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计划让燕培风在户部待两三年,谁知江南盐税那边接连损失三个钉子,正巧收到折子,现任杭州知府马上风猝死。
燕培风遇到登闻鼓这事,江南难得有一个空缺,还恰好碰上年节,朝廷未开印。皇上就想趁着朝臣没反应过来,直接让燕培风占住杭州知府的位置。
沈云楹懵了,以为燕培风要贬官,震惊地问:“皇上要贬你哪儿?”
脑子里迅速闪过穷乡僻壤的州县,去西南?东北?还是南蛮?
第67章 依仗
沈云楹的神色太好懂, 燕培风低笑一声,“你想哪儿去了?”
“皇上收到急件,现任杭州知府没了。”
沈云楹心领神会, 这时候说有缺,就是暗示了。她心里奇怪, 一时想不出皇上是责罚还是褒奖, 凝眉问:“杭州府是江南富庶州府, 可你到户部没多久?”
燕培风深吸口气,温和从容的眼眸闪过一丝慌乱, 他得跟沈云楹坦白底下的暗流。
于是,燕培风从这几年朝廷征收的茶盐铁税收减少开始,三言两语概括皇上调他到户部、杭州的意图。
“明面上任杭州知府,暗地里是去查盐税。”燕培风总结道。户部是账册总揽, 去了江南,就专查盐。
沈云楹听得心惊,“那你不会有事吧?”燕培风才入官场, 就接这么要紧且麻烦的差事?
沈云楹记得前朝有位江南两省盐台,私自挪用未来两年的盐税上贡给皇子夺嫡, 面上的账册做得滴水不漏,京城丝毫没有收到消息。最后事败, 才被新皇判斩立决。
现在太子地位还算稳固,没有激烈的夺嫡争斗。然而自古盐税难肃清,个中猫腻太多了。明面上做假账反而是小儿科,那就是用来应对朝廷清查的。
沈云楹敬佩又纠结地看燕培风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很可能英年早逝的好官。
水灵灵的杏眸,情绪毫不遮掩,燕培风只对上片刻就明了。沈云楹在担心他, 舍不得他吃苦为难。
“不敢说没有风险,我们已经做了许多准备。”燕培风握住沈云楹的柔夷,因为顶着杭州知府的头衔,不是明面上的盐科督察,安全性大大提高。
皇上又交予他一些江南的人手,今日在宫中就商量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宵禁后才回府。
燕培风自然不会细说具体安排,但表露出来信心和决心,让沈云楹安心。
沈云楹便不追问,用事后算账的眼神睨他一眼,“你先前没说祖父和祖母要来?”还好她回来的巧,不然燕祖母该怎么看她?
不怕燕祖母对她有意见,就烦燕祖母对后院指手画脚。
这事燕培风理亏,他哪能争辩?直接赔罪道:“是我考虑不周,夫人原谅为夫一回吧?”
今晚说这么一会儿话,燕培风就理亏两次,他腰杆子硬不起来。
沈云楹展颜一笑,“祖母赶路疲乏,我让王大夫诊过脉,喝两天药调理一下。明儿也给祖父瞧瞧?”
天寒地冻的,两位老人家赶路不易。
“好。”燕培风对祖父母的身体很上心,沈云楹不提,他自己也会这么做。但是沈云楹做在他前面,这种家人相依的感觉,熟悉又陌生,让他心间生暖。
燕培风指尖的薄茧轻轻划过沈云楹的手背,沈云楹稍稍用力抽出,反被握得更紧。
清辉莹莹,烛火灼灼,燕培风的脸仿佛染上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沈云楹抬头就能看到他俊眉低垂,唇角下压。
燕培风应该很累了。
刚才在燕祖父燕祖母面前还神采奕奕的人,现下显露出疲倦之色。
燕培风眼眸微阖,似是在思考,又似在养神,沈云楹便没再挣扎,任由他握着。
——
嘭!
钱家书房传出茶盏碎裂之声。
许先生心头一跳,余光瞥见钱兴斌气得胡子抖动,他这位主家养气功夫一向好,这回真的动怒了。
“曹秋江的事,办成没有?”钱兴斌的声音浑浊暗哑,如锋如刃刺入许先生耳中。
许先生忙回道:“成了,他会招供唐家。”
钱兴斌低低嗯一声。
唐家最合适。唐家巴结燕培风不成,恼羞成怒算计燕培风,有动机。
前脚唐家来投,后脚就要推唐家出去背锅。他丢一回面子。还得找燕培风说几句软话,再次丢面子。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暴露曹秋江一颗棋子,差点牵扯出他的人手布局。
“吏部传来消息,皇上要放燕培风出京。”
许先生喜道:“这是好事啊。”
“江南刚空出杭州知府的位置,”钱兴斌冷哼一声,“皇上是真疼爱这个外甥。是褒是贬,谁心里没数?”
许先生眼神一转:“江南富庶,也得看燕培风能不能接住。江南局势错综复杂,我们的人花了几年才扎下根基。燕培风初来乍到,不如就让江南的人好好迎接新任杭州知府。”
钱兴斌摇摇头:“最好拦住他。要是燕培风折损在杭州,恐怕牵连太广。”
没有万全把握,钱兴斌不想要燕培风的命。皇上待他如子,皇家不比别家,疼爱除太子以外的皇子,会影响前朝。但疼爱外甥不会。燕培风还是独苗,要是断了嘉荣长公主和燕驸马的香火,皇上不会轻易罢休。
“除了我们准备提上去的人,再加几个清流和勋贵人选。”钱兴斌这边也收到杭州知府空缺的消息,本来准备推自己人上去,现在只能换个策略,联络各方的力量打消皇上和燕培风的如意算盘。
许先生忙应下。
曹秋江是钱家暗地里培养的人,专门负责处理脏事。当然,要让钱兴斌放心,必然要握着曹秋江的软肋。
所以,曹秋江的事很顺利。刑部审了三日,曹秋江终于吐口,是唐家指使他干的。
刑部动作很快,立刻调查出燕培风与唐家的恩怨。而唐家供认不讳,五日后,刑部结案,大理寺与都察院没有异议,皇上下旨,褫夺唐家皇商名号,家产充公,唐家主脉男女流放三千里,五岁以下孩童可免罪责。
唐家树倒猢狲散,偌大一家皇商,不过几日,就消失在繁华热闹的京城。
受唐家牵连的很多,而被送到门客先生的杜冰淼也是其中一个。
之前有唐家撑腰,杜冰淼虽为妾室,日子却很舒适。上回连累许先生在钱兴斌面前被敲打,杜冰淼就没了冲冠后院的势头。这次唐家倒下,许先生前后有半个月都没进过杜冰淼的房门。
东风压倒西风,许先生的正妻和其他妾室纷纷落井下石。杜冰淼被立规矩,浑身又累又疼,每天还得听那些明嘲暗讽的话语。
杜冰淼气得捶床,都怪燕培风,若是他当初能让自己进门,若是燕培风不害唐家倒台,自己怎么会过这种苦日子!
她嫉恨中想法子报复燕培风的时候,刚好偷听到薛夫人的嬷嬷在和她家孙女念叨京城各家的人和事,其中就有燕家。杜冰淼不禁留神细听。
嬷嬷回到正院,禀报道:“夫人,那位姨娘听到了。”她还是不放心,“她真的会有动作吗?”嬷嬷觉得杜冰淼一介低贱的妓姬姨娘,不能办成什么事。
“会的。”薛夫人笃定道。
薛夫人有信心,唐夫人聊天时提起过,杜冰淼是个手段的。她特特安排丫鬟挑起杜冰淼对燕培风的仇视。猫儿狗儿都有自己的道道,何况一个在下九流培养出来的女人。
薛夫人始终想对付燕培风,只有死人的嘴才最可信。涉及儿子、孙子,还有她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在燕培风威胁过后,她就让人将外室和孩子送去自己的嫁妆庄子,抹了他们在花枝巷的痕迹。
胡茂清落难,胡家嫡女是罪臣之女,连做妾都不配。薛夫人新物色的闺秀有沈太师家嫡长孙女沈云芝,福宜公主家的庶女骆韶菲,还有工部侍郎的长女张钰欣。
年下这些时日,薛夫人细细考察过这三个女孩儿,面上都是好的,底下都有一些把柄,方便她拿捏儿媳妇。
儿女都是债,薛夫人剪下横生出的一截梅枝,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
衙门刚开印,办的第一件案子就是范广侑之案。等到唐家定罪,刑部结案,燕培风外任的还没定论。
沈云楹从刚得到消息那两天心里不踏实,回太师府探望蒋文笙时闷闷不乐,到现在能悠悠闲闲的和蒋文笙打叶子牌。
因为没彻底定下,沈云楹没同蒋文笙说外任的事,只用过年蒋文笙生病她不放心当理由,才会常常登门。
沈云楹刚赢下一局,外头就传来银筝焦急的脚步声,“夫人,管家来了。”
沈云楹奇怪,“来了就见见呗。”管家是太师祖父的人,又不能拒之门外。
“让管家进来。”蒋文笙吩咐人去引路、沏茶,领着沈云楹去侧厅见。
管家规矩行礼,笑呵呵地道:“老太爷今儿收拾库房,知道三姑奶奶回府,心疼您来回辛苦,特意吩咐奴才送一些东西过来。”
六个紫檀木箱子摆在外面的庭院。
直到管家离开,母女两个都没回过神,蒋文笙就问:“你祖父,怎么突然心疼起孙女来了?”
沈云楹直愣愣的回:“您在家里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还是银筝回来解惑,她神色古怪道:“管家说,三姑娘安分从时,没给家里惹事,是个好的。”
原来沈老太师这个年被老妻和后宅之事烦得头疼。家里就三个孙女,还能争得脸红脖子粗。除了沈云楹省心,那两个大的,尽会闹腾。
沈云楹福至心灵,“难道祖父被她们两个闹烦了?借我敲打一下?”
人在家中坐,礼从天上来啊。
蒋文笙不可思议的点点头,公公真就这意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闺女啥也没干,就这么成了收获满满的渔翁?
沈云楹陪嫁的时候,沈老太师送过一箱子珍品字画。这次又送来几大箱子好东西,恐怕这会儿大房和二房已经得到消息,又要说好东西明珠暗投了。
沈云楹安心的收下礼物。
她扫过单子,文房四宝,书房清供,书籍典藏,生活雅器,琴、香道茶器、金石拓片等等。全是适合文人的珍品。也是,太师的库房,哪能有庸品?
“这件状元及第的玉镇纸,给大表哥,”沈云楹又指着桃李图、定窑紫砂壶茶具,“这两件,就给外祖父。”
等分配完蒋家,沈云楹看到有一支紫檀雕竹节狼毫笔,上次送了燕培风砚台,这次就送狼毫笔。
母女两个对着礼单指点一通,心情甚佳。
蒋文笙突然道:“高恒上京了,被你外祖父逼着来考举人。还放话说不考上不能离京。明日悦来楼,高鑫为他接风洗尘,你也去坐坐吧。”
她心里为沈云楹的今后打算,女子有娘家依靠与没有,天差地别。她自己就是个例子。若不是她父亲蒋宜在清流中有名望,沈家老夫人会更过分。
蒋文笙希望沈家堂兄弟靠不住的时候,沈云楹还有蒋家的表兄弟可以依仗。
第68章 收账
翌日中午, 沈云楹带着银筝去悦来楼为蒋高恒接风洗尘。
二楼临窗雅间,沈云楹刚进来就看到蒋高恒愁眉苦脸地独自坐在餐桌前。
“二表兄。”沈云楹笑着进包厢,许久不见, 蒋高恒没了上次的纵意洒脱,眉宇萦绕着大大的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