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她仿佛看到透过尚统看到了厉峥。若是连尚统都认为给她一个妾的身份都是抬举,他又会给她怎样的名分?
她本想着,左不过再去找厉峥告一回状罢了。但是现在,她不想去找厉峥告状。
一来莫名对他有些气,心意存在却不挑明,她分明有牌却用不得,还得忍受这等憋屈的侮辱。二来……如此不堪的言辞,她不想让它们出现在厉峥耳中,她不想在厉峥面前都丧失尊严。而且……尚统亦是厉峥心腹,她不愿他们关系因此而出现裂痕。难听的话已经够多了,世人又多眼明心瞎,总不能再多背个祸水之名。
岑镜气得脸色都有些泛白,但她心知,在身份差异和赤裸的轻视面前,她任何辩白之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但不找厉峥,区区一个尚统,就以为她收拾不了了吗?她自己收拾,左不过麻烦些,不如找厉峥来得省时省力罢了。
思及至此,岑镜心间已有主意。
她强忍着心间的憋屈和恶心,面上撑起一个笑意,向尚统行礼道:“尚爷所言甚是,倒是我不知好歹。不过我有个心愿,不知尚爷是否愿意满足?”
尚统见岑镜终于松了口,面上怒意褪去,重新挂上一丝笑意,对岑镜道:“对嘛,早这样多好,何必非得逼人说些难听的话。我是愿意对你好的。”
说着,尚统伸手去拉岑镜的手。尚统的拇指从岑镜手背上拂过,岑镜立时后退一步,躲开了尚统的手。可残留在手背上的那一丝温热,令她心口泛起阵阵灼烧的恶心。
岑镜强撑起一个笑脸,对尚统道:“于未来丈夫,我心间只有一个愿望,便是他能陪我做些喜欢的事,不知尚爷可愿?”
“那是自然。”尚统毫不犹豫地应下,眸色间已是一片喜色。
“那劳烦尚爷在此稍等我片刻。”说着,岑镜绕过尚统,大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尚统见岑镜离去,便拄着拐,暂且在廊下坐着等。
来到厨房,岑镜要了一盘桂花糕,再次返回廊下。
尚统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岑镜端着一盘桂花糕回来。他不解道:“这是?”
岑镜笑道:“上次尚爷送来一包茶饼,都未及谢过,今日便借花献佛了。”
“哦……”
尚统面露喜色,“是给我的?这就是你想做得喜欢的事?”
岑镜含笑点点头,接着道:“其实我唯一的心愿,便是相夫教子。我时常想着,夫君回家后,若能吃到我亲手做的吃食,想来是极美好的画面。但如今出门在外,自己动手不便,便只好去厨房要了一盘糕点,借花献佛,尚爷可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尚统听着大喜,愿意在家相夫教子的姑娘,可都是好姑娘!他忙道:“你日后有的是机会亲手给我做。”
说着,他看向自己身旁的位置,对岑镜道:“来,你坐下,咱们一起吃。”
岑镜点头应下,她拿起一块糕点,做出一副要给尚统的模样。怎料糕点才递出去一点,眼看着尚统伸手来接,岑镜忽地蹙眉道:“哎呀!不妙,堂尊安排给我的差事还没办完,尚爷若不然先陪我去办差。若是惹恼堂尊,你给我脱籍的事怕是就没信儿了。”
尚统闻言神色一凛。
厉峥的规矩他一向清楚,若不把差事办明白,那可是要被重罚。他忙拄拐起身,毫不犹豫道:“那我先陪你去办差!”
见一提厉峥,尚统果然乖了不少,岑镜唇边流过一丝不屑的笑意。背靠着厉峥当靠山,还充什么大尾巴狼?
见尚统起身,岑镜便端着那盘桂花糕,往牢房的方向走去。
尚统一路跟着岑镜来到牢房内,眼看着岑镜推开了停尸房的门,一股冲天的尸臭扑面而来,尚统当即蹙眉。
岑镜犹自不觉地走进了停尸房,而后将那盘桂花糕,放在了一具铁匠的尸体旁。尚统尚且站在门口,一见此景,脑袋立时后仰。岑镜佯装不觉,转身看向尚统,不解道:“尚爷你怎么还不进来?”
尚统蹙眉,飞速地眨眨眼,旋即深吸一口气,怎料这口气吸下去,本欲给自己鼓个劲儿的尚统,反倒险些吐出来。
尚统伸手捂住了鼻口,但总不好这个时候离开。他强自鼓起劲儿,放下手,拄着拐走进了停尸房里,找了张椅子扶着拐坐下。
岑镜走到房桂花糕的尸体旁,也没准备验尸的工具,直接解开那尸体的衣服,便开始验尸。岑镜边验尸,边对尚统道:“尚爷不介意我是仵作就好,我尸体碰多了,都怕未来夫君嫌弃不叫我碰他。”
眼看着岑镜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此刻游走在那具男尸身上,尚统脑海中立时便出现一些闺房里的画面。可带来的感觉却不是春色一片,而是此刻这双正在摸尸体的手,碰到他的身体。尚统忽觉一股恶寒从心间升起。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哦了一声,拿起尸体旁的一块桂花糕,走到尚统面前,递给尚统道:“尚爷,你吃。”
那双刚摸过尸体的手,此刻拿着桂花糕递至面前,混杂着停尸房里难闻的尸臭,尚统忽觉反胃。他忙摆手道:“先不吃了,不吃了。”
眼看着尚统脸色都有点绿,岑镜眼底流出一丝不屑,她笑着道:“那我先自己吃。”
说着,岑镜抬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手没碰过的位置。而后她便嚼着那桂花糕,回到尸体旁,继续佯装验起了尸。
尚统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眼前的画面,不可不谓骇人!一个漂亮的姑娘,站在一堆尸体中间,还面不改色地吃着东西,同时还在验尸。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混杂着不可言说的敬畏从心间腾起。
岑镜咽下口中的桂花糕,对尚统笑道:“其实尚爷瞧上我,当真叫我意外。不过尚爷放心,我绝不辜负您的心意。日后家里死人了,尸体我一定亲自处理,这是我能给你最大的回报。”
“你?”
尚统愣住,这话也太不吉利了!
岑镜却佯装不觉,不解问道:“怎么了尚爷?您放心,我是能处理尸体的。哪怕尸体都烂到脱骨,我也不介意,顶多就是沾一手罢了,洗洗就好。”
话至此处,岑镜再次拿起一块桂花糕,行至尚统面前,往他嘴边递,并委屈道:“尚爷不吃,莫不是嫌弃我?您吃一口,就一口!”
眼看到那桂花糕都要碰到尚统的嘴,尚统只能使劲后仰脖子。他实在受不了了,撑起拐杖便站起了身。岑镜眼露不解,“尚爷这是?你当真嫌弃我?”
尚统当即蹙眉合目。
他并不愿岑镜当他是个胆小鼠辈,他正欲说不在意,可方才岑镜在尸体旁吃东西的画面再复漫上眼前。这句不在意,他便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尚统实在忍不住了,将拐伸远些,一下避开岑镜,而后道:“镜姑娘,今日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他就是喜欢岑镜的样貌,这样貌他不贪了还不成吗?同等类型的,日后再找就
是,干嘛非得强忍着恶心找这个仵作?这不纯给自己添堵吗?
说罢,尚统拄着拐逃一般地朝停尸房门口走去。
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模样,岑镜面露笑意,她站在原地没动,但却在尚统跨出停尸房的瞬间,追问出一句,“尚爷!您说话不算数呀,脱籍的机会不给我了吗?”
此话一出,尚统跑得更快!甚至还打了个趔趄。
眼看着尚统消失在视线中,岑镜冷嗤一声,将桂花糕扔进盘子里。转身给那具尸体重新系好衣服。幸好这些铁匠们的尸体还没怎么腐烂,不然她也不好徒手上。
系好那尸体的衣服,她泄愤一般地端起盘子,朝停尸房外走去。
离开牢房,岑镜径直往自己房里走去。
回到房中,她将那盘桂花糕倒了,便直接进了净室。岑镜俯身在水盆上方,使劲在水里搓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肤色被她搓得一片通红。
方才手背上那被尚统碰过的地方,便似沾上了什么极其恶心又黏着的东西,怎么也搓不干净。她不断地搓,用力地搓,可就是搓不掉心间的那股恶心。她脑海中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当真想拿刀剜了这片肉!
还从来没有男人这般碰过她!
可这个念头刚落,无数同厉峥相关的画面,如浪潮般涌入脑海。岑镜的气息忽地一滞,怎么没有男人碰过她?厉峥可不就是。
他揽她入怀时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同他十指相扣时他掌心里粗粝的触感……每一次身体相碰的瞬间,此刻都在她脑海中苏醒。
岑镜用力搓洗手背的动作,忽地缓了下来,眼睛看着水盆里泛着涟漪的水,出了神。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被尚统只碰了一下,她便恶心至此。可无数次同厉峥的接触,她却浑然不觉,没有任何不喜,任何排斥。
包括……来江西前,偶然因递公文时不经意的手指触碰,她也从未感觉到过这般的排斥。
最可怕的是,她不仅没有不喜,反而还……明月山上骑在他身上时那些清晰的触感再次复苏,还有滕王阁廊外他手扶栏杆,提杯抿茶时,那副令人心跳精壮的身骨与醉玉颓山的姿态。
岑镜的脸颊再次烧红起来,之前在山上,那股泡了水之后的温。湿之感再次传来,气息都有一瞬的滞涩。
她或许……或许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喜欢厉峥。
可是,她这心是何时动的?
是第一次去明月山,他全程不留余力地相护,带给她的安心?还是滕王阁那夜意识到是个男人。亦或是在船上,清晰地感受到被他全然看见的欣喜与满足?还是更早……便因他的庇护而滋生的不得理智察觉的依赖……
思及至此,岑镜扶着铜盆边缘,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抽了棉巾在手,缓缓地擦着手上的水。尚统那些尖锐刺耳的话,犹在耳畔。岑镜眉宇间流出一丝烦躁,尚统将厉峥的皮学了个十成十,倘若类似的话,未来出自厉峥之口,她又该如何?
岑镜脑海中不由过了一遍那个画面,将尚统的话移接到厉峥身上。忽地一阵剧烈的钻心之痛袭来,她兀自轻落一气。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可以接受尚统的轻视,可以忍受赵慕州的误解。但唯独无法接受这等轻视,和对她自己人生自主权的剥夺,是来自厉峥!
她对厉峥的这份喜欢,足以叫她用尽全力,在他面前维持住哪怕最后一丝的尊严!
但与这份担忧一同出现在岑镜脑海中的,还有这些时日,他们之间所有的相处。他精心为她的人生铺路,在险境中竭力相护,更是愿意给她共商决策的权力。
一丝丝期待混杂着担忧一同在心间纠缠,她盼着,或许会有不同。或许他们彼此之间的那份看见,会让他给出一个截然不同于世俗的结果。
岑镜放下棉巾,手扶着搭棉巾的架子,垂眸深吸一口气。但可悲的是,她只能等,等结果的出现。
岑镜轻舔一下唇,暂且不再多想这段插曲。快晌午了,且先沐浴更衣,去他房里吃饭,给他上药。
她看了眼净室里的水桶,见还有两桶水,便也没去找人要水。她就用这两桶水,简单冲洗了下身子,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往厉峥房里而去。
来到厉峥的房门外,从前一向自在坦然的岑镜,心间忽就莫名有些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方才敲响了厉峥的房门。屋内传来他的声音,当这声“进”,真实地落入耳中,方似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从无尽的思绪漩涡中拉出,回到了现实中。
岑镜唇边漫上一丝笑意,推开了房门。
他屋里丝丝的凉风,混着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扑面而来,岑镜那颗浮动的心,彻底回归了安宁。
岑镜进了屋,侧头找了找,正见厉峥坐在罗汉床上,自己一个人在下棋。
见人进来,厉峥抬眼看来,见来人是岑镜,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将手里正欲落下的棋子扔进了棋盒里。
看着走来的岑镜,厉峥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又换了身衣服?”
岑镜走过去,从桌上拿起药,走到他身边,边沾药在指尖,边对他道:“上午一直在停尸房,沐浴更衣后才过来的。”
微凉的药膏混着她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跟着道:“日后别太在意这些,以你自己方便为主。”
岑镜低眉看着他的侧脸,轻道一声好。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趁着给他上药的功夫,她的手飞速翻转,方才手背上被尚统碰过的地方,在厉峥肩上轻轻沾了一下。
这一下沾过之后,那股想要剜皮。肉的恶心之感终于被覆盖掉,岑镜心里舒服多了,比她方才搓洗那么多遍要有用得多。
岑镜不由一声轻笑。
这声狡黠的笑落入耳中,厉峥侧头,抬眼看过来。他眸中闪过一丝困惑,跟着蹙眉,笑问道:“你这只狐狸又在笑什么?”
第84章
岑镜颇有些狡黠的神色落入眼中,厉峥忽觉有些发虚。自明月山那晚后,他似是患上了一种岑镜一笑他就心虚的毛病。别是他又叫她瞧出来些什么。
岑镜听罢,眉微抬,冲他抿唇一笑,坦然道:“随便笑笑呀。”
说罢,趁厉峥说话之前,岑镜盖上药瓶的盖子,两手将药瓶抱在手中。她微微俯身,看着厉峥的眼睛,问道:“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
“哦!”
厉峥回过神来,对岑镜道:“我这就叫传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