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是老妪眼中的阿祥,从襁褓中的孩童,从他的天真到他的少年壮志,到他……最后成了一具尸首……
奴奴儿体会到他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感同深受,不知不觉中,泪从眼中流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奴奴儿心中楠楠。
忽然,耳畔闻听轰隆隆的响动。
像是雷声,但,这可是冬月,岂有冬天打雷的?
奴奴儿惊觉,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是什么?”
老妪仰头看天,低笑道:“从我动心起念那一刻起,大概就被盯上了,躲了几百年,终究还是躲不过么。”
奴奴儿睁大双眼:“你……”
老妪看着地上那只茧,目光掠过奴奴儿,最后落在小赵王面上,道:“老身亲自前来,便是向赵王殿下表明,我本无心害人,且也有自己的劫数将至,而它,本只是一只法力低微的小虫儿,被老身所驱使犯下此事,但求绕它一条命吧。”老妪拐杖点地,微微地向着小赵王躬身行礼。
而后灰雾滚滚而起,如同起了一阵飓风,很快自原地消失。
奴奴儿叫道:“等等!”
遥遥地,是老妪的笑声,若隐若现地响起:“劫数如此……”一声悠远的叹息,像是终了所有。
奴奴儿跑出殿门,抬头看向夜空,隐隐地看见有电光闪烁。
她扭头看向小赵王问道:“殿下,先前小树找那只虫的时候,你可察觉了是在哪里?”
小赵王道:“你想做什么?”
“她不该死,不该就这样死!她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太疼爱阿祥了……”奴奴儿抓住小赵王的手腕,满面泪痕,求道:“殿下,能不能救救她?”
小赵王拧眉,回头看向地上那只茧,又闭上双眼感受了一下,摇头。
看奴奴儿失魂落魄,小赵王道:“再怎么说,也是个妖邪,胆敢贸然对凡人出手,就已经犯了王法了。”
奴奴儿道:“难道鲍夫人所作所为,就不是犯法了么?若是王法不能处置她,妖邪又如何?”
“住口。”
奴奴儿听到那雷声越来越响,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无可奈何之下,她走到那只茧的旁边,蹲下了身子,轻轻地将手摁在茧上。
她隐约感觉到手底下仿佛有什么在动。
这虫子并没有死!
此刻一个书生小声道:“这虫子妖异丑陋,女官大人切莫动她……免得……”
奴奴儿低声道:“妖异丑陋么?我不觉着,我觉着有些所谓是人的东西,更叫我呕心,不堪入目。”
那书生讪讪:“我、我也是好意。”
奴奴儿转头重新看着那只安静的茧,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口中喃喃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若问起时,莫论出身。”
她想起翟天官所为,剑指一点,指尖微光闪烁,覆在了茧上,那茧猛然抖动了一下。
徐先生心中错愕,疑窦重重,又恐怕那茧子有碍,于是暗中戒备。
奴奴儿却一眼不眨地盯着。
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凝视这这一幕,只见那茧抖动的越来越激烈,最后,中间刷地破开一道口子。
从茧的底下,慢慢地探出一根细细的触角之类的东西。
然后,是缩在一起的翅膀,逐渐显露在众人眼前,那翅膀迎风,缓慢而又迅速地舒展开来,上头妖异华丽的花纹,令人目眩神迷。
化蝶……竟然是化蝶。
一只极出色的大蝴蝶,自空落落的茧内爬了出来,舒展身姿,优雅曼丽。
那两个书生眼睁睁地看着,虽知道是妖邪,但……望着这样美轮美奂的蝴蝶,不由地都看的痴痴呆呆,眼中透出艳羡之色。
那只蝴蝶却并不理会两人,扇动薄薄的翅膀,围着奴奴儿转动,但当看见小赵王的时候,又仿佛极为恐惧,翅膀收缩,瑟瑟地落在奴奴儿头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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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春庭院东风晓,细雨打,鸳鸯寒峭——朱敦儒《杏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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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大蝴蝶畏惧王道气息,缩在奴奴儿头上。
奴奴儿道:“你能带我去那位老夫人身旁么?她现在恐有凶险。”
大蝴蝶的触角抖了抖,振翅向外飞去。
奴奴儿拔腿跟上,匆忙走到殿门处,小赵王探臂拦住:“干什么去。”
“救人……”奴奴儿回了这句,又改口:“救妖!”
“知道是妖还救?”
“我只知道妖有情,人无情!”奴奴儿掷地有声地说道,瞪了眼小赵王,又回头看看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书生,用力把小赵王推开,迈步跑了出去。
“小东西,你给本王回来!”小赵王怒喝。
奴奴儿脚步不停,叫道:“我这次不是偷偷溜出去的,我是正大光明的!”
徐先生走到小赵王身旁,低声道:“殿下息怒,这奴奴确实有些冲动了,也许……是受了影响。”
“什么影响?”小赵王不解。
徐先生说道:“殿下可记得先前出现的那个叫阿祥的青年?原本他的魂魄都不在此处了,只是有一抹残留在那女子身上的执念。当时奴奴让他现身,便是把那份执念取在己身,故而才幻化出那人的影子。但如此做的后果,便是奴奴自己也会被他的残念影响……”
小赵王眼神一变:“你是说,如今的她……”
“如今的她神智未必就是清醒的,也许是因为被那阿祥的执念所驱使……毕竟,那阿祥仿佛跟那老妪之间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
徐先生所说,自然是他的揣测,到底是奴奴儿自己的意愿,亦或者被阿祥所影响,便不可知了。
这会儿,夜空中的电闪之光越发明显了。小赵王道:“那个老妪到底是什么?”
徐先生迟疑道:“虽看不出她元身,但……她身上并无黑气,应当是没有做过恶的,而且看着是有些道行的。”
小赵王冷笑了声:“从蒋天官陨落后,什么魑魅魍魉都冒出来了!”
徐先生看向夜空,道:“这天雷显然是冲着那老妪而来,听她先前的口吻,应该是躲了很久,不料这一次竟是因为一个人类而显露身形,被天雷盯上,只怕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小赵王并不关心那老妪如何,毕竟只是妖邪,他问道:“那小东西非要跟着去,会不会……”
他没有问出口,徐先生却已经猜到:“天雷之下,又有谁人可抗?奴奴虽有些小小神通法术,却到底是凡人之躯,若她执意要护着……恐怕……”
小赵王咬牙道:“不自量力的小混蛋,就该让她吃吃苦头!”
话虽如此说,却呵斥阿坚道:“人都跑了,你还在这里呆站着做什么!还不给本王去追?”
阿坚一愣,拔腿要走的功夫:“殿下,是追回来呢,还是……跟上去?”
小赵王只瞪着他,徐先生清清嗓子:“好生跟着,保护妥当就是了。”
阿坚失望地领命而去,小赵王蓦地看见那两个书生还在,顿时有了出气筒似的:“别站在这里脏了本王的地,赶紧滚出去!”
那两人连滚带爬跑了出来,一直冲出赵王府,才稍微放松。
只是回想方才所见,兀自难以忘怀,想到那毛虫的丑陋,十分呕心,恨不得没沾身过。可想到那蝴蝶的优雅华美,又心向往之,觉着……若是如此,倒也无有不可。
又疑惑:为何明明是同一个妖邪,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奴奴儿跟着那只大蝴蝶,出王府沿街飞跑。
明明是寒冬腊月,才下过雪,头顶上却有电闪雷鸣。
而在电光闪烁中,一只华丽的大蝴蝶,却自朔风中振翅飞过。
在头顶的夜空中,偏偏又有闪电雷霆,这幅场景,如梦似幻。
昌四爷从她肩上跳出,振翅飞起:“奴奴你留神,头上有天雷呢……这会儿天雷只盯着那大妖,没顾上理会这小妖跟咱们,一旦被天雷盯上,一点雷光就足以让咱们形神俱灭了。”
奴奴儿铆足了劲往前跑,身后却响起脚步声,她扭头一看,竟是阿坚带了一队殿前司的禁卫。她只当阿坚是来捉自己的,撒腿跑的更快了,谁知雪下地滑,几乎没狠狠地摔倒。
阿坚眼疾手快,掠到她跟前将她拉住,气道:“你疯跑什么?你要死我不拦着,只要别让殿下怪罪我!”
奴奴儿道:“你放手,反正我这会儿不能回去!”
阿坚道:“你怕是失心疯了,还是殿下太纵容你,让你这么目无尊上……”一肚子要怪罪她的话,可见奴奴儿一副戒备要逃的样子,才喝道:“谁说要带你回去的!殿下叫护着你!”
奴奴儿松了口气,看那大蝴蝶,正奋力往前飞,当即道:“快追上!”
阿坚见她气喘吁吁,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抱住,放在肩头,施展轻身功夫向前掠去,身后十几个禁卫面面相觑,也只得跟上。
昌四爷趁机也飞过来,重新站在奴奴儿肩头。
奴奴儿低头看向阿坚,不由道:“原来你也是嘴硬心软啊……”
阿坚一腔怒火只是隐忍,闻言怒道:“你快闭嘴,要不是殿下有命,谁管你!”
奴奴儿咋舌之际,只听到耳畔一声轰然响声,震得她几乎从阿坚肩头跌落。
前方本来向前飞的大蝴蝶也被这一震之下,竟自从空中跌落在地,但它还是挣扎着,尽力往前。
奴奴儿从阿坚肩头一跃而下,冲上前,将蝴蝶用手拢住,却见蝴蝶的翅膀边缘都被烧焦了,明明先前那雷电并非向着她,但那雷霆之威,一个柔弱小妖如何抵受。
奴奴儿屏住呼吸,看得出蝴蝶并不甘心,还试图从她手中挣脱出去,她抬头看向前方,已经看出此处街道有些眼熟,而方才那雷所落之处……奴奴儿轻声道:“我已经知道在哪里了,你放心。”
大蝴蝶的触角点了点,这才软软地倒了下去。
奴奴儿小心地将她放进自己腰间的布袋里,这会儿又是一道雷降落,奴奴儿毛发倒竖,又叫昌四爷也一并躲起来。
同祥客栈对面,一处不大的院落。
雷声惊动了屋内的人,一个伛偻老者躬身走出,抬头看天。
院中,一棵极粗壮的杏花树,蜿蜒仙姿,树冠已经高过屋顶。
但方才接连两道雷劈落,树冠已经被雷烧掉了大半。
老者走到树旁边,抬手摸着树身,喃喃道:“这是怎么了……干娘啊,难道老天爷也不容咱们了吗?”
杏花树轻轻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