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燕培风又有些懊恼。
混官场,果然每一件小事都不能忽视。
燕培风思虑过一遍不过花费片刻功夫,面色和缓下来,对那些人的手段也想了解一二,便问:“是什么?”
沈云楹笑着打开食盒,里面是温热的绿豆糕,和一碟子地稍瓜。
“绿豆是和一位农妇换的,她家孩子多,银筝用半个糙面换了一斤。银屏便做了绿豆糕。你尝尝味道如何?”
沈云楹又指着地稍瓜,未语先笑,“这是后山的地稍瓜。是小沙弥带着银筝去后院草丛摘的,一片地的地稍瓜,下午就被摘得干干净净。”
人饿起来,草木都能吃,何况地稍瓜形似小纺锤,剥开的时候有白色乳汁,口感清甜。是一样味道不错的水果。
沈云楹尝了两个,挺好吃。剩下几个,是特意留给燕培风的。
听罢,燕培风心里淌过暖流,又为自己刚刚对沈云楹的猜度感到歉意。他尝过一口绿豆糕,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
他以身作则,今日的饮食俭朴又量少。这会儿吃着温热清甜的绿豆糕和地稍瓜,身心都感到舒坦。
沈云楹见燕培风认真在吃,不是客套两句,心里也高兴。
“夫君,山下的情况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沈云楹懒得弄弯弯绕绕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燕培风刚才察觉到疏忽沈云楹这里,此时沈云楹主动发问,他就将知道的消息告知沈云楹,让她心里有数。
第34章 真有力气折腾
“山下的水有半个人高, 在大水退去之前,我们都不能离开龙王庙。”说话时,燕培风眉宇微凝, 他们所在的这座张秋山,如同被困在水上的孤岛, 他沉下声, “明日, 我会派人去隔壁县求援。”
得趁着粮食和药物尚余的时候,尽早寻来救援。
沈云楹点点头, 这场大水比自己想象的严重。担忧和紧张肯定是有的,但是,沈云楹看着燕培风思虑忧愁的模样,心里又没那么害怕。
天塌下来, 有个儿高的顶着。
而且,还有燕培风,他在竭力救助安抚, 想着为在山上的所有人想出路。
想到这里,沈云楹便更加安心。
沈云楹好奇问:“山下的水那么高, 人这么出去?划船?”
燕培风颔首,对沈云楹道:“龙王庙有两艘小舟, 每条能载两三个人,现在正好能用上。”
外出求援的事,由燕培风和林知府做主,他们没有扩散消息,端的是怕带回来只有坏消息,反而挫败还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民心。
沈云楹爱看游记,但对那些地形舆图没兴趣, 这次出门是跟着燕培风公干,她连张秋镇隔壁的镇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隔壁县就更没听说过。
燕培风微垂眼眸,遮掩住心底的忧虑,转而问道:“寺庙送来的膳食,你吃的习惯吗?”
沈云楹还以为燕培风是关心自己,笑道:“挺好的。这时候还讲究什么?而且,我自己还带着一些吃食,饿不着。”
说到沈云楹自带上山的吃食,燕培风不由想到昨日的腊肉肉片,紧实有嚼劲,鲜香弹牙。
“那就好,庙里粮食有限,明日蔬菜也要减半。”燕培风提前告知沈云楹,和妻子仅有的几次共用膳食,他注意到沈云楹喜欢吃鲜嫩的蔬菜。
沈云楹不在意道:“有米饭就成。”
有的挑拣,沈云楹自然要吃好喝好。
现在条件不允许,只要给米饭面条,沈云楹也能就着自己带来的酸笋、牛肉酱、豆豉汁等等,将就一阵子。
燕培风唇角勾起,沈云楹轻松接受的模样,让他逐渐沉闷的心情跟着轻盈几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夫人能习惯,那么其他人,想必也能接受了。”燕培风自忖,庙中这么多人,就属自己和沈云楹身份最高,如果他们夫妻都不介意饮食,那其他人也能。
限制饮食和菜式的法子,还是可行的。
沈云楹不知规定每日两餐与菜式之人就是燕培风,在燕培风面前直接夸道:“限制饮食是个好法子,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真厉害。”
沈云楹夸的真情实感。
她自己是管过铺子的人。光是登记库存,记住每日的进出量,就需要花费几天功夫才能得出结论。
而官府的人,到龙王庙才多长时间?就把这些东西通通计算好,再统计避难的百姓人数,这两样都不是简单的事。
“夫君放心,我一定不阳奉阴违,让人揪住咱的错处。”沈云楹想了想,顺势表态。
燕培风一愣,笑道:“好。”
没说这是自己的主意。
宵夜用完,沈云楹叫来银筝收拾食盒,她起身为自己和燕培风倒一杯温茶。
昨夜燕培风回来和早上离开,沈云楹都没有察觉。而今夜,沈云楹不着痕迹朝床榻看去,只有一张床,昨夜能睡,今晚不好说睡不下,再要一张床?
而且床铺紧张,现下不可能有多余的木床。
沈云楹深吸一口气,开口问:“夫君,厨房有热水,你先去梳洗?”
燕培风风尘仆仆回来,先让他把自己洗干净吧。不然不好睡在床上,会弄脏。
燕培风正要点头,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思齐在外头喊道:“主子,山脚下来了一批避难的百姓,林知府已经下山去了,让您赶紧去瞧瞧。”
今夜是林知府轮值,一听到山脚下还有躲避洪水的百姓,林知府便擦把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跟着下人们去山脚下看看新来的百姓。
燕培风不敢耽搁,温声对沈云楹道:“事情紧急,今夜恐怕没时间回来了。夜里若是有事,就去前面叫思齐。”
沈云楹也被这个消息惊住,大水淹了整整一日,不知他们是怎么来到山下的。临睡前,沈云楹吩咐银筝明日去打听一下情况,尤其是来了多少人,身体状况怎么样。
银筝忙应下,等不及第二日,脚步一转就去外头了。
刚领着投奔的人进门,燕培风就感受到在龙王庙借住百姓的排斥。
他扫一眼在场的众人,立刻明白他们的担忧。
粮食、住的地方。
无非就是这两样。
——
翌日天亮,沈云楹起身第一件事就是问昨夜刚来投奔的一群百姓,想问问外面的情况。
银屏边帮沈云楹梳头,边道:“银筝还没回来呢,夫人你还不知道。昨夜上山的人有不少女子孩童,前头没位置,她们就被安排住在后院。”
她右手指着东边,“就在那边。”
沈云楹问:“银筝就是去了那边?”
“对,和女子小孩儿说话更方便。银筝早上去的时候,带了昨日的糙面馒头。”银屏低声道。
她们都吃不惯糙面馒头,与其浪费,不如用来交换消息。
沈云楹对此没有意见,只要不浪费,有条件的交换,对双方都好。
刚换好衣裳,银筝就飞快地跑进来,喊道:“夫人!明镜台的人去了安置院!”
收留百姓的院子就是安置院,没有叫原先的名字。
银筝继续道:“奴婢回来的路上,看到夏巡检家的夫人和姑娘们,一起去了安置院的方向,手上还带着食盒,不知道是不是吃的。”
闻言,沈云楹继续淡定喝粥,银屏则皱起眉,不高兴道:“夏家的人要做什么?”
她在厨房的时候,亲眼见到夏家大厨做出来的菜有鸡鸭有青菜,一点都不像在避难。
银屏低声说:“夏家怎么敢把这样的好饭菜拿出去?”也不怕引起民愤。
沈云楹摇头笑笑,“夏家又不傻,怎么会把好饭菜送出去?咱们能用糙面馒头打听消息,人家自然也能用上。”
银屏和银筝对视一眼,还真是这样。
不过夏家人的盘算比沈云楹和银屏银筝想的都要大。
早上夏家女眷才去安置院走了一圈,中午的时候,夏夫人和夏小姐温柔善良,关爱难民的名声就传开。
立即有人质疑,夏家给的多是糙面和粗粮,算算官府宣布的一日两餐粮食分配,都在猜测夏家人藏了吃的,却不分出来。
但是很快被人骂走,夏家人上山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还有奴仆,有点存粮不是很正常?夏家已经实打实地送出自己的口粮!
龙王庙不大,消息传得飞快,夏家一时成为最大的谈资,而且赞成和期待的人,比看不惯的人更多。
沈云楹听到这些消息,不禁秀眉微挑,“你说,已经有人在传,夏家姑娘是观音座下的仙女转世?”
银筝轻哼一声,“是啊,还夸夏姑娘貌若天仙,心地善良,一堆好词呢。”银筝不想夸,就只说了两个。
“夫人,”银屏从门外进来,“夏巡检家的嬷嬷来求见,说她家下午要去前头施粥,问您要不要一起去?”
沈云楹下意识嘀咕,“真有力气折腾。”
银屏没听清楚,高声问:“夫人?”
“不去。”沈云楹直接拒绝。
夏家人有所图谋,她既不想当红花,也不想当绿叶。以燕夫人的身份出去施粥,要维持和善的笑,要对一群陌生人表现出关心和安慰。
沈云楹装不出来。很累。
她心里同情这些受难的百姓。但是,依然做不到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表现。
而且夏家早上去安置院没有叫她,现在去前头却来邀请。
说夏家没有算计她,沈云楹三岁的时候就不相信了。
银屏有点犹豫,小声道:“夫人,夏家夫人和姑娘们,将安置院的女子都集结起来,说要一起为避难的人赶制被褥、比甲和草鞋。每做好一批,就分出去。”
银筝惊讶极了,“她们哪来的料子啊?”
“说是庙里积攒的。”银屏回道,“这些消息都没瞒着人,一打听就知道。”
银筝撇撇嘴,“她们没穿金戴银,但那身杭罗夏布,用的还是苏绣。大家都是来龙王庙避水的,就属夏家人满面红光,穿得光鲜亮丽。现在还要好名声,哼!”
善心还天天讲究吃穿。
沈云楹出声提醒,“咱们吃住都比外边的百姓好。”
银筝和银屏面色讪讪,着急地看向沈云楹。
沈云楹对两人笑笑,她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她扪心自问,自己没有舍己为人的伟大奉献精神。
夏巡检家的夫人姑娘,想趁机刷名声,彰显善心,起码百姓们得了实惠。对夏家的举动,沈云楹秉持的态度就是旁观。
沈云楹只想关门度过这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