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明锦也笑, 这笑让蛮夷亲卫止住了笑。
被人嘲讽, 她姿态反而更放松了,架着腿自下而上地去看他们骁将军,懒洋洋道:“没这请君入瓮, 怎么砍得了那大胡子的手臂?说起来那人也姓呼延, 该不会是你爹吧,来这为父讨公道?”
此女牙尖嘴利。
呼延骁眼眸微眯, 而此刻不是针锋相对之时,他平静道:“呼延骁此次来并非挑事,实有要事与殿下相商, 事关重大,还请寻个僻静之地。”
“嗤。”
面前女子又笑,呼延骁额头青筋隐隐绷起。
“到底是犄角旮旯来的东西,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也都见不得光。怎么?怕这日光照得你们狼子野心无处遁形?”
殷松雪很早就知道,没谁吵架能吵过明锦,但她竟是不知,才多久没见,明锦气死人不偿命的功力又上了一层。
而蛮夷的图腾恰恰就是黑狼。
“你未免也太放肆了吧!”亲卫忍无可忍。
明锦自巍然不动,她身后的云禾手臂一动,众人只听耳畔“噌”的一声,冷冽刀光晃过所有人眼眸,刀尖直抵说话的亲卫脖子上,一丝血线隐现。
“骁、骁将军。”亲卫不曾想她们竟这般嚣张。
呼延骁眼眸彻底沉下,他也不去看亲卫,对坐得随意的女子道:“二皇子殿下,你当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有士兵也不知道上哪找了个带盖的茶碗端给明锦,明锦接过,悠悠地吹了吹茶碗里的浮叶,轻呷一口,她不动声色地顿了一瞬,缓缓将那口茶咽了,慢条斯理道:“噢,他是来使啊,本殿下还以为是你呢。云禾,看你多不懂事,快收了刀。”
明锦扬着下巴道:“来人,给来使赐座。”
有人端了凳子放在刚才说话的蛮夷亲卫面前。
“使臣坐吧。”
那亲卫看了看身旁的呼延骁,又看了看那好整以暇的周朝二皇子,一时间骑虎难下,他冷汗层出:“骁将军。”
“嗤,你们那小地方什么规矩?使臣落座都要看下人脸色了?”
亲卫看着呼延骁脸色沉下来,后背依然湿透了里衫,他真是不该多那一句嘴。
呼延骁盯着明锦道:“看来贵朝是没有和平商议的想法了。”
明锦晃着茶盖对呼延骁的话置若罔闻,笑吟吟地看着那亲卫:“使臣还不坐?”
蛮夷亲卫支支吾吾也不敢应声,只想求面前这周朝二皇子别再说话了。
呼延骁何曾被人这样无视过,他的脸几乎凝冰般冷寒:“还望二皇子殿下日后莫要后悔今日所为!”
说完,他转身要走。
明锦一抬手,两个士兵把人拦下了。
呼延骁警惕去看明锦,但明锦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呼延骁,只盯着那个“使臣”亲卫道:“使臣,你们就算是小地方来的,也当知一些礼节,问安后方可告退,懂吗?”
“你、你们……不要欺人……”亲卫伸手要指,却见明锦眼皮一掀,声如雷叱:“本殿下问你话呢!”
亲卫小腿一软,险些跪下,在明锦的目光中不由自主道:“懂、懂了……”
“行了,滚吧。”
明锦说完转身,“就这么两三个杂碎,真是耽误本殿下时间。”
呼延骁站在原地,看着明锦的背影,衣袖中的指关节攥得节节作响。
好你个周朝二皇子!
且看来日!我蛮族必叫你俯首称臣!
……
“哈哈哈,你们是没看见,咱们殿下可威风了!一句话差点没让那蛮人吓得跪下!”
“真解气啊!那呼延骁的脸都气黑了!”
“现在看那蛮人也不过如此嘛!男子嘛果然不中用!”
“可不,谁比得上殿下威武霸气!”
明锦午时在军营门口与呼延骁的见面被绘声绘色地在士兵中传播,都知道明锦三两句话把人气得甩袖离开的事儿,军营里一时间堪比过年。
殷将军带兵雷厉风行,从不与人做无谓口舌之争,殷小将军也说不出难听话,所以此前蛮夷来人阴阳怪气时,她们又嘴笨,只能憋着气叫他们嘲讽。
如今殿下一来,那蛮夷之人什么姿态都不复存在,实在是太解气了!
让边北军狠狠出了一口气的明锦正在营帐里漱口,“你们给我喝的什么玩意,涩死我了,呸呸呸!”
殷松雪也不知,她去看端茶的人,端茶之人正是王青,她挠了挠头道:“我看话本子都是这么演的,但军营里没有茶叶,就揪了些山棘树的叶子,我闻着挺香的,味道应当也不差吧……”
“不差?”明锦瞪她,把满满的茶杯递给她:“来来来,你试试。”
王青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随即脸皱成了个苦瓜,“哎哟,呸呸呸!”
那山棘树叶子泡的水如同黄连加穿心莲,又苦又涩,险些没把味觉给喝没。
王青为了更像茶叶还特意把叶子给切碎了加在里面,又用滚水滚了两道,将树叶的涩苦充分泡出来了。
殷松雪见两人模样,也好奇地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也不说话了,木着脸去看王青:“你以后别干泡茶这事了!”
王青自知闯了祸,也不敢申辩,自罚去训练场加训去了。
明锦从怀里拿出糖匣子,找出一颗蜜饯吃了才好些,她又给殷松雪递。
殷松雪吃着嘴里的滋味觉得熟悉,“你上次来边北,带的也是这蜜饯吧。”
“嗯!我外室给我做的,手艺还不错吧。”
“外室?”殷松雪一如孟元夏般惊讶。
“改日带来叫你见见。”明锦说起外室,想起一个人,也不和殷松雪多说,朝着外头边走边说:“我出去瞧瞧他们训练。”
这会儿正值午后暴晒的时候,但士兵们毫不懈怠,在训练场训练,殿下为他们找回面子,下一次打仗,他们不能叫殿下丢了人。
江寒川也在其中,刚才百兵长来告诉他,他明日上午要和其他三个人一道去跟着明锦训练,他心脏突突的,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被明锦选上了。
他疑心明锦认出自己了,又觉得不可能,他现在的模样,叫他自己来认都不一定认得出。
初在挽袖阁那晚,殿下就没认出他来,第二日才来问他。
于是,他猜想,应当是没有认出他,知道这点之后,对于明日上午的训练,他既提心吊胆,又觉得隐隐有些激动,明日他若做得好,殿下是不是也会夸他?
那些得了殿下夸赞的人日日都在人前与旁人说,若他得了夸赞,他才不随意说,那是夸他的。
还没得到明锦到夸赞,江寒川就已然将明锦到夸赞据为己有了,他想着事,与旁人对打时就有一些下意识的反应,面对眼前人的挥拳,他侧头躲开一拳没留劲就打出去了,被他打到的刘三一下子倒在地上。
“哎哟,今州,你这一拳真实在啊!”刘三揉着胸口道。
“对不住!”江寒川连忙把人扶起来。
明锦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觉得新鲜,这胆小鬼还能把人打倒呢!
不少人注意到明锦来了,对打训练时也格外卖力。
只有江寒川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脊背一僵,默不作声地将背后对着明锦。
明锦靠着墙看自己那个胆小鬼外室躲着自己,还背对着她训练,抬手把管他们那队的百兵长招了来。
“说说你们队里训练的情况吧。”明锦问着话,目光在训练的士兵上逡巡。
百兵长一一回得详尽,“……变换阵型时,前翼与左翼衔接已尽善,弓手二十人,射五十步靶,得中者九成,八十步靶,得中者五成。”
“百步靶呢?”明锦问。
百兵长摇头,“能中,但不稳定。”
“哪几个人?”明锦问。
百兵长说了两个人的人名,都已经在明锦组建的先锋弓弩手里了,没有江寒川的名字。
“那赵今州不行吗?”明锦目光扫过正在训练的男子身上,看着他软绵绵的拳头,明锦觉得好玩。
“他射术……”百兵长吞吞吐吐。
“尽管说就是。”
“我瞧他射箭时姿势得当,气力也足,列阵对打都能做得不错,就是不知为何,射术平平,每每想叫他鼓一鼓劲往上冲,想让他进您的先锋弓弩队,可他却总差了口气,卑职无能,不知该如何训教才好。”
这话把明锦给听笑了,平日里做得不错,一听说要进她的先锋弓弩队就差口气,明锦当然知道原因,想到上午时他那畏畏缩缩的目光,明锦心道:好你个江寒川,还惯能躲的。
“他何时入的军?有他资料吗?”
“在岳州时与灵州军队一道入的,资料在这,殿下请看。”百兵长从怀中掏出册本递与明锦看,明锦翻了两页,把上面几行字看完,名册还给百兵长:“行了,你下去吧,此间问话你当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百兵长点头:“卑职都懂都懂!”
江寒川借对打转身时,看见百兵长把名册给明锦看,心里有些发慌,但好在明锦看起来只随便翻了翻就还给了百兵长,应当是不会察觉他资料的异常。
正想着,却见看完名册的明锦竟然迈步往他这个方向来,江寒川扭过头,心脏跳得砰砰作响,他极力告诉自己要镇定要镇定,殿下肯定认不出他来。
他又想着,自己的眉毛今日化没化,脸上的黄灰是不是抹均匀了,他还出了汗,汗水会不会把他脸上的伪装破坏,怎么办怎么办?
明锦慢悠悠地朝着江寒川的方向走去,一旁有士兵与她打招呼,她也好心情地应了,她没法不好心情,别人看不出来,她一眼看出来这胆小鬼正瑟瑟发抖呢,远远地就瞧见他睫毛颤抖,目光闪烁,脊背僵直,手还有意无意地去掩着脸,啧,还是胆小鬼。
岳州入的队,那岂不就是在她从京城离开没多久就跟着离京了,来军队做什么?还把脸弄成这模样,别告诉她是为了躲她,那她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作者有话说:问:给你吃好果子。是给好果子吃还是不给好果子吃?[狗头]
第48章
已经很近了。
江寒川没有回头也感受得到明锦的距离。
他不可避免地分了神, 一面勉强和刘三对打,一面留心去看地上的影子,当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甚至边缘都碰到一起时,江寒川的心跳声已经在耳膜中有如雷鸣, 他尽量维持自己的正常举止。
“这一拳不错。”
身后蓦然响起明锦的声音,江寒川头皮发麻,他手足无措想着要怎么回话——
直到听到另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回道:“谢谢殿下夸赞!”
原来不是夸他啊……
江寒川唇微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