云楹想起昨天说好要试试青梅煮酒,“银屏,去多要一坛,今儿适合青梅煮酒。”
银屏笑道:“夫人要与谁论英雄?”
沈云楹跟着笑,“见了一个人,不知道算不算女英雄。”
银屏侧头与银筝对视一眼,得了文茹霞的无声口型,心里一紧,转移话题道:“老爷出门前还问起夫人,今日起得早,早膳却不见人。”
沈云楹正想要不要去和蒋文笙说一说文茹霞的事,回神答道:“起得早就要和他一起用膳吗?”
语气有些烦躁,银屏和银筝都低头不答。见状,沈云楹心头发闷。
门外突然来了一个丫鬟找银筝。
沈云楹摆手让人出去,小火炉的清泉酒还没加热,银筝又回来禀报:“夫人,刚得到消息,寿宴上蒋家两位夫人会带上文姑娘。方才金绣坊的绣娘去文姨娘的院子了。”
沈云楹一怔,温声道:“不用盯着她了。”
银筝惊讶的点头,心想沈云楹的态度转变好快。她想不通原因,等晚上问问银屏。
沈云楹轻轻摇动清泉酒,水流缓缓旋转,她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她太关注文茹霞了。
昨日看到文茹霞和燕培风一起上山,沈云楹心里有点不舒服。今日大早上的不睡觉,跑去听文茹霞弹琴,实在不像她的行事。
想想愈发丰神俊朗的燕培风,沈云楹深吸口气,她不能被美色迷了眼!
第84章 木娃
沈云楹想寻个事做, 免得空耗精神还记挂着燕培风,可巧银屏进门道:“夫人,杭州送来了鲜藕粉。”
想到蒋文笙喜欢, 沈云楹就带着杭州送来的一干东西去她的院子。
更巧的是,沈云楹刚过拐角就看到文茹霞和丫鬟远去的背影。看样子, 是从蒋文笙这里出去的。
“娘, 文姑娘来作甚?”沈云楹张口就问, 拿出一坛子藕粉摆到桌上。
蒋文笙抬头,“你们碰见了?”
“也没什么大事, 文姨娘做了糕点,她挨个院子送呢。再等会儿就到你的清碧苑了。”
沈云楹坐下道:“没撞上,看到她们主仆的背影。”留心蒋文笙的神色,见她秀眉微蹙, 沈云楹担心文茹霞居心不良,小声道:“若是您不喜欢,就别见了, 离得远远的。”
在娘家小住,最好不要掺和娘家侄子的婚配。
蒋文笙狐疑地盯着沈云楹,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上次提到文茹霞的事,沈云楹应该不会和文茹霞多相处, 这次竟说离得远远的这般带情绪的话。只可能是两人发生不愉快的事。
沈云楹不敌蒋文笙直勾勾的眼神,率先服软,将飞花溅玉的对话完整复述一遍。
谁知,蒋文笙不解的眼神更大了,上上下下审视沈云楹,“你天一亮就去跟踪人?”
这还是自己赖床的闺女吗?
沈云楹一噎,眼前再次浮现燕培风笑着爬山的模样, 她一个摇头打散画面,虚心解释,“昨晚歇得早嘛。”
沈云楹忙转过话头,“娘,要不要去告诉二舅母一声?”
蒋文笙唇角微扬,眼眸流转间带着傲气,“你觉得二舅母不知道?文茹霞都在蒋家待了这么久,去年寿辰、中秋、除夕,你二舅母都有回来,还能不知道文茹霞的意图?”
“别忘了,后院还有蒋玥管着呢。”蒋玥的治家手段不是摆设。
蒋文笙认为,二嫂心里有数,私下难道不会教导蒋高棋?
等沈云楹赞同点头,蒋文笙却又犹豫,“蒋家几代人都没庶子。蒋高棋应该不会这么没脑子?我回头找二嫂闲话两句。”
蒋文笙还是决定去提醒一句。沈云楹放心之于又有些可惜。
文茹霞精心准备、娇娇柔柔地站在蒋高棋面前,难道蒋高棋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沈云楹开始发散念头。
“有娘出马,这事儿我就放心了。”沈云楹乐得环住蒋文笙肩膀,小声跟蒋文笙说出自己对蒋高棋的猜测,惹得蒋文笙笑骂不准揶揄兄长。
又等过一日,沈云楹听说两位舅母带着人去城外施粥,为蒋宜祈福。因着是儿媳妇的孝顺,沈云楹母女就没跟着去。
掌灯时分,沈云楹等着燕培风回来用晚膳。今日蒋宜终于大手一挥,不再捉燕培风去江南书院讲学,明日起燕培风就能好好休息。
这顿晚膳,是沈云楹特意为燕培风庆祝用的。
沈云楹盯着其中一道黄芪鸽子汤,给燕培风补足气血。
春风轻轻吹动珍珠帘子,燕培风迈步从容进屋,沈云楹不是会干等着的人,她就靠着引枕看游记。
“夫人,我回来了。”
燕培风的嗓音低沉醇厚,宛如涓涓细流略过心头,舒舒服服,又有些发痒。
明明听过好几次,怎么还觉得今日格外悦耳。
沈云楹搁下书起身,“就等你用膳呢。你要的湖刀鱼今儿有新的,大厨房专门做了一道改良菜。”
燕培风微微颔首,留人道:“先看一样东西。”
沈云楹挑眉,配合问:“看什么?”
两人朝门外一看,思齐将一个长形木匣子递给银屏,一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人稳重严肃。
燕培风一声命令,银屏就抱着大木匣子放到侧厅。
沈云楹水润的杏眸看向燕培风,见他点头,就亲手打开木匣子有什么玄机。
这匣子够长,但不高,沈云楹心里闪过几种猜测,但觉得都不对。
前后几朝的木雕山水摆件,都是巴掌大,便于清供和赏玩。可是燕培风的这件不是,他雕工细致写实,长约一吃二寸,高低错落有致,整个自然风光参考沈云楹的游记藏书,将好风景融到一处。
山石瀑布,绿树繁花,游船粉荷,皆栩栩如生,湖边游廊下还有两个小人儿同游,正是沈云楹和燕培风的模样。
一下子就狠狠抓住沈云楹的目光。
沈云楹又惊又喜,明明觉得这山水雕件是送给自己的,但一开口却是:“是外祖父的寿礼?”
燕培风怔住,难得露出错愕的神色,一双凤眸直愣愣盯住沈云楹,仿佛写着三个字,你傻了?
沈云楹的视线在两个小人儿流连,男子一身宝蓝色圆领长袍,丹凤眼,高鼻薄唇,气度高华。女子身材略丰腴,圆脸杏眼,身穿牡丹红宝相花襦裙,娇俏艳丽。
燕培风伸手握住沈云楹的柔夷,指着一处桃林,声音轻柔缱绻,“这是宫中桃林,”又指着水道两边街道和船只,“这是山水集写的的淮河画舫。”
沈云楹面颊微微发红,忽然发现手中的触觉不对,她反手去摸,燕培风的手上零零散散十几处小伤口。她心头一紧,压着嗓子问:“你亲手雕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