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琬的脚步声蹭蹭蹭的,比以往更重,显然在生气。
“文姐姐,你别跟着我!”
“琬儿妹妹,你还小,我怎么能放心你自己在外头玩耍呢?要是你出了事,我怎么跟姑祖母和二夫人交代?就是高棋公子,我也无颜再去见他的。”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响起,态度放低,“琬儿妹妹,姐姐不是要你的生辰礼物哦,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也是念过书的。琬儿妹妹千万别冤枉我。”
蒋琬深吸口气,扬高声音:“那你跟着我作甚?”
“高棋公子曾托我照顾妹妹。”文茹霞面色一红,柔声道:“你生辰礼的自行船,我们以前讨论过,我一直都想见见。新奇又罕见,我只要在边上,能看上几眼就好了。琬儿妹妹,可以吗?”
蒋琬年纪小,见文茹霞说得可怜,心里已经愿意,正要应下。忽然听到蒋玥的声音,“琬儿!”
蒋琬怀里紧紧抱着盒子,立即哒哒哒跑过去,“堂姐,表姐!”
文茹霞紧紧抿唇,等抬头时,已然是眼含薄雾,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往前两步,“玥姐姐。”
视线转向娇艳如花的沈云楹,福身见礼:“见过惠和县君。”
沈云楹饶有兴味地看文茹霞一眼,她来蒋家既没有摆县君的架子,也没有在蒋家面前提。本意就是只做亲戚走动。
蒋家上至蒋宜,下至蒋琬,没一个身份比县君高。沈云楹又不是来蒋家寻麻烦的。
偏偏文茹霞一见面就喊她县君。
文茹霞还半蹲着,没听到沈云楹回应,忍不住抬头去看。她见过蒋文笙,又从蒋琬处打听到沈云楹的性子,是个善心省事的女子啊。
沈云楹莞尔一笑,“文姑娘,你既喊了我县君。我就得告诉你行礼的规矩了,否则让人知道,恐会说我辱没了县君的称号,还辜负皇上的心意。”
沈云楹往后一招手,“红叶,去扶文姑娘起来。你给文姑娘示范一下,民女该怎么给县君行礼。”
“是。”红叶利索跪下,一板一眼的讲解动作,完了还问文茹霞,“规矩就是这样,文姑娘记住了吗?”
文茹霞紧紧咬着唇,双眼欲泣,半蹲的身子摇摇晃晃。不知道该学一遍,还是直接哭着离开。
沈云楹无意为难人,给她一个警告,不要打自己和蒋文笙的主意。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
沈云楹笑着走到文茹霞面前,笑道:“刚刚只是纠正文姑娘而已,你别误会。文姑娘当心身子,别摔了。”又看着蒋玥,“我在外祖家,就是亲戚,可不是来当县君,被人伺候的。”
文茹霞大松一口气,“好。”
看着沈云楹笑盈盈的眉眼,脱口而出,“燕夫人与高棋公子乍一看,真像兄妹。”
文茹霞瞬间想到借口解释刚刚的表现,弱弱地道:“我受高棋公子照顾颇多,一见燕夫人就心生亲近,宛如见了亲妹妹一般。可是我不知道不是,才用唤县君,想着提醒自己,我与夫人云泥之别,不想燕夫人误会了。”
说着微微低下头,仍能让人看清她满脸的失落和愧疚。
沈云楹暗自品味一下文茹霞的话,蒋文笙的评价,说到精髓。
她第一次见到这款样式的闺秀,赶紧多看两眼。今日蒋高棋照顾文茹霞的话传开,二舅母就该想法子不让文茹霞出门了。
不然外祖父寿宴,文茹霞这么一说,那还了得。蒋高棋还没定亲呢。
沈云楹顺势点头,“嗯,我知道了,不会误会你。”
说完,不再理会文茹霞,只低头摸摸蒋琬的头,“琬儿,我那儿还有小玩意给你玩,我们去清碧苑?”
蒋琬大乐,“好,现在就去。”又拍拍自己怀里的盒子,“我抱了自行船想找表姐玩儿。”
等沈云楹和蒋琬转身离开,蒋玥才冷着脸道:“文姑娘,到文姨娘叫晚膳的时辰了,她老人家离不得你。”
文茹霞攥紧帕子,咬牙转身就走。
第82章 纸鸢
蒋家庭院。
一堵高墙横亘在竹林间, 将自然与人工穿凿两者结合,令人眼前一亮。
蒋宜从四书五经问到朝廷大事,谁承想没考糊燕培风, 反把蒋高棋问得冷汗涔涔。蒋宜恨铁不成钢地瞪孙子一眼,不争气!
瞧人家燕培风, 神色稳如山。
蒋宜为人师表多年, 从燕培风的回答就能判断出他的才华性情。
“都坐下。”蒋宜朝两人招招手, 竹林环绕石桌石凳,刚抽芽的嫩竹叶清新怡人,
燕培风极有眼色,主动为蒋宜斟茶奉上,顺手给蒋高棋搭一杯,“外祖父喝茶。”
兰香幽远, 燕培风立刻闻出这是明前龙井,茶叶约莫是今年刚摘下的,鲜爽清雅, 是文人大儒的心头好。
蒋宜的确好这一口,清茶青竹相伴, 人生乐事也。
蒋宜对燕培风心里满意,才华、心性和背景都不缺。当年他去信京城劝蒋文笙归家改嫁, 可是她不愿意。眼前这个新出炉的外孙女婿,要是折在江南,外孙女岂不是随女儿的后尘,要守寡度日?
他不喜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止衡打算何时去巡视漕运?”
燕培风坦诚道:“已经开始了。”左文景正在打头阵。
蒋宜沉吟片刻,燕培风看起来胸有成竹,他言简意赅:“金陵知府是淑妃的幼弟。他一生下来就被过继出去, 这段关系才鲜为人知。”
燕培风眉峰微动,这个消息,他不知道,左文景亦不知。
明面上淑妃只有一位兄长,才干平平,皇上封其为县令。淑妃家世低,只是西北一耕读之家,整个家族做官的人都不够一掌之数。而中宫有两个嫡子在,淑妃所出的三皇子向来低调,去年刚成亲并出宫建府,此时在刑部观政,不功不过。
突然冒出一位任职金陵知府的亲舅舅?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燕培风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恭敬道:“孙婿知道。”
蒋宜唔一声,余光瞥向蒋高棋沉思却懵懂的模样,抬眼给他一个眼风,“去切两根竹子,今儿吃竹筒饭。”
“哎!”蒋高棋早被吩咐习惯,走了两步又回来拉上燕培风,“妹夫随我一起去。”
干活就要拉个帮手。
燕培风看着放在墙根下的篾刀、刮刀和凿子,工具齐全,又看看蒋高棋用的游刃有余,蒋高棋木工活儿好的传言,看来不假。他对蒋家年轻一辈的不务正业又有了新的认知。
当天晚膳,厨房果然用上新竹子焖饭,竹香浸润到粒粒米饭,吃得人唇舌留香,一顿饭宾主尽欢。
清碧苑布置了两个书房,一东一西。燕培风在忙公务,沈云楹在看蒋玥的珍藏话本。
南边的话本与北方大不相同。
江南读书人写的话本戏剧更缠绵悱恻。用词大胆,旖旎多情,看得沈云楹脸颊微红。
亥时末,沈云楹从坐着看,躺着看,到现在趴着看,手边还有金陵特色垂丝樱桃,个头小,皮薄肉软,还滋味甘甜。
燕培风进门时就看到这幅场面,沈云楹枕着自个儿的手臂,半个身子都撑在案几上。
案几一角放着荷叶盏,倒挂的荷叶盛着红彤彤的樱桃,在往边上是竹编浅篮,新鲜带叶的金黄枇杷满满堆了一篮子。
燕培风没让人通报,轻手轻脚进屋,看到沈云楹双目都不离书本,纤细的手指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他喉咙一动,镇定坐到沈云楹对面。
沈云楹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问:“你忙完了?有事找我?”
她正看到关键处,知府千金正面临两难抉择,一边是与书生情郎私奔,一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别家。
沈云楹突然想起大堂姐沈云芝,更想知道后续。她心神都沉浸其中。
燕培风眸光微暗,盯着两份水果道:“水果寒凉,你正用药膳调和脾胃,不宜多食。”
“咯”一记闷响,沈云楹不慎咬到樱桃果核,歪头吐到骨碟中。她忙出言维护自己的一点喜好,“不成。”
意识到态度有些强硬,想想燕培风也是为了自己好,沈云楹放软语气,“樱桃就在这个时节能吃,一年就这么一段时间。我特意把井水湃过的那份送去娘那儿了。”
沈云楹心想着,调理身体是经年累月的事。这两年不考虑怀孕,沈云楹花了不少功夫磨得陈太医和药膳医娘同意,她基本不用忌口了。
沈云楹杏眸圆睁,温言软语护食的模样,可怜可爱。看来樱桃最得沈云楹心意。
燕培风拖延一会儿才点头,但身体力行为沈云楹减负。他随手一拿,就是三五颗。
荷叶盏本就不大,沈云楹吃了大半,被燕培风搜刮一层,就剩下孤零零的两颗樱桃。
好在,还有枇杷。沈云楹不在乎,笑问:“金陵的樱桃怎么样?”
燕培风颔首肯定,“更小更甜。”他又多拿起两颗。
沈云楹满意一笑,“这是凤鸣山上种的垂丝樱桃,琬儿妹妹说听文章闻墨香长成的呢。”然后大方许诺,“明儿给你留一份。”
燕培风嗯一声,神色舒展,沈云楹花在吃喝上的时间多,能得到她青睐的吃食,果然不错。
沈云楹见他不像有事,继续低头看书。
燕培风等过一刻钟,沈云楹还是看都不看他。
沈云楹刚翻过一页,满页的字突然被一双修长清瘦的手代替,她诧异抬眸,喉间发出一声:“嗯?”
燕培风有点幽怨地道:“天天看话本还不够?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这儿呢。”
沈云楹噗嗤一乐,弯着眉眼道:“看到了,鼻子眼睛,胳膊和腿都在呢。”
燕培风面上忧愁,低声道:“外祖父让我去江南书院讲学。我久不做学问,又没准备。”
“你觉得为难?”沈云楹跟着担心,“外祖父慈爱宽和,要是有顾虑,你直言推拒就是了。”
“不然明日我帮你提?”
考虑到燕培风可能不好意思,沈云楹挺身而出,说一句话的事嘛。
燕培风脸上还没聚起的忧愁顿时散去,沈云楹要去找蒋宜,这几日蒋宜该真的为难他了。
“不用,长辈所托,怎么能推辞?”燕培风流露出斗志,义正严词地表态,“再说,外祖父告诉我不少金陵的消息,助我不少。”
沈云楹疑惑地看一眼燕培风,反正不是大事,她就不纠结燕培风味为什么变来变去的,出言宽慰道:“夫君你是状元,足以指点书院的学子啦。外祖父请你帮忙,哪儿会挑刺?”
“而且我娘归宁的事,多亏有你。你在蒋家,已经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好了。”
根本不用担心被蒋宜苛责。
“夫人说得有理,我便安心备讲。”燕培风做松口气状,抬头间看到博古架有纸叠的船只,一看就是刚摆上去的,和博古架格格不入,“怎么突然折纸船了?”
说到这个,沈云楹就来了精神,啪一声合上话本,起身取下纸船,笑道:“白天琬儿妹妹拿了一艘自行船来玩,真的神奇,那艘船竟然能在水面上游动。”
“就是可惜,走不远,只能走一盏茶的时间。那么小一艘船,发出的声响却不小,听着怪怪的。海外的东西真稀奇。不像我们的木船,小船动静小。”
“我们照着自行船折叠的,有几个地方对不上,我给手动画上去了。” 沈云楹推过一艘纸船到燕培风面前,指给燕培风看。
“琬儿说是高棋表兄从海商手上买的,等下一次那位海商回来,应该还有多的。高棋表兄让他多带些回来,他都能买下。”
沈云楹期待道:“就是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五月,可能是明年了。”
海上不确定因素太多,回归时间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