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锦夸士兵是真心实意的, 也没忘记余光瞥江寒川,她才出声, 就见他像她府上炸了毛的小老虎一样, 小老虎下一秒就会钻进山石洞里躲起来, 江寒川则是垂了头,影子都瞧着小了一圈。
啧啧。
刘三也看到了明锦在他们附近, 背都比平日挺直两分,出手拳拳带风, 还用齿音提醒江寒川:“殿下在看咱们!”
江寒川赶紧又打起精神来, 与刘三对打。
只对了几招就听刘三摇头, 用气音道:“殿下走了。”
噢,走了……
江寒川既觉得松了口气,又难以避免地觉得失落。
他想起明锦说呼延骁的话, 小地方来的说点什么做点什么都见不得光, 他不就是这样吗遮遮掩掩不敢见光……殿下那般明媚的女子,要不是凭借那张酷似江逸卿的脸, 殿下怎么会瞧得上他?
如今在军营两个多月,他的脸日日在风沙中吹晒,摸着都粗糙几分, 殿下当会不喜,还好殿下没认出他,之后他再想些办法保养就是。
因着白天一遭,晚上江寒川洗脸时,瞧着左右无人,还是偷偷把怀里的膏脂拿出来,小小一罐已经见了底,他需得用得很节省才行。
正要用上时又想起明日上午要去见明锦,他知明锦五感敏锐,怕明锦嗅到膏脂的气息,想了想又把膏脂罐子放回去了,不能叫明锦认出他来。
江寒川这般难看的模样不能让殿下看到。
翌日,江寒川起得格外早,他几乎一夜没怎么睡,一想到今日要和其他三个人去见明锦他就睡不着,既担心又觉得高兴。
他早早地起来往脸上做伪装,一定要确保明锦就算看见他也认不出他。
黄色的灰土他抹得格外细致,眼皮、唇角、下颌……力求不能出现一丁点破绽,他还用灰黑色的炭末描眉,趁着凌晨天未亮,还没有士兵起床,他弄了小半个时辰才总算弄完。
百兵长来找他时见他着装齐整点点头,“此次跟着殿下训练,可莫要丢了我的脸!”
“是。”江寒川应声。
百兵长带着江寒川在内的四个人去训练场找明锦。
明锦正在和她组建的弓弩队射箭,一箭射完,她把弓给了身边的士兵看向百兵长带来的四个人,目光在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瞧见某个暗自握着拳头的胆小鬼,心里发笑,只当作什么也没察觉,对四人道:“正好来了,你们四个比一比射术,让我瞧瞧。”
四个人一字排开,草靶直接放在了百步之外。
一人三支箭,同时搭弓射箭。
江寒川的箭比其他人慢了一瞬,因为他看见三支箭的走向后才射出来的。
只有一个人射中了靶子。
是一个女兵,叫洪鑫。
明锦便走到洪鑫身边,单独看她的射姿,为她指点几个身体上的姿势,又叫她射箭,这回不光中了靶子离靶心都近了很多,“很好。”
“谢殿下赞。”
“继续练习。”
明锦又走到其他三个人身边,一一去看他们的射姿,为他们调整。
当走到江寒川身边时,她淡淡道:“搭弓。”
江寒川提着心依言搭弓。
“拉弦。”
江寒川照做。
明锦看着他侧身对靶,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开弓后,拉弦的手贴于脸颊至耳的距离,这种靶、箭、手形成直线的拉弦姿势不光能在射程上更远,也有利于在马上使用强弓射击。
百兵长说得果然没错,姿势得当,甚至可以说非常优越了。
“射击。”明锦说。
弦上的箭应言射出,然后歪歪斜斜地偏了靶,插进了地里。
明锦一直看着他把箭射出去的,注意到他松弦时拇指轻微拨了一下箭羽。
这种拙劣的手法演技在她面前摆弄。
明锦的脸沉下来,“为何不好好训练?”
江寒川一怔,手指握紧弓把,不敢说话。
他被殿下训斥了……
一支箭放在他面前,明锦的声音不复对其他人说话般的温和,她冷漠道:“你只有一支箭的机会,射不中就不必再见我了。”
其他三人在一旁看见,有些诧异殿下对赵今州怎么如此严厉,可难得见殿下生气,他们谁也不敢说话。
江寒川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支箭,伸手接了过来。
他不想殿下生气。
他也不想看不见殿下。
他拿着箭重新搭弓拉弦,他瞄准的时间比平常用得更久,他不知道殿下说的射不中是指靶子还是靶心,可他只有一次机会。
箭尖瞄着靶子。
咻——
离弦之箭如闪电般破空而去。
箭簇直直插进草靶的靶心之中,没入三分有余。
“中靶心了!”一旁有士兵惊叫。
不光中靶心了,这气力,差点没给草靶射了个对穿。
江寒川射完箭不敢抬头,垂着头站在明锦面前,明明已经射中靶心,却还是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明锦严肃的神情缓和,语气轻快道:“做得还不错。”
听到明锦的夸赞,江寒川抬头,觉得有些惊喜,结结巴巴说:“谢、谢殿下夸赞。”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也不敢再与明锦对视。
明锦瞧他这样子,无声哼了一下,再度去看四人道射击,从四个中挑了两人去了她的先锋弓弩队,洪鑫和“赵今州”。
他们入队后明锦就叫他们跟着士兵们一起训练。
中午放饭,从另一个训练场出来的殷松雪端着碗去找明锦了。
虽然明锦总是抢她碗里的,但是还是和明锦一起吃饭有意思。
军营里吃饭没那么多讲究,打了饭就随便找个地儿三三两两地坐着,大口开吃。
明锦端着碗坐在高台的台阶上,旁边也有好些个士兵,他们也都习惯了,二皇子殿下虽然有时候很讲究,但有时候又不那么讲究,时常会与他们一道吃饭,反正全军营里的伙食都一样。
殷松雪才坐到她旁边,碗里就多了两筷子青菜,青直的杆,戳在她碗里。
“边北的菜可不多见。”殷松雪说。
“这菜苦。”明锦一边说一边又把筷子往殷松雪碗里探,试图把她碗里的稞馍夹走。
张翊的医术高超,殷松雪手臂上的伤好了大半,面对明锦的“袭击”,殷松雪毫不费力地挡下了,并且还了她一筷子青菜,然后熟练地坐远了一步。
明锦就气死了。
她目光在士兵群里扫了一圈,对上了一道偷偷摸摸的目光,指尖一点,“你,过来。”
被点到名的江寒川端着碗缓缓走到明锦身旁,他刚刚才打的饭,还没有吃,他一直在看明锦,也看到了明锦“夺食”不成功的事情。
正在想要怎么才能把自己碗里的稞馍给明锦时,就被明锦抓到了,他心里担心是不是叫明锦察觉什么了,却见面前的女子坐在台阶上,伸手拉下了他端着碗的手腕,然后把她碗里的青杆菜放进他的碗里,顺便探走了一个稞馍。
江寒川是背对着其他士兵的,明锦这一举动只有殷松雪瞧见了,殷松雪觉得诧异,虽说明锦吃饭的性格霸道,但她从不会把自己碗里的东西给不熟悉的人,更不会吃不熟悉的人碗中的东西。
明锦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殷松雪又去看那个士兵,还是个男子,黄脸粗眉,身形高大,印象中,之前也并未出现在明锦身边,他们认识吗?
“你认识他?”殷松雪问。
“认识啊,赵今州。”明锦一面和殷松雪说话,一面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江寒川坐着。
江寒川迟疑一瞬,但想和明锦一起吃饭的心情打败了一切,他小心落座。
殷松雪还是觉得不对,“你怎么……”她这话当着男子的面也不好问出口,犹豫间,碗里的稞馍就神秘消失了。
“明九昭!”殷松雪被不慎偷袭,罪魁祸首咬着嗟来之食心情很是不错,“松雪,快吃,饭菜要凉了。”
江寒川碗里还有一块稞馍,他也想给明锦,但是,同样的,周遭都有人看着,殷松雪也在,当着众人面,他觉得不太好。
心里正给自己打气时,听见殷松雪小声问明锦:“你昨天说的京城那外室是什么意思啊?”
江寒川险些没拿住碗,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去听明锦说话。
明锦余光瞥了瞥身旁的人语气轻松道:“就找了个外室呗。”
殷松雪听言,本不想再多问,就听明锦道:“但我那外室不大听话,我最近在想要不要换一个……”
江寒川攥紧了手中的筷子。
“他怎么了?”殷松雪问。
“我给他写了信,都两个月了,也没见回我,平日里吧也不太爱说话,胆子还小得出奇……”
殷松雪听得皱眉,“这人确实……”她想说确实配不上明锦,但她又奇怪,明锦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人。
江寒川听得心慌意乱,他不在京城,他收不到殿下的信,殿下信中会说什么?他不是不爱说话,他怕他说多了话不像江逸卿,不敢多说话,至于胆子小……他只是,只是……
只听见江寒川手中的筷子发出轻微崩裂的声音,他垂着脑袋,很失落,也很难过,殿下果然看不上他。
“但是呢,”明锦又说,“若他要是现在出现在军营里我可能就不换了。”
殷松雪笑话她:“说什么胡话呢,人家男子在京城,怎么可能来边北!”
明锦目光往身旁扫了一眼,道:“也是。”
第49章
军营的训练艰苦严苛, 没有一刻能歇息,中午吃完饭,士兵们继续训练。
边北的气温变化非常快, 可谓是一天一变。
前两日风还冷得刮脸,这两日太阳就已经有了毒辣的趋势。
在毫无遮挡的阳光下, 每个人在训练场上几乎脱了一层皮,可无人敢懈怠,因为他们知道, 战斗随时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