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的眉头皱得更紧,“有些发热,除了头晕,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容仪被他这般盯着,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胸口有些闷,不碍事。”
裴珩看着她那副疏离模样,心中又急又气,都病成这样了,还跟他说不碍事?
他压下心中的焦躁,起身往外走:“李太医怎么还不来?刘海,去催。”
外头刘海连忙应了一声。
沈容仪轻轻抽了抽嘴,请太医的人刚出去,李太医便是长了四条腿,也没那么快能赶过来。
裴珩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这回他没有再动手,只是看着她,温柔问:“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沈容仪本想说不渴,可对上他那双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
裴珩立刻起身,亲自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沈容仪捧着茶盏,慢慢喝着,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喝下去胸口那股闷胀似乎缓解了些,她垂着眼,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殿中一时安静,不多时,李太医匆匆赶来,行了礼,便上前为沈容仪诊脉。
裴珩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李太医的脸,仿佛要从那上面看出什么来。
李太医诊了片刻,又问了几个问题,才起身回禀:“回陛下,回娘娘,娘娘这是产后体虚未复,加之近日劳累,又受了些风寒,故而头晕胸闷,不打紧,吃几副药调理调理,好生歇息几日便无碍了。”
裴珩听完,眉头却没有松开:“不打紧?她脸色这么差,你说不打紧?”
李太医一噎,连忙道:“是是是,臣一定用心开方,定让娘娘早日康复。”
沈容仪看了裴珩一眼,淡淡道:“陛下不必为难太医,臣妾自己知道,确实不打紧。”
裴珩被她这一眼看过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他心中的焦躁又添了几分,可他又不敢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李太医下去开方。
李太医连忙退下。
殿中又只剩他们二人。
裴珩在榻边坐下,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容仪主动问:“陛下可是有什么要同臣妾说的。”
裴珩心知他的关心,她定然不想听,他盯着她的眼睛,说起旁的:“顾贵人的事朕知晓了,朕下午在紫宸宫召见了顾大人。”
听到这,沈容仪心底难以克制涌出了些失望。
毕竟,裴珩近日对她算得上百依百顺,她还以为,他会为她出头。
“朕已经决定,将顾氏送回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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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朕已经决定, 将顾氏送回顾家。”
沈容仪一愣。
“送回顾家?”
她抬眸看向裴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入宫这些年,从未听说过, 进了宫的妃嫔还能被送回家的。
宫规森严, 嫔妃一旦入宫, 便是皇家的人, 生是皇家的人, 死是皇家的鬼, 即便是被打入冷宫、被废为庶人,也只能在宫中终老,何曾有过送回家的先例?
裴珩见她那副震惊模样,很是自然地接话:“从前无先例,自朕起, 就有了。”
沈容仪望着他,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没想到,这一次, 他会处理得如此果断。
她想起从前那些事,每一次,他都在权衡利弊,而这次, 却直接将顾氏送回顾家, 顾家颜面扫地, 顾氏就是通天手段, 也不能再兴风作浪。
沈容仪垂下眼,没有说话。
裴珩看着她,顿了顿, 又道:“有了第一例便有第二例,宋氏心思是个活络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陛下这是……也想让宋婉出宫?
沈容仪沉吟片刻,道:“顾氏出自顾家,顾家乃大族,与宋家不同,此事,臣妾还需问问宋采女的意思。”
裴珩点点头,他想起什么,起身往外走去。
同走出内殿,低声吩咐刘海:“去给朕找把匕首来。”
刘海一愣,脸上露出惊愕之色,陛下要匕首做什么?
但他不敢多问,只应道:“是。”
片刻后,刘海带着一把匕首回来。
裴珩接过,再拔开看了看,刀刃锋利,他又道:“贵妃的药多熬一份,熬好的药,先端到朕这里来。”
刘海愈发疑惑,却依旧照做。
一刻钟后,药熬好了,刘海端着药碗进来,裴珩接过,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殿中只剩他一人。
裴珩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匕首,他掀开衣襟,露出胸膛,刀刃抵在心头,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那本册子上说,妻子有恙,可饮丈夫心头血。
只要他取了血,再让阿容知晓,他的处境,定会比现在更进一步。
见此,刘海大惊,他着急的想上前去夺裴珩手中上的匕首:“不可啊陛下,有伤龙体!”
裴珩吩咐:“稍后,朕会将朕的血放进药中,倒时贵妃要喝之时,你出言提醒贵妃,就道是李太医所言,朕是真龙天子,只要贵妃喝了朕的血,往后便不会再生病。”
刘海哑然,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苦肉计?
他还想再劝:“陛下,让贵妃娘娘心软的办法还有许多,未必要伤身子。”
裴珩抬眸瞧他,反问,“那你说说,能什么好办法。”
刘海一噎,眼下看,好似是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见刘海说不出来话,裴珩收回目光,手一用力,刀刃划破皮肤,殷红的血涌出来,裴珩去拿药碗,血流入药碗中。
伤口疼得厉害,裴珩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额上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直到药碗中的汤药染上淡淡的血色,他才放下匕首,刘海连忙递上帕子,裴珩接过,用帕子捂住伤口。
很快,素白的帕子被染成鲜红色,裴珩松了松手,帕子与皮肉分离,血凝滞住,裴珩看了几眼伤口,又将衣裳放下来。
刘海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劝让陛下处理了伤口再去贵妃娘娘那,但转念一想,陛下就想用苦肉计,若贵妃娘娘瞧不见这伤口,如何心疼陛下。
内殿中,沈容仪靠在榻上,揉着眉心,听见脚步声,她偏头,便见裴珩端着药碗走进来,他脸色苍白得厉害,脚步也有些虚浮,却强撑着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
“药好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虚弱了许多,“趁热喝。”
他抬手,想要喂她。
可刚一举起手,便牵动了肩头的伤口,那伤口在心头,一抬手便扯得生疼,裴珩脸色一白,眉头紧紧皱起,险些端不住药碗。
沈容仪一愣。
她本就不想让他喂,正想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却见他这副模样,趁着这一愣神的功夫,她已经伸手接过了药碗。
药碗刚凑近鼻端,沈容仪便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
血腥味。
她眉心一蹙,抬眸看向裴珩:“这里面加了什么东西?闻着有些怪。”
裴珩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一旁的刘海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您快快劝劝陛下吧!陛下如同疯魔了一般,听李太医说真龙天子的血最为珍贵,便……便挖了心头血给您入药啊!”
沈容仪整个人怔住。
心头血?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药碗,那碗汤药色泽暗红,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原来那不是药的颜色,是血。
裴珩脸色一变,沉声道:“住嘴!”
他看向沈容仪,声音虚弱得厉害,却强撑着道:“没有的事,他胡说的。”
话是如此,可裴珩那苍白的脸色,那虚弱的模样,那额上还在渗出的冷汗,无一不在告诉沈容仪,刘海说的是真的。
沈容仪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心头血。
他居然……挖了心头血给她。
沈容仪张了张嘴,她想说他疯了,想说她不需要这个,想问他疼不疼,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虚弱却依旧望着她的眼。
良久,她轻声道:“你……你……”
你了半天,终究没有说出下文。
裴珩见她这般模样,以为她被吓到了,连忙道:“不疼的,真的不疼,阿容别怕。”
沈容仪看着他,脑中不受控制的想起了驿站那晚,他也是一直安抚她,告诉她,他不疼。
沈容仪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裴珩见她眼眶泛红,顿时慌了,他连忙伸手,一边从她手中夺过药碗交给刘海,一边道:“阿容?阿容你别哭啊,朕真的不疼,一点都不疼,你别哭,别哭……”
他越是这么说,沈容仪眼眶越酸,她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可那泪水却不听使唤,在眼眶里打着转,几欲落下。
裴珩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想伸手抱她,可又怕她不喜欢自己的抱,想说什么,又怕说错了话惹她更难过。
他只能笨拙地重复着:“不疼的,真的不疼……阿容,你别哭……”
一旁,刘海端着那药默默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