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被燕培风用作书房,偶尔会在夜里看公文,沈云楹就不再进来,反正她在哪儿都能消遣。这是她第二次进来,厢房的布局丝毫没动,就只是长案桌上多一方砚台、一座笔架,以及高高垒起的蓝皮账册。
沈云楹不知燕培风唤自己进来作甚,视线扫过书皮封面的账册二字,心中嘀咕难道想让我算数?那真是找错人了。
燕培风坐在案桌后,修长有力的手指取过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对身侧的沈云楹道:“思齐另有事忙,今夜劳烦夫人帮我磨墨。”
“哦。”沈云楹下意识想,还好还好,磨墨比算数轻松。
等挽起袖子,葱白细长的手指捏起墨条,沈云楹侧头看燕培风一眼,她又不擅文墨,就该说不会不懂,这种力气活不干。
等砚台磨出浅浅的一层漆黑墨水,沈云楹又觉得罢了,反正在龙王庙也无事可做。
燕培风翻开账册,一目十行,他九章算术学得好,记性更好,每一页都心算出来再与账册中的数额核对。等翻过三页,砚台就能用了。
燕培风做事沉心认真,沈云楹又安静陪伴,她身上又没沾染那些乱七八糟的香粉之气,燕培风一时竟然忽略了身畔之人不是小厮思齐,而是妻子沈云楹。
算账册之事,完全可以在前殿做。前面几天,燕培风都是这么做的。今夜搬菩提院,燕培风觉得,既然察觉出沈云楹的心意,且沈云楹随行曹州,路途颠簸,又遇水患,一路安分守己,从不给他添麻烦。
自己合该对她好些。
夫妻相处之道,燕培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父母。嘉荣长公主与驸马夫妻感情甚好,燕培风看了十几年。他自认不是父亲那样沉迷情爱之人,他心里装着的是政事仕途。
燕培风仔细斟酌,女子都喜欢陪伴在心仪之人身侧,他外出不能带着沈云楹。不过,带些公文回去,与沈云楹在书房消磨时光,倒是可以。
温润明澈的凤眸扫过安安静静磨墨的沈云楹,雾青的衣裳并不衬肤色,但女子一截雪藕似的小臂连同纤细的腕子撞入他的眼中。
皓腕霜雪。
腕骨玲珑。
在烛光下,软嫩纤细的腕子透着淡淡的粉意。
鎏金翡翠镯子锁雪肤。
燕培风想起母亲总是朱钗环绕,月月不重样的镯子。沈云楹私下却鲜少富丽华妆,他从前觉得无所谓,此刻却觉得,应该给她带上那只鎏金翡翠镯子。
等回京之后,就从库房中取出,送到铮然居去。
砚台盛着一半墨水,沈云楹就有些发困,她今日起得早,下午又摘菜劳累。磨墨本就是枯燥的活,她自觉完成了任务,脑子就逐渐放松,眼皮子撑不住打架。
沈云楹忍不住打个哈欠,好在还记得在厢房,身侧有燕培风在,迅速抬手遮掩一下。动作很快,也没发出声响。
但架不住燕培风正盯着她瞧,“困了?”
燕培风声音和煦,沈云楹应道:“嗯。”
她抬头瞄一眼账册,全是密密麻麻的数额,头脑更加发昏了,沈云楹嗓音困倦,还有一丝软糯,“我想去歇息。”
燕培风搁下笔,边起身,对沈云楹道:“那就走吧。”
“夫君也累了?”见燕培风也要走,沈云楹心下奇怪,看他分明神采奕奕,应该要继续忙碌才是。
燕培风面不改色,微微颔首,“自然。”
沈云楹没多想,与燕培风并肩而出,两人都默契的和衣而睡。
说来也巧,龙王祭之后,大水竟然真的慢慢退去,一夜的功夫,半人高的水位就只到小腿肚。
这个巧合让龙王庙的百姓们信心倍增,对官府的不满和怨言瞬间消失殆尽,人人都如小儿一般,官府下什么指令,全都十分配合。
眼见大水退去就在眼前,官府再次忙碌起来。燕培风忙得脚不沾地,身先士卒领人下山查探情况。龙王庙这里则有林知府镇守。
燕培风等人辰时出发,本来预计在天黑前回来,可刚到未时,山下就传来动静。
燕培风也没想到,他派去隔壁县求援的人还没回来,自己竟能碰上汴梁驻军。副将胡尚领命驰援张秋镇,驻军守将是皇上心腹,在派燕培风来汴梁之时,皇上就给守将去信,让留意燕培风的安全。
守将一得到张秋镇发大水的消息,心里就不安,再等暗中盯着燕培风行程的属下回来,得知燕培风就在张秋镇,片刻不敢耽搁,一边派心腹副将驰援,一边送信去京城。
这才有燕培风一下山就碰上汴梁驻军。否则,驻军无令不可擅动,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出现在张秋镇。
八百驻军的到来就像一个信号,山下已经能安全行动,到了夜里,路上的积水就只剩下浅浅的一层。
翌日,金乌高悬,浸泡六日的路面终于重见天日,晒得微微发烫。
沈云楹心情雀跃,终于能从龙王庙离开了!
来时艰难走路,等下山的时候,燕培风在前面操劳,还不忘命思齐送回一辆马车,沈云楹喜气更佳,带着银屏银筝上车,晃晃悠悠回到悦来客栈。
幸好她们的房间在二楼,没进水,留下的行李一应都没事。只是有些潮湿的味道。
趁着艳阳高照,沈云楹吩咐打开窗户,银屏清点行李,银筝则晒被褥衣物,去去味道,今夜就要盖呢。
忙忙碌碌到申时,沈云楹正要歇一歇,忽然听到客栈大堂响起一阵喧哗声,沈云楹等了一会儿,发现不仅没安静,还有越来越吵闹的架势。
银筝不等沈云楹吩咐,就赶紧下楼打探,很快,银筝蹭蹭蹭地跑回来,怒气冲冲地道:“夫人!气死人了!楼下的人都在生气,桌子椅子都被砸坏好几个。”
“到底什么事?”沈云楹好奇心大起,连困意都往后推。
“外面都在传,咱们这次的大水竟然是被上游泄洪来的,下游的县镇一点事都没有!”银筝缓口气,气得拳头捏紧,“盐台胡大人的爱妾在上游有一个大花园子,胡大人的小舅子,就是那爱妾的亲弟弟,怕水淹了花园,竟然私自下令泄洪到张秋镇!”
沈云楹听得目瞪口呆,“真的假的?”
银屏更是回不过神,头一次听说这么离谱的事。
银筝猛点头,“外头都传遍了。”又小声说:“下面有几个秀才,还说要去京城上书诉冤。”
沈云楹想想这几日的艰难,对这事倒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场水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盐台就是盐运使,掌管一省盐运。背后的关系一定错综复杂。
不知燕培风要如何应对?
第39章 竹蒸排骨
巡检司衙门。
张县令和夏巡检在镇上盯着打扫工作。大水裹挟很多垃圾, 朽木、破布、沙石、死去的鱼虾等等冲到张秋镇,在退走时只带走少许,张秋镇急需清理。
燕培风和林知府没有出去, 因为燕家护卫与巡检司小吏去下游隔壁县求援回来了。他们没有带来任何援兵,却带来一个要紧消息。
燕家护卫一行人浑身湿淋淋, 艰难来到石湾县, 却发现这里丝毫没有受水患影响。张秋镇巡检司小吏禀明身份, 向石湾县县令求援,却被一拖再拖, 就是不给准话。燕家护卫不耐烦等,暗中打探出原因。
原来张秋镇被人当做泄洪之地,石湾县县令明哲保身,两边都不想得罪。
此言一出, 先前下山的喜意瞬间凝固,衙房静得令人心惊。
燕培风面沉如水,温和的目光骤然冷却, 额角隐隐有青筋浮现,“你查清楚了?证据呢?”
燕家护卫屏息跪地,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有人证。”
燕家的训练让他做事周全,多花了两个时辰, 硬是将石湾县县令的心腹带回来。
听着言之凿凿的证词,林知府不由苦笑三声,他哪能与二品盐台大员较劲?知府只是正四品,林知府背后无甚靠山。
燕培风沉吟半晌,当即拿定注意,让人散布消息。水患刚过,最能挑动百姓情绪之时, 要是等张秋镇恢复秩序再听说这事,很多人就会退缩,觉得事情都过去了,不想再动干戈。
燕培风安排完煽动书生意气的托,侧头对林知府道:“林大人,盐台胡大人身为一省盐政,纵亲违法,残害无辜百姓,你身为张秋镇上官,又是此次水患的受害人,不应该参他一本?”
林知府捏紧茶杯的手指再次泛白,想当然是想,但还是那句话,以卵击石的事,他何苦自讨苦吃?
他脑海里是刚上任时,亲自带着师爷管家拜会盐台胡大人的场景,胡大人与户部左侍郎师出同门,又深受皇帝信任。
犹豫间,林知府似乎听到燕培风说到联名二字,猛地回神,瞅见燕培风身上的官袍,是绯红色,不是翰林院的青色,心下安定几分,试探道:“燕大人您是河道督查,本官定然共陈情,同声相应。”
燕培风展眉一笑,正色道:“好。汴梁驻军就交由我去联络,张县令和夏巡检就看林大人的了。”
林知府颔首,这两人都是他的下属,说服他们一同上折子,简单。
燕培风的动作很快,汴梁驻军副将胡尚有魄力,一口答应下来。燕培风暗暗松口气,忙到天黑准备回悦来客栈时,张秋镇却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培风!”公孙仪声如洪钟,利落下马,用力一拍燕培风的肩膀,“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就能对皇上皇后有个交代了!”
燕培风只觉肩膀一沉,笑着唤道:“公孙伯父。”
公孙仪是皇后娘娘的亲兄长,本朝承恩公、国舅爷。此刻公孙仪一行人风尘仆仆,衣裳全是尘土。燕培风算了算,从京城到张秋镇,快马加鞭也要两三日,再想想在张秋镇的人,八成是汴梁驻军传的消息。
“不错,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公孙仪上上下下打量燕培风一番,见他面色不如在京城时红润,但浑身气度沉稳,不由点头,“走,咱们去喝两杯,再好好睡一觉。大难不死,怎么也要庆祝庆祝!”
公孙仪日夜赶路,唯恐赶不及,现下心中大石落定,酒瘾上来,就想拉着燕培风喝两杯,好好睡一觉回复元气。
燕培风无奈摆手,“伯父,正事要紧。”皇上派遣公孙仪来张秋镇,处理水患才是重中之重,见公孙仪还要坚持,赶紧道:“伯父不知,整个张秋镇都寻不出干净的好酒。”
公孙仪不相信,被燕培风拉着去燃烧垃圾的地方转一圈,也不敢嚷嚷着要喝酒了。跟着燕培风去见过林知府和胡副将等人,声情并茂地陈述皇上对张秋镇的关心,直等林知府和张县令激动红了眼眶才停下。
燕培风暗自摇头,难怪公孙仪与皇上合得来,两个人在一块,真比不出谁的话更密。
等双方寒暄完,已经快到子时,公孙仪一行人留宿驿站。等燕培风回到悦来客栈,他站在自己房门前,望了一眼沈云楹的房间,漆黑一片,她已经睡下。
隔着雕花槅扇门,燕培风眼前却浮现沈云楹云鬓半松,春睡正浓的情景,他阖上双目,又睁开,迅速抬手打开房门。
看着空荡荡的床榻,燕培风发现,几日的功夫,他竟已习惯每晚回来看到沈云楹的睡颜。
翌日,国舅爷亲临张秋镇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传开。
沈云楹刚睁眼听到银筝在嘀咕,撩起梅花罗帐,“在说什么呢?”
银筝忙上前,“夫人,昨夜咱们睡得早,没听到动静,您还不知道吧?国舅爷来张秋镇了!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呢。”
“昨日那些秀才书生早早在大堂集会,说要去拜会国舅爷。”银筝双目放光,“指定是为了盐台小舅子泄洪的事。”
沈云楹接过银屏送来的温水,不由道:“国舅爷对上盐舅爷。”
银屏忍笑,“夫人早膳想吃什么?客栈有百合小米粥,养胃中正,要不要来一碗?”
“好久没喝粥,多要两碗,你们也吃。”龙王庙的日子,银屏和银筝都没吃好,沈云楹怕她们劳累生病,“王大夫有空么?”
“王大夫和甘草早早就出去了,官府专程给生病的人搭棚子。王大夫说病人多,要带甘草去增广见闻。”银筝早上撞见王大夫领着甘草出门,关心问过几句。
沈云楹赞同点点头,“那就只能等他们回来了。”不过转念一想,张秋镇爆发水患,燕培风会不会回京?
昨晚她睡得早,都不知道燕培风有没有回客栈。沈云楹就吩咐银筝:“今晚不早睡,你叫伙计留意一下,看看燕培风什么时候回来。”
“诶!”银筝麻溜地办事去。
——
有公孙仪这个代表皇上的的钦差在,水患后续的一切工作都得堆在他面前。燕培风秉持不用白不用的心态,手头的大部分公文都叫思齐搬过去。他自己则带着人去镇周边乡村巡视,亲自参与清理工作。
暮色初现,燕培风便打马回镇,没去巡检司,转身回悦来客栈。刚踏上二楼,恰好伙计来送晚膳,门吱呀一声打开,燕培风与沈云楹直接四目相对。
沈云楹真没想到燕培风竟回得这么早,他之前每日都忙的不到子时就见不着人影。沈云楹又不会干等着他,都是等第二天早上醒来听银屏和银筝提起,才晓得燕培风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