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春跟岑镜说完这番话后,忽地看向众人,语气格外爽朗,吼道:“以后镜姑娘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妹子,兄弟们认不认?”
“认!”
厅中立时爆出一声齐刷刷的震吼,岑镜身边桌上的茶杯里的茶,都震出一段细微的波纹。
听着这般震撼的声响,岑镜脖子根都泛红,但是笑意爽朗,根本合不拢嘴。她是打心底里高兴。
韩立春接着朗声道:“以后咱们这伙人,不仅是兄弟,还是姐妹,兄弟们对不对?”
“对!”
又是一声震撼的齐答。
韩立春再次看向岑镜,道:“今夜庆功宴,兄弟们都商量好了,只看歌舞,只喝酒吃饭,不
胡来……”
说着,韩立春复又朗声调笑道:“镜姑娘找不了郎君,咱们也不找姑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
韩立春这话说得轻快,众人这一声朗声答是,格外的热闹,欢笑间夹杂着口哨声,一下整个厅中气氛都沸腾了起来。
岑镜闻言失笑,她明白,这是大家在考虑她的感受。上次滕王阁是何等情形,她尚且记忆犹新。这便叫她格外感动。这么多人都愿意考虑她的感受,这便证明,每个人心里都是认可她的,没有人对此有异议。
厉峥的目光一直在岑镜面上,他眉宇间布满鲜见的喜色,他罕见地主动开口,抬手朗声道:“开宴!”
话音落,正中的舞台上丝乐声起,舞姿翩然的姑娘们如园中群蝶般舞上了台。一众侍从亦开始上菜,端着佳肴穿梭在各个桌子间。
场上热闹了起来,韩立春跟邻桌借了酒杯,上前来倒上一杯酒,对岑镜道:“我敬镜姑娘一杯。”
岑镜手里还端着匣子,她正欲转身放下,怎料厉峥忽地起身,伸手从她手里接过。
岑镜微怔,抬头看向厉峥。厉峥端着匣子站在她身旁,面含笑意。他看了眼她桌上的酒杯,示意她倒酒。
岑镜看着他点头,转身倒酒。倒好就,岑镜端起酒杯,同韩立春相碰饮尽。厉峥也没落座,就这般站着陪着岑镜。此刻他忽地意识到,今夜的庆功宴,恐怕是小狐狸的主场,那他就安静地当个“陪侍”。
一杯酒饮下,韩立春端着空酒杯,对岑镜道:“妹子,今晚敞开了高兴!”
“欸,好!”
岑镜重重点头应下。
韩立春抬头,越过岑镜的头顶,看向岑镜身后的厉峥,开口对厉峥道:“堂尊,回京后给咱妹子脱个籍呗!脱了籍,以后咱都是一样的人。”
“脱!”
厉峥重重点头!
韩立春哈哈一笑,朝厉峥行礼,而后离开,回了自己的位置。
厉峥和岑镜再次落座,厉峥将手里的匣子放到桌上,身子侧向岑镜,低声问道:“高不高兴?”
岑镜眼中泪光尚在,她转头看向厉峥,点头道:“高兴!”
厉峥正欲继续跟岑镜说话,怎料邻桌又有一名锦衣卫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他弯腰至岑镜身边,对岑镜道:“镜姑娘,船上,月亮湖,你救了我两回,今儿我无论如何都得敬你一杯。”
岑镜连忙起身倒酒,同那锦衣卫说了几句自谦的话,而后碰杯一同饮下。
厉峥侧支着下颌,在旁看着。
他眼微眯,今晚来敬酒的人恐怕不少,小狐狸怕不是要喝多?
不过正好他还在喝药,今夜喝不了酒。喝多就喝多吧,她难得这般开心,他陪着照看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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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搜了一堆明代的尺码标准,最后采用一尺≈31.1cm
第87章
待那名锦衣卫敬完酒离开后,岑镜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她放下酒杯时,面上还挂着笑意。厉峥瞧得出来,此刻她面上的笑意,并非应酬寒暄时的假笑,而是直抵眸底,发自内心的喜悦。
厉峥目光凝在她的面上,唇边亦挂着笑意。他抬起酒壶,涓细的酒液缓缓流入岑镜的酒杯。厉峥边给岑镜倒酒,边侧头,在她耳畔调笑道:“本官亲自给咱妹子倒酒,可好?”
岑镜颔首,但眼珠却一转,抬眼看向厉峥。她唇边笑意不减,旋即唇一抿,冲厉峥皱了皱鼻,活像只呲牙的小狐狸,“又阴阳怪气。”
厉峥一笑,放下酒壶。场上吵闹得很,他微微弯腰,离岑镜耳畔更近了些。大帽的帽檐几乎要碰到岑镜的鬓发,问道:“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听。”
这般高兴的事,她此刻心间当真百感交集,想是有很多话想说。
岑镜目光落在厉峥的侧脸上,眸色渐沉。看着他当真准备认真倾听的神色,岑镜不由轻笑一声,她此刻心间确实百感交集。
岑镜徐徐开口,她的声音缓而轻,语气便似此刻舞台上,舞者翩然浮荡的水袖,悠长又带着喜悦,“我没想到,今日能收到这样一份谢礼。也没想到,大家会考虑我的感受,选择不找姑娘作陪。”
厉峥闻言低眉失笑,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亦缓声对岑镜道:“他们拿你当自己人了,自是会想跟你有福同享。你既享受不了找郎君的福,他们自然就会选择放弃。”这份同甘共苦的义气,今夜可算得上所有人对岑镜的认同仪式。
说着,厉峥眼一眨看向岑镜,缓缓笑开。倘若不是很多人已看出他和岑镜的关系,日后说不准会出现另一种情形。便是有人把持不住,自己想找姑娘,但又念及岑镜,说不准真会怂恿着给她也找个陪侍的郎君。这一伙儿人聚在一起,多喝几杯酒,你一言我一句的相互递话,这种事怕是真干得出来。
岑镜无比认同厉峥的话,她连续点了好几下头,才接着对厉峥道:“我瞧得出来,今夜大家伙其实送了我两份谢礼。”
“怎么说?”厉峥低声问道。
岑镜唇边再次抿过一个笑意,转眼看向厉峥,“韩大哥跟你说给我脱籍的事,肯定也是他们私底下商量过的。就趁着给我送完谢礼后,当众提出来,算是把你架上去了。”
“呵呵……”
厉峥闻言笑开。他本就已计划着给她脱籍,方才没留意。这会儿她一说还真是。他若还是来江西前那个厉峥,今晚可不就是被架起来了吗?即便不愿意回去后也得给她脱籍。
厉峥笑罢,转头看向岑镜,神色认真下来。他看着岑镜的眼睛,对她道:“即便他们不提,等这次回京后,我也会给你脱籍。在滕王阁时,我便已在计划此事。”
四目相对之下,岑镜微有一瞬的怔愣。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中,此刻正映着她面容的倒影。他若是已在计划给她脱籍,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计划着给她一个结果?
岑镜的心兀自一颤,她眼一眨移开目光。
岑镜端起酒杯,看向厉峥,唇边笑意狡黠,“大家伙谢我,而我该谢你。谢你看见我,谢你信任我,谢你给我决策权,谢你让我满腹才智,有可用之处!我敬堂尊一杯。”
眼前的岑镜,脸颊上一片如桃般的粉色,包围着沉着喜色的眼睛,便似春暖一般明媚又富有生机。
厉峥抿唇一笑,端起茶杯。他看着岑镜的眼睛,想着这些时日来她展现出的真正的一面,缓声对她道:“日后你大可多信任自己一些,外界也并非你曾以为的那般可怕。你真正的样子,反而能让你赢得更多的东西。”
过去一年,她一直在压抑自己。可当她展现出真正的一面后,无可置疑地牵动了他的心,也无可置疑地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她过去一直在邵府郊外的宅子里生活,地位本就不高,又没有可供她施展才华之处,想是过得谨小慎微。从邵府出来后没几日,便被他带进了诏狱。他能理解岑镜对外界的陌生之感,过去把自己伪装得安静又乖巧,是她自认为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过去封闭的环境,让她没有足够多的对比,可以了知自己真正的水平。她远远低估了自己。
听着厉峥的这番话,岑镜呼吸微重,腰背都跟着挺直一瞬。这些时日来发生的一切,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脑海中忽地清晰地浮现一个念头,她过去太过谨慎的生存方式,或许是错的。
是啊……来到江西后,当她开始展露锋芒,当她开始在他的鼓励下试着做真正的自己时,获得的,拥有的,远比从前要多很多。赢得他的青睐,赢得众人的平等认可。
岑镜忽地深深地意识到,幼时给她戴上枷锁的,是邵府那四方天里的教训与规矩。后来她离开了邵府,可那副枷锁,她却主动套在了脖子上。
岑镜眸光微颤,不自觉便捏紧了酒杯,指尖都有些泛白。
恍然有一束金光劈开迷雾,骤然绽放,驱散了她心间一切遮挡。她恍然警觉,如梦初醒!在人生这条路上,她真正要做的,不是变得更强,而是解开手脚上的镣铐,去释放她本就具备的力量!
岑镜再复红了眼眶,她看着厉峥,一下笑开。
厉峥自是将她的每一个神色都收入眼底,他唇边笑意更浓,提着杯口,轻碰了一下岑镜手中的酒杯。
两杯相碰的这一声清灵的脆响,将岑镜拉回现实。二人相视一笑,共同抬杯,将酒水和茶都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后,厉峥拿起筷子,对岑镜道:“你都连喝三杯了,先吃些东西。”说着,厉峥将离得最近的一道炙羊肉夹进了岑镜面前的食碟里。
岑镜面露喜色,也拿起筷子,和厉峥一道吃起了菜。
才吃没几口,梁池和李元淞一道端着酒杯来到岑镜身边,唤道:“妹子,我们兄弟俩来敬你一杯,你少喝些,抿一口就是。”
岑镜忙放下筷子起身,厉峥见此失笑,复又拿起酒壶,亲自给岑镜倒上一杯酒。
一旁的赵长亭嘴里叼着一个鸭头的冠子,看着这一幕直笑。今晚的堂尊,竟是甘愿给镜姑娘当陪衬。他忽就想起方才韩立春的话,其实大家伙继续找姑娘也不是不行,镜姑娘这不有一个现成的郎君。
岑镜端着酒杯,站在一旁同梁池和李元淞说话,厉峥坐在一旁,自己夹菜吃。而就在这时,一直埋着头的尚统,缓缓抬起头来。见岑镜正站着跟人说话,背对着他,他忙看向厉峥,而后低声唤道:“堂尊,堂尊……”
厉峥不解抬头,尚统复又瞥了岑镜一眼,再次看向厉峥,眼
露求救之色,低声对厉峥道:“借一步说话。”
怎么了这是?
看着尚统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厉峥放下筷子。他转头看了岑镜一眼,这会儿她还没喝多,他离开一会儿应该没事。
想着,厉峥站起身,伸手按了下身边赵长亭的手臂,抬手虚指一下岑镜,叮嘱道:“照看着。”
赵长亭点头应下,厉峥和尚统一道起身离席。
尚统将厉峥带到厅中左侧一幅巨大的折屏后,他四处看了看,见此处说话没人听见,而后这才看向厉峥,蹙眉道:“堂尊,我怕是闯了个祸。”
“嗯?”
厉峥蹙眉,问道:“你做了什么?”
尚统两手叉腰,眼露焦灼。他看着自己脚尖,对厉峥道:“我之前不知道月亮湖是镜姑娘救了我们,我前些日子口出狂言,怕是得罪了她。”
一听同岑镜相关,又念及尚统一直对岑镜怀揣的心思。厉峥眸色寒了下来,上下打量着尚统,问道:“你说了什么?”
尚统并未留意厉峥的神色,只看着地面。他没有正面回答厉峥的话,蹙眉抱怨道:“怎么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这事儿?他们准备谢礼我也半点不知晓!赵哥和项哥也什么都没和我说!”
厉峥白了尚统一眼。
还能是什么缘故?往日嚣张跋扈,兄弟们有些事都避着他呗。
之前赵长亭跟他提起过,叫他有机会说说尚统。既然今日他提出来了,正好提点两句。
念及此,厉峥道:“还能什么缘故?你自己往日如何行事,心里没数吗?莫怪兄弟们不亲近你。张翼德怎么死的?不善待下属,一代英雄死于自己属下手中。你且长点记性。”
尚统啧了一声,敷衍着点了点头,而后道:“我愁的不是这个,而是我得罪了救命恩人这事。我想着,堂尊你要不帮我说几句好话。”
厉峥再复蹙眉,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耐,“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尚统重叹一声,两手一拍,将那日他堵岑镜的事,细细给厉峥复述了一遍,“就这么回事!我想着她一个贱籍,没必要给什么好脸。谁知这条命是她救得,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却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厉峥静静地听着,眸色越来越寒。
尚统正琢磨怎么叫厉峥帮着缓和下关系,怎料耳畔忽地响起厉峥平静,却又寒至骨髓的声音,“谁给你的胆子,这般同她说话?”
厉峥只觉手臂上的麻筋都在发麻。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便是他想开口,都要先准备信物的人,竟是在他没看到的地方,被另一个男人以这般方式羞辱。
厉峥牙关紧咬,下颌线一瞬紧绷,额角处青筋都跟着浮动。负于身后的左手,拳头一下攥紧。他在强忍!脑海里反复想着,今日所有人都高兴,他不能动手。尚统跟了他数年,他不能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