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请安散了, 坤宁宫外,淑妃上了轿辇,往御前的方向去。
沈容仪也上了轿辇, 轿身缓缓移动, 往景阳宫的方向去。
入了夏, 日光毒辣, 沈容仪一边拿着扇子, 一边垂着眼, 仿佛这般,就能少受点晒。
冷不防轿身猛地一颠,沈容仪整个人朝前倾去,千钧一发之际,沈容仪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才稳住了身形, 没从轿辇上跌落下来。
“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抬的轿子?”
临月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厉色。
秋莲则是着急的转头, 看到主子还稳稳的坐在轿辇上,稍松了口气。
沈容仪定了定神,她扶着秋莲的下了轿辇,只见宫道拐弯处, 一个穿青衣宫装的宫女正跪在地上发抖, 抬轿的内侍小路子则蜷在石板上, 脸色煞白, 左腿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歪着,显然是伤着了。
“主子,是这宫女低着头走路, 没看路撞了小路子的腰,他这才站不稳摔了,现下动弹不得。”
小夏子快步上前禀报。
沈容仪却没接话,上前几步,行至小路子身旁,点了两个正跪着的内侍:“你们二人将他抬回宫去。”
她转头又看向秋莲,示意她将腰牌给小夏子,再吩咐:“你现在去太医院,请位太医给他瞧瞧。”
听此,所有跪着的内侍和宫女都瞪大了眼。
主子竟不罚他,还为他请太医?
还躺着的小路子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谢恩,却疼得倒抽冷气。
沈容仪命他别动,再蹙着眉提醒了一句还愣着的内侍。
内侍回神,动作利索的两人一头一尾抬了小路子就往景阳宫走去,小夏子也往太医院赶去。
沈容仪目光一转,落在这宫女身上。
她垂着头,发髻松垮,露出的脖颈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双手紧紧揪着衣角,肩头抖得厉害。
还未见到脸,沈容仪就觉得她很是熟悉。
“抬起头来。”
宫女浑身一僵,缓缓抬起脸。
是紫檀。
紫檀依言抬头后又伏身,额头重重的磕在双手上,撞出几道闷闷的声音。
她害怕的求饶:“奴婢……不是故意的,求沈嫔主子恕罪。”
有钩吻一事在,沈容仪对和齐氏沾上的关系的人都心生厌恶,更别提紫檀是齐氏从家中就带进宫的贴身宫女。
沈容仪原是想直接给紫檀定罪,刚张开口,到嘴边的话突然噎住,她目光一滞,停留在紫檀手腕处。
红红紫紫的伤痕一片,新伤和旧伤叠在一起。
紫檀是齐氏身边的大宫女,粗活累活都轮不上她做,这伤,断然只能是齐氏做的了。
再开口时,沈容仪面色柔和许多,“起来吧。”
紫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沈容仪很有耐心的再说了一遍。
紫檀再次磕头:“奴婢多谢沈嫔主子恩典。”
这次,紫檀将头磕在了石板上,起身时,头上通红一片。
沈容仪偏头,借着余光扫向四周,再问秋莲拿了一个荷包,伸手递出:“颈脖上的伤难消,留下疤就不好了,去太医院找个医女,买些消肿化瘀的药。”
紫檀望着荷包一愣。
沈容仪低声道:“接与不接,你可要想清楚。”
反应过来,紫檀的心跟着这话也颤了颤。
犹豫半晌后,紫檀伸手接下了,福身:“奴婢多谢沈嫔主子赏赐。”
沈容仪摆了摆手,紫檀退下。
方才差点从轿辇上摔下,沈容仪还有些心有余悸,瞧着离景阳宫不远了,就走回去,轿辇由着内侍抬回去。
经过德妃一事,临月狠狠的长了记性,她知晓自己的性子一时半会改不过来,思来想去,想了个歪主意。
秋莲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多看少说。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真让她找到了些沉稳的感觉。
今日,她和从前一样,瞧着秋莲一路不开口,她也不开口,憋了一路,直到到了景阳宫,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问:“主子,您为何不罚紫檀?”
沈容仪将一路上的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一本正经的答:“一刻钟后。”
临月更不解:“什么一刻钟后啊?”
沈容仪笑:“临月姑娘想说的话憋了一刻钟,真是不容易啊。”
临月闹了个脸红,她扭着身子:“小主,你取笑奴婢。”
沈容仪笑笑,没再打趣她,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三日内,你想知道的便能知晓了。”
甘泉宫中。
紫檀将荷包放进袖中,一路快跑回宫。
她刚踏进殿门,就听见内殿传来茶盏重重砸在地上的声响。
她脚步一顿,果不其然,还没一会,宫女端着一托盘的瓷片出来。
紫檀疲惫的叹了一口气。
见到紫檀回来,齐妙柔脸色稍缓,她冷声问:“怎的去了这么久?”
紫檀福身解释:“奴婢方才在宫道上冲撞了沈嫔主子的轿辇,耽搁了些时候。”
齐妙柔眸中一亮,声音扬了扬,隐隐中带着些期待:“沈嫔从轿辇上摔下来了?”
紫檀摇头。
齐妙柔冷笑一声,再道:“也是,不然你也不会好好的站在这了。”
她没在此事上多停留,关心起心心念念的事来:“他们怎么说?”
齐妙柔口中的他们,就是指的是像白茶一般,齐家送进宫中的暗桩。
紫檀实话实说:“他们都得了将军的吩咐,不敢再帮小主了,还让奴婢不要再去找她们。”
齐妙柔脸色彻底沉下来。
她半靠在床榻上,手边找不到东西摔,只能重重的锤了一下枕头,怒骂一声:“废物!”
诸如此类的话,紫檀这些日子听了许多,甚至,这些日子,只要主子不打她,她还会产生庆幸。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入耳,觉着分外的刺耳。
她摸了摸袖中的荷包,眼中划过一道坚定。
——
淑妃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御前,没过多久,便有消息传回,淑妃生辰,依旧在醉月楼设宴。
这个结果,沈容仪毫不意外。
淑妃的存在以及淑妃的恩宠,一大半是因太后而存。
只要太后还在宫中,淑妃没有犯大错,该有的恩宠,承平帝一样都不会少给淑妃。
是夜,暮色沉沉。
沈容仪沐浴完,正要下软塌往内殿去时,秋莲急急走进:“主子,小路子说是有事要禀。”
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在这个时辰禀报?
沈容仪心中疑惑,抬了抬头示意秋莲领他们进外殿,自己也抬脚出了内殿。
小路子一只脚只能轻轻踮在地上,不能用力,显然,他还没适应这个走路方式,动作粗笨的向前进,从殿门到沈容仪身前,他就耗费了好一会的功夫。
待小路子站稳,忽然扑通一下,跪的结结实实。
“奴才谢小主救命之恩。”
话音还未落,三个响头就磕了下来,听着就让人觉着额头疼。
小路子说的救命之恩,虽是夸张了些,却也同救命之恩差不了什么了。
他这腿,太医来看,说是骨折。
内侍,是皇宫中最低贱之人。
只要是还活着,就得伺候主子。
今日,他摔了主子,主子虽是没出事,但却是受了惊吓。
主子非但没怪罪,还请了太医给他医治,还给了他一个月的假。
于他而言,这是大恩。
他自认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故此,他斗胆求见了主子。
沈容仪温声开口,语气里带了些不悦和催促:“秋莲,快将他扶起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日还未到,这腿就这样折腾,别落下什么病根。
小路子被搀扶着起,刚站稳,他就躬身,迫不及待的道:“奴才本是贱命一条,蒙小主施恩,方得苟活,小主的恩典,奴才记在心中,此后愿为小主差遣,万死有辞!”
本是好好的一句表忠心的话,听到最后四个字,沈容仪克制的压了压唇,才努力没笑出来。
秋莲和临月也弯了弯唇。
小路子望着主子的反应,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色。
沈容仪:“你的忠心,本嫔知晓了,只是秋莲说你有要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