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一句话,宁王府很倒霉。现任宁王才九岁。他的祖父带着儿子们去城外庄子跑马,不慎遇上山洪,父子加起来六个人,全都一命呜呼。最后,才九岁的孩子成了宁王。
沈云楹暗想,这算另类的主弱臣强?
宁王压不住唐家。唐家想甩开宁王府,另找靠山,拿下更多的利益。
“你不应承,唐家也会找别人啊。”沈云楹叹道,既然起了心思,付诸行动,唐家就不会半途而废。
燕培风微微颔首,“你先晾着她们,”转头一看,沈云楹杏眸盈盈地盯着自己,他一下想起曾经承诺过沈云楹不想多应酬这些事儿,笑道:“我去问问太子的意思,东宫内库不丰,这是个好机会。”
沈云楹听到不用自己干活,心里一松。她直觉那位唐夫人不如表面那般面善好相处,能不打交道最好。
听到东宫都打这次的主意,她就好奇:“真的那么赚钱吗?两成的干股,一年就能有四十万两!”
沈云楹私下和银屏银筝两人算了算,就算那些绸缎再值钱,也赚不到两百万两啊。
“当然没有。”燕培风耐心地给沈云楹解释,“这里头有不成文的规矩,每次都要进一批新货,旧货出清,这般来回倒手,唐家能赚两三万就算多。”
“剩下的钱是变着花样送给你?”沈云楹惊得双眸睁大,暗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京城的官儿,年年雪花银!
以前在太师府,沈云楹知道冰敬、炭敬,生辰和往来节礼,都是送礼的大头。每年到这些时候,沈老夫人的心情就格外好。
没想到在燕培风这里,因为皇帝外甥的身份和现有的官职,居然这么值钱。不过,想想燕培风的背后是皇上和太子,这份长久的关系网值这个价。
燕培风颔首,“如若我收了,唐家的野心就不只是绸缎了。”
四十万,唐家给得多,要求的回报自然更多。
沈云楹彻底明悟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真是麻烦。解决了唐家的难题,沈云楹瞅见案桌一侧高高垒起的公文,就想离开。
燕培风却先一步开口:“上次观你磨墨的手法,更适合这方端溪砚,要不要试试?”
沈云楹有点懵,她回忆片刻才想起来,上次为燕培风磨墨是在龙王庙的时候,那会儿物资短缺,笔墨纸砚都是张秋镇衙门准备的,款式质量普普通通。
磨墨手法?她有这种东西吗?沈云楹自己都不记得。
沈家私塾的老师就教垂直执磨法和旋转式研磨法,都是初入门的手法。
她低头看一眼端溪砚,她对这个并不了解。燕培风博学广闻,应该没错?
沈云楹点头应道:“好啊。”她试试是不是和燕培风说的一样。
书房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燕培风翻阅折子的声音。
约莫两刻钟后,沈云楹垂眸观察,果然墨汁细腻均匀,浓稠度正好,不必另加清水。她悄悄侧头去看正认真办公的燕培风,他还真没说错。
还有一点佩服,这人的记忆里真好。
沈云楹搁下墨条,轻声道:“夫君,墨已磨好。我先回后院了。”
她不续摊。
燕培风合上手里的折子,眉目柔和,开口道:“好。”说着起身,和沈云楹走到书房门口,吩咐思齐,“送夫人回去。”
思齐领命,跟在沈云楹身后,直到亲眼看着沈云楹进入铮然居才转身回去复命。
燕培风点点头,摆手叫思齐出去。刚刚两刻钟才看完五份公文,效率极低。沈云楹不在也好。
刚刚心血来潮就想留下沈云楹,还好她提前开口离开,不然他也要寻个理由叫人走。不然,今晚彻夜都看不完这些公文折子。
——
燕培风接过唐家的事,合作还是拒绝,自会去找唐家的当家人。之后几天沈二夫人和唐夫人没有再上门。沈云楹彻底甩开这事儿,乐得亲轻松自在。
九月入秋,高天流云,沁人心脾。没有了夏日的燥热,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等到九九重阳这日,衙门休沐一天。
沈云楹和燕培风约好去灵城寺上香。
临出门前,沈云楹核对一次为嘉荣长公主准备的东西。
“素白绞香烛十二对,供花菊十二对,重阳糕二十碟,手抄地藏经八本,锡箔素纸折银莲六十六朵。”银屏念着单子。
沈云楹今儿穿藕荷色襦裙,外罩竹青色披风,头上不带珠翠,只簪白玉竹节簪和木纹钗,她边听边站起身,最后系上茱萸香囊。
确认单子没错,她的打扮也没错,当即领着银屏银筝出门。
燕培风一身靛蓝色直缀,束发的玉冠换成木冠,不减清贵,更增一分返璞归真的朴素感。
灵城寺在京郊,重阳日到城外的人多,从公主府出发,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
因为提前预约,燕家的马车刚到灵城寺门口,就有接待的小沙弥上前,“敢问是燕施主与沈施主吗?”
小沙弥看着七八岁,稚童声音清脆,手执佛礼,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从马车下来的燕培风和沈云楹二人。
“正是我家老爷和夫人。”银筝上前应答,“我们早早定了法事,劳烦小师傅带路。”
小沙弥点点头,他知道的,师傅派他接人时就说过,于是他扬起脸,正经道:“阿弥陀佛,小僧知道。几位施主随小僧来。”
灵城寺建在山脚下,走过两段阶梯,就到寺门口。
沈云楹和燕培风并肩而行,跟着小沙弥进到侧殿,里面供着地藏王菩萨,已有六位大师跪坐于蒲团上,显然是等着他们一来,就正式开始法事。
银屏和银筝将从公主府带出来的东西一一递给小沙弥。
燕培风看到东西一一摆上供桌,低声道:“多谢夫人。”
用不用心,一眼就能看出来。
地藏经的笔记是沈云楹的,抄满八本,沈云楹这段时间定是天天都在抄经。还有锡箔素纸折银莲,不是规规整整的形状,看得出是生手。应该是沈云楹亲手做的,
燕培风自己也抄了经文,这是历年的习惯。但不如沈云楹细心周到,供花、重阳糕、银莲这些全都自备。
沈云楹轻轻摇头,“这是我对母亲的孝心。”
燕培风心下熨帖,不再说话。
夫妻二人跪在蒲团上,三跪三拜。起身后,燕培风问过小沙弥法事念经的事宜,两人一问一答,沈云楹在一边听着到他要求《报父母恩咒》加念到四十九遍。
沈云楹不通佛经,只知道比较知名的罚抄两大经文,金刚经和地藏经。便没留在殿内,去外面透透气。
刚出来,远远的就看到后山一片银杏林,金黄灿烂,犹如金粉洒满那一片山。
忽然一群飞雁掠过殿宇,是南迁的雁阵。
难得出门一趟,沈云楹觉得外面天高气爽,若不是碰上长公主的忌日,她一定去爬山观赏。燕培风瞧着和往日无异,但是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不甚好。
沈云楹正遗憾呢,身后就传来燕培风的声音,“银杏开得正好,山顶还有茱萸。我们去看看?”
燕培风的视线从沈云楹腰间的茱萸囊扫过,凤眸黯淡一瞬,立即恢复平和。
沈云楹惊讶回头,想着燕培风可能想散散心,应道:“好啊。”
第54章 送人
银杏黄时满地金, 金叶随风似碟飞。
灵城寺后山的银杏林闻名周边,又逢重阳节,游人甚众。上山路上, 一直有欢笑声。
沈云楹不着痕迹去看燕培风,他眉眼温和, 只是沉默着往前走。沈云楹便安静地跟上去。
石阶宽敞平坦, 山坡不高, 倒不觉得很累。等到山顶,景色骤然一变。野茱萸结出红果, 拇指大的果子,红彤彤的,绕着歇脚的亭子长满一片。
生机勃勃。
燕培风负手立在亭前,青衫独立, 阳光穿过茱萸细碎的枝叶洒在他沉静的面容上。
在安静陪人这一块,沈云楹绝对优秀。
野茱萸旺盛的生机让她眼前一亮。沈云楹以前只在自家的圆肚花瓶中见过茱萸,野生的还是第一次见, 看得很认真。
沈云楹摘下腰间的香囊,这个香囊是银屏的手艺, 上头绣着六个堆叠在一块儿的山茱萸果。跟眼前真实的山茱萸果子比起来毫不逊色。
她在心里暗赞银屏的女红真好。
沈云楹手里把玩着茱萸香囊,燕培风转过身来, 视线随着那香囊移动,柔声道:“有劳夫人陪我一路。”
沈云楹展颜一笑,“没什么。上山的风景不错。”
“母亲去世前,曾亲手给我绣过一个茱萸香囊。”
可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嘉荣长公主坚持着给亲生儿子最朴素的祝福,身体康健、长命百岁。燕培风没有戴在身上,现在被仔细保存起来。
燕培风声音带着一丝感伤, 沈云楹摇晃香囊的手一顿,抬眸看着他。沈云楹忽然想起眼前这个男人,他十岁出头,父亲救驾重伤,母亲身体娇弱,一心扑在丈夫身上。那时开始,他几乎就住在皇宫,偶尔才回公主府。
有父母只比没有强一点。
有点可怜。
沈云楹站起身,走下亭子,摘下几段山茱萸果枝,温声道:“我女红不行,折花环的手艺还可以。”
不一会儿就捏出粗略的花环,又取出五色丝绦,交缠在其间,既固定又美观。
一个茱萸佩成形。
重阳节的习俗之一,做茱萸佩,男子佩于臂,女子斜插鬓边。
沈云楹伸手递给燕培风。她对自己的手艺挺满意,去年练成的技能没落下。
燕培风朝沈云楹抬手,却不接,长眉微挑,双眸流露出的意思很明显。
要沈云楹帮他戴上。
行吧。沈云楹往前迈两步,亲自为燕培风系好。
“好了,”沈云楹后退一步,扬声道:“等法事结束,我们带来的重阳糕散给寺庙的慈幼院吧?”
灵城寺秉持悲天悯人的佛法教诲,寺庙边上建了一所慈幼院,收容周边的孤儿。
燕培风自然应允。
灵城寺之行就这么结束。回城的车马仍然多,燕家回程早,路上不拥堵,申时便回到公主府。
沈云楹刚踏入铮然居就看到留守的丫鬟神色有些着急慌张,随口问:“府里出了什么事儿?”
府里的两个主子都出门了,沈云楹实在想不出能发生什么大事。
丫鬟欲言又止,看了看沈云楹又低下头去,只双手递上一张单子,“夫人,这是唐家送来的节礼。”
沈云楹奇怪地接下,哪有正日子送节礼的,唐家要做什么?
一打开折起来的单子,沈云楹不禁睁大双眸,里面夹着一张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