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忽然给各宫送东西,倒也不算稀奇。
不过是些料子罢了,大大方方的送,大大方方的收,谁也说不出什么。
沈容仪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吩咐:“继续盯着万嫔。”
她顿了顿,又道:“你再走一趟殿中省。”
沈容仪望着秋莲,语气平常,“林嫔升位分和迁宫的旨意才下来,殿中省想是还没有将宫人给她补齐。”
她掌宫务已有许多日子,与殿中省的人打过几次交道。
那掌事的内侍是个圆滑的,是要好处给到了,办点小事还是成的。
而今她培养了好些听话的宫人,眼下只需将人送出去。
秋莲会意,低声道:“奴婢这就去办。”
翌日,长信宫东配殿。
林嫔迁宫,虽是嫔位份内的规制,但因着这几日恩宠正盛,殿中省不敢怠慢,一应陈设都挑了好的送来。
正殿里,箱笼已归置妥当,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都是轻的。
林云舒今日穿了藕荷色宫装,发髻只挽了简单的样式,簪一支白玉兰簪,面容清秀中带着一丝的明丽,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瞧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心腹宫女馨儿走进来,将一本册子递上:“各宫的赏赐奴婢已登记入册,主子请看。”
林云舒接过,垂眸看了一遍,目光定在沈容华那一行。
沈容华送来的礼不轻,比寻常嫔位的贺礼,厚了三分。
她看了一会儿,将礼单轻轻搁下。
沈氏行事妥帖,从前她便知晓。
“陛下今夜可说了来何处?”
馨儿道:“御前的人还没传话。”
林云舒点点头,没有再问。
当日,圣驾歇在长信宫。
翌日,仍是长信宫。
一连三日,裴珩都宿在林嫔那里。
消息传到各宫,反应不一。
景阳宫中,沈容仪听了临月的禀报,只嗯了一声,便继续翻着手里的册子。
临月与秋莲对视一眼,不敢多言。
翌日傍晚时,尚服局的李司正求见。
沈容仪正在看宫务,闻言抬眸:“让她进来。”
李司正入殿时,面色有些发紧,她福身请了安,却没有立刻开口。
沈容仪看了她一眼:“何事?”
李司正道:“主子,奴婢遇到一件难事,实在没法子了,只得来求主子示下。”
“说吧。”
李司正斟酌着措辞:“今日从江南新到了十匹料子,是嫔位的份例,往年,都是姜嫔主子和万嫔主子一人五匹便分了,可如今多了一位林嫔主子……”
“林嫔主子得宠,长信宫得四匹,姜嫔主子万嫔主子各三匹,这般也说得过去。”
沈容仪听着,微微点头。
李司正继续道:“可谁知……奴婢手下那个宫女糊涂,将十匹记成了十五匹,方才,已经把五匹给姜嫔主子送了过去了。”
李司正面露难色:“奴婢发现时,已经晚了。”
东西已经进了姜嫔主子的库房,总不能再要回来罢?
那就是直接打了姜嫔主子的脸面。
可如今只剩五匹,林嫔主子那儿,万嫔主子那儿,她实在不知该怎么交代。
思来想去,只能赶紧将此事报上。
将前因后果听完,沈容仪眉头微蹙。
到了眼下这步,确实难办。
姜嫔那人,性子直,藏不住话,最在意的便是脸面。
若是将东西要回来,姜嫔定会闹起来。
可若是不管,林嫔和万嫔那边,一人两匹半,像什么话?
沈容仪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怔,随即扶着秋莲的手起身。
裴珩已大步跨进殿中。
他穿着玄色常服,许是这几日朝务繁忙,眉眼间带着些倦色,眼下隐隐有些青痕,下颌的线条也比往日更凌厉了些。
沈容仪抬眸望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几日不见,怎么觉得……有些变了?
变得比往日更俊朗了些。
她正想着,裴珩已走到她面前,将她扶起。
沈容仪由着他扶,顺势坐了回去。
裴珩这才抬眼,看向一旁躬身立着的李司正,温声问沈容仪,“这么晚了,阿容还在处理宫务?”
沈容仪浅浅一笑,将方才的事复述了一遍。
“是那宫女的错,阿容已经罚过了,只是眼下要紧的,是这料子该怎么分,阿容正想着,陛下便来了。”
裴珩听完,没当回事。
“这有何难。”他道,“将剩下的五匹给林嫔送去便可。”
话落,殿中静了一瞬。
沈容仪微微一愣。
裴珩也怔了怔。
他方才没多想,随口便说了出来,林嫔又是升位分又是新迁宫,这几日他都在林嫔那歇着。
和一年只能见得了三四次的万嫔相比,二者之间,定然是先紧着林嫔。
可这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是在景阳宫。
是对着阿容说的。
裴珩垂下眼帘,余光却往她脸上瞟。
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偏向林嫔?
沈容仪最先是一愣,但这愣神却不是为着裴珩的话,而是他答的太快了。
快得让她有些惊讶。
不过稍一思量,她能理解。
就像,婉儿和旁人,不论什么事,她定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婉儿。
余光里,沈容仪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偏头看向李司正,“陛下既如此说了,你便这样办吧,另外,本嫔让秋莲从库房中拿些云锦给你带回去。”
也不能真叫万嫔没了脸面。
有了解决之法,李司正如蒙大赦,连忙福身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秋莲临月也跟着退出去。
殿中只剩下两人。
沈容仪收回目光,抬手为裴珩沏茶。
裴珩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方才那话,她应得太过痛快了。
痛快得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以为她会酸一句,或者使个小性子,哪怕是看他一眼,皱个眉头也好。
可她什么都没做。
就这么顺着他的意思,把事情办了。
裴珩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小心翼翼,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
他抿了抿唇,在榻边坐下。
沈容仪将茶盏递给他,温声道:“陛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嫔妾还以为……”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裴珩接过茶盏,微微挑眉,接过话:“还以为朕要去长信宫?”
沈容仪笑了笑,没接话。
裴珩将茶盏搁下,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沈容仪不满的抬眸望他:“陛下别动不动就捏阿容的脸。”
脸会被捏大的。
裴珩望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能收回手,“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