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楹轻轻点头,“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这点。明日我会留意的。”
她瞧着思齐满脸以燕培风为荣的模样, 想了想才说道:“夫君体察民情,很是辛劳, 思齐你留心伺候。”
“是,属下一定尽心尽力伺候主子。”思齐激动又认真应下。
等思齐一走, 沈云楹继续用膳。
银筝突然道:“老爷真是个好官。”
沈云楹应和一声,想到他要与民同苦,反而便宜了自己。燕培风人还挺好的。
“以后都不用分一半肉给燕培风了,”沈云楹忍不住弯起嘴角,“银屏,剩下的肉不用节省啦。”
沈云楹觉得豆豉汁拌扫帚菜味道很好,能连吃几顿, “燕培风金尊玉贵,还是不给他送野菜。官府送来的所有菜蔬,都挑好的给他。嗯,没有肉,就蒸两个蛋?”
银屏笑着点头,心里却生出疑问。思齐来取午膳的时候还遗憾今日没有肉,说燕培风公事繁忙,看着全是素菜,担心他胃口不好。
才过多久?思齐就乐颠颠地来让燕培风别吃那么好。银屏摇摇头,小厮的心思也很难猜。
申时,龙王庙的官府施粥处就排满长队,听说夏家的夫人和姑娘们特意来施粥,不少百姓专程排在她们面前的这条队伍,尤其是前面的人捧着粥回去之后,来排队的人就更多了。
见状,夏家人无不露出得意之色,暗道这些难民还算有良心。
在看到燕培风亲自与一位难民老头说话时,夏夫人忙示意女儿一眼。夏姑娘让贴身丫鬟顶替一会儿,亲自捧着一碗粥朝燕培风那边走过去。
夏姑娘盈盈一笑,温柔道:“老伯,这是你的粥。”又看向旁边的燕培风,眼波流转间微微低头,露出雪白的脖颈,柔声道:“燕大人,我听父亲说,你要与百姓同食,仁心践履,体恤百姓,小女子敬佩不已。”
再抬头,夏姑娘双眸盈盈如水,在燕培风身上停留片刻,才移开视线。
燕培风恍若没看到女子娇柔的一面,淡淡地说:“夏巡检谬赞。”转头对张老头道:“张老伯,在天黑前,我们就去山脚?”
“老头子听大人的。”张老头看看燕培风,又瞧瞧夏姑娘,捧着几乎满碗的粥就要去回去吃晚饭。
燕培风随即转身离开。
夏姑娘轻咬唇畔,父亲不是说燕大人温文尔雅?怎么如此冷淡?这里人多眼杂,夏姑娘也不敢再追上去,只能咬咬牙,回去寻母亲拿主意。
——
菩提院,银筝正实时汇报施粥的事。
”大家都想排在夏夫人和夏姑娘的队伍,因为她们舀的米多。奴婢亲眼瞧了,多了小半呢。”
“还有,夫人您猜得没错,换绿豆的大娘说,大家私底下都在挖野菜。野果子第一天就被摘光,现在野菜都没了。”银筝想到自己兴冲冲地去告诉交好的几个大娘姑娘们,结果得知,别看百姓们天天等着官服的粮食,其实私下偷偷找吃的人多的是。
沈云楹就道:“要不是扫帚菜在后院,我们可能就看不到。”
银筝想到打听的另一件事,压低声音,“夫人,夏巡检夫人回来的时候,有巴结的人送过去几条大鱼,还活蹦乱跳的。奴婢觉得好奇,多问了几句,绿豆大娘偷偷跟奴婢说,这些鱼是在山脚下捡来的。”
“捡来的?”沈云楹思索片刻,“难道是大水冲上来的?”
银筝重重点头。
“这也敢吃?”沈云楹扬高声音,不敢相信。张秋镇常年有水患,只看是大是小,百姓们应对经验应该很丰富,怎么还敢这么做?
银筝小声说:“鱼肉。”
这时,银屏从门外进来,“夫人,夏家的嬷嬷送来一条大鲤鱼,您看要不要收下?晚膳正好做清蒸鱼?”
沈云楹立刻摆手,“不要。”
银屏被沈云楹的反应惊住,就算和夏家没什么往来,但是到手的鱼肉,沈云楹不应该收下吗?按照沈云楹的性子,应该是别人送的鱼肉不要白不要?
见银屏愣在原地,沈云楹就吩咐银筝给她解释一遍。
“被水卷上来的鱼,不能吃吗?奴婢瞧着很新鲜啊,鱼还活蹦乱跳的,不是死鱼。”
银屏从小没经过水患,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
其实银筝也不懂,只是见绿豆大娘和沈云楹都不赞同,就觉得不是好事。
沈云楹有心解释,只是夏家的人还在外头,不是说话的时候。等银屏回绝夏家再说吧。
几乎同时,燕培风、林知府和张老头在山脚下检查完又涨高半指的水位,正好撞破几名锦衣少年偷偷捡被大水冲上来的鱼,正准备烤来吃。
燕培风本就低沉的脸色,更冷峻几分,当场制止。
思齐上前要拿走死透的鱼,其中一名少年不忿拦在前面,“凭什么不让我们吃?天天吃那么点东西,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还不准我们打个牙祭?又不是只有我们捡,你去难民堆里走一圈,大把人都吃了!”
“要出事早出事啦!”
“就是,要拦就拦所有人。”又一名少年站出来,抬手一指就是好几个地方,“他们就在那儿呢,你们去呀!”
这些少年都是张秋镇富庶之家的小辈,从前天天打马游街上酒楼喝酒吃宴席,在龙王庙憋住一日,已经是尽力了。偏庙里又没别的消遣,在听小厮说这里有新鲜鱼,几个人便结伴来吃。
燕培风神色难看,这件事他完全不知。燕培风余光瞥见林知府一脸平静的神色,显然早知此事。
“林大人似乎并不意外?”燕培风嗓音不疾不徐。
林知府轻笑两声,摇着头道:“燕大人,这种事屡禁不止,除非朝廷粮食充足,百姓们靠接济就能填饱肚子。他们就不会另花力气去捞鱼。”
眼下龙王庙的粮食储备,维持温饱都是问题,还想制止百姓捞鱼肉?
果然,巡检司的人将那些偷偷烤鱼吃的百姓带来。他们张口就是这些鱼就是天赐的食物,不吃天打雷劈。
燕培风耐着性子解释一遍,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鱼肉很可能会引发瘟疫。
奈何没人听进去。
在这些人眼里,大家都吃过了,没人出事,那就是没事。
燕培风叹口气,只能吩咐带他们回龙王庙,起码阻止今日这一次。
回程路上,望着燕培风远去的背影,林知府摸着短须对身边的师爷道:“我看燕大人不会轻易放弃,你留神盯着,万一起了冲突,我们好及时过去。”
林知府觉得燕培风看似温润,却有锐气,深怕他没经验,直接和那些不服管教的百姓对上。万一吃亏了,连带迁怒可不好。
燕培风不知林知府这番担忧,他此时内心烦闷,这两日麻烦不断,他本以为已经暂时解决难题,没料到,私底下还藏着波涛。
捡鱼这件事,必须制止。
因为王大夫帮忙义诊,燕培风每日都会召人来问问情况,他知道龙王庙里的药材快要见底,根本承受不住瘟疫。
燕培风边走边想对策,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到菩提院门口,听到里头的沈云楹正在和丫鬟商议要不要找王大夫拿艾草。
听沈云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像是在病中。
“你又病了?”燕培风迈步进去,视线落在站在廊下的沈云楹身上。
沈云楹今日未施粉黛,只挽起一个小凌云髻,斜插一根珍珠簪子,身上穿着嫩黄色的襦裙,家常的打扮,衬得她娇俏清丽。
沈云楹闻声回头,见燕培风站在院门口,就笑道:“没有。”
她就病了一次而已。
想要艾草熏一熏,还是因为知道捡鱼吃的人不少,沈云楹觉得这样做,能安心些。
燕培风观沈云楹面色微红,不似病中人的苍白,心里稍稍安定。不然,让生病的妻子省下吃食给自己吃,燕培风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
沈云楹领着人进屋,先给自己倒茶,再倒一杯给燕培风。
燕培风撩袍子坐下,沈云楹这里的清茶带着独有的芳香,沁人心脾,似乎有安神之效。
喝了一口的燕培风觉得胸腔的燥意被压下去。
沈云楹施施然坐在一边,燕培风沉着脸回来,她懒得触霉头,随后翻开尚未看完的佛经。
书本封面写着佛经,实则不全是佛经。不知是哪位才子所写,里面记录很多和龙王庙有关的奇闻轶事。
沈云楹看着有些入神,这些事件发生的地点应该都在张秋镇附近。沈云楹看到其中就有两件和尚驱邪的事,就发生在丰田村。
反正被困在龙王庙,沈云楹就看看打发时间。
燕培风瞧着沈云楹这副安然如常的模样,突然就开口,“夫人,若是有一件事,你想阻止,却发现很难扭转他人的想法,你会怎么办?”
沈云楹合上手中的佛经,沉吟片刻后道:“那就不阻止。”
“人心是最难改变的东西。何苦为难自己,为难他人?”
燕培风一噎,沈云楹说得轻巧,他深吸口气,继续道:“不行,必须要阻止。”
沈云楹直起身子,嗓音透着无奈,“好吧。”
“夫君遇到什么难事了?”沈云楹双眸澄澈,想让她当解语花分忧,总得说一说是什么事吧?
现在她与燕培风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龙王庙要是出了变故,沈云楹也没法在菩提院安心等朝廷来援。
第37章 心仪
许是太过烦闷, 也或许是知道沈云楹对自己的用心,燕培风难得对人吐露心思。
“下午巡查时发现很多百姓私下在山脚捡鱼,可那些鱼是被大水冲上岸, ”燕培风长眉紧锁,嗓音愈发低沉, “《救荒本纪》记载, 患水质毒, 蛇虫鼠蚁俱避之。观历代水患卷宗,疫情所起, 皆从口入。”
沈云楹一听就明白,今儿银筝才说捡鱼的事,夏家那边还有人送鱼巴结。夏家似乎也不介意,还要往自己这里送。
刚刚沈云楹要艾草熏房子, 就是为了这事,她还寄希望于燕培风能和官府解决,没成想, 燕培风也碰壁了?
不过想想,这也正常。
多亏银筝打听的功力, 沈云楹知道官府施粥的含米量,只能吃个半饱。幸好不用干活, 否则大人根本撑不住。
饿肚子的时候,百姓根本不听你那些大道理,不吃就挨饿,有几人能看着眼前的食物溜走?还得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吃?
有现成的例子在身边,只要吃过鱼肉的人立即生病,谁会相信官府的大道理?
燕培风见沈云楹垂眸沉默,此事对他都棘手, 对沈云楹更是为难,当下给出台阶,“夫人无需为难,我并非寻你要主意。”
只是沈云楹这里太舒服,他想倾诉一二。
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燕培风心下泛起层层涟漪,盯着沈云楹娇艳的面容,不觉闪开目光。
沈云楹正想到一个歪主意,听燕培风这样说,赶紧开口,“别,我正有一个小主意,夫君听一听成不成?”
“哦?你说。”燕培风惊讶了,太师府所有人都说妻子学问平平,他也去观摩过沈云楹的书房,的确没什么出彩的。笔墨纸砚都是上等的,可毫无自己的特色,一看就是不长待。
加之这些时日的相处,沈云楹爱吃不爱动,喜睡懒觉,为人倒是宽和。但要说沈云楹聪慧?燕培风还真没看出来。
因此,他更好奇沈云楹能想出什么主意。
沈云楹灵动的双眸一转,红唇微启,“龙王祭。”
“龙王祭?”燕培风长眉微锁,没能领会沈云楹的意思,一双凤目紧紧盯着沈云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