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刑法,岑镜一向清楚,别看赵长亭对内还挺温和,但厉峥身边这几个心腹,在用刑上,各顶各的都是下手极狠之人。
那养马小厮不过是临湘阁一届小工,如何消受得起诏狱的刑?怕是只看看,都能吓破胆。
岑镜靠着窗边,她本该认真去听赵长亭的回禀,可她此刻实在是撑不住了。岑镜四下看看,见柴房墙角有个倒扣的花盆,不由抿了抿唇。
见厉峥注意力都在赵长亭那儿,院中也无旁人,没人留意她。岑镜悄然挪到那倒扣着花盆旁,扶着墙小心坐下。
坐下后,她终于感觉像是续上了命,这才有心力去听赵长亭的回禀。
赵长亭对厉峥道:“回禀堂尊,那养马小厮名唤李万寿。是他与两个发小,合谋杀害了郑中。那两个发小,一个名唤钱禄,在临湘阁同街道西头的万惠茶楼做帮工,另一个名唤陈江,是个屠户,在集市上卖肉为生。”
从赵长亭的描述中,岑镜串起了案件的经过。
那李万寿交代,说是十来日前,陈江找上他们俩,请他们二人去家中吃酒小聚。
酒过三巡之后,陈江忽然透露给他们一个秘密。
说他一个远房亲戚,在县衙里当差,前两日他同那位亲戚吃酒,那亲戚说漏了嘴。
那亲戚说,他有个同僚名唤郑中。
虽说与他同在县衙当差,他却只能靠那点微薄的俸禄过活。可他那同僚郑中,实则是替严小相爷办事的,家中财富不可计量。
如今严小相爷犯了事被罢官流放,那郑中无人庇护,就是块肥肉,谁吃到嘴里算谁的。
那陈江听了这个消息后,便起了歹心,将李万寿和钱禄二人喊来,打算从郑中身上榨点油水。
一面是低声下气地在旁人店里做帮工,苦日子没头。一面却是倘若事成就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诱惑。
李万寿和钱禄,犹豫没多久,便也动起了心思,与陈江一道谋划起来。
三人本打算做个赌桌上的局,奈何那郑中他不沾赌,这局做不成。但好在郑中沾色,常去临湘阁,还有个叫朝梦的相好。
于是三人便设计了一出绑架的局,一人负责将郑中骗出,一人负责引路,另一人则负责绑架。
钱禄做帮工的那万惠茶楼,有几道招牌茶点,甚是出名,常给县里很多酒楼、显贵家中供货,这临湘阁也是其中一家。
万惠茶楼每天晚上,都会派店里的小厮出去,去跟要货的商家敲定第二日的供货量。
郑中前往临湘阁那天,陈江给钱禄送去消息。那钱禄便主动揽下了去临湘阁的差事。就等寻着机会,去哄骗郑中离开。
李万寿负责在后院接应郑中,而哄骗的话术,也是陈江教他们的。
陈江让钱禄去跟郑中说,“我受人之托来找您。那人说你和朝廷的事,严小相爷已经知晓,要派人拿你问责。你若想活命,现在抓紧从后门走,后门有人接应,一切听从安排。”
而李万寿接应到郑中之后,也是这套话术。那郑中果然中计,按计划翻进了香粉铺子。
按照赵长亭的复述,李万寿并不知道陈江会害死郑中,他们的原计划,就是绑架他敲一笔钱。
计划是陈江定的,话术是陈江教的,人也是陈江杀的。他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被锦衣卫拿下之前,还在幻想着等陈江敲诈到银钱,跟他们分钱呢。
岑镜听着,深深蹙眉,神色间隐有恨铁不成钢之意。这李万寿和钱禄,分明就是贪心被人利用,当了旁人手里的刀。
听赵长亭说完,厉峥眸中闪过一点寒芒,道:“那陈江背后必定有人。诓骗郑中的话术,完全踩在郑中的软肋上。这个人,不仅知道郑中的底细,还知道朝廷派了钦差,在我们来之前,将郑中灭口。”
厉峥一声冷嗤,话里有话地嘲讽道:“这消息,还真是灵通得很。”
岑镜亦是蹙眉,在郑中看来,他和朝廷暗中联系的事,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钱禄拿着这个秘密去找郑中,好叫他以为是朝廷安排了人救他,如何能叫他不当真?
厉峥对赵长亭道:“派人去拿陈江和钱禄。”
赵长亭忙道:“回堂尊,属下审完便已派人前往。”
厉峥赞许点头,随后指尖轻点着绣春刀的刀柄,若有所思。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看向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对厉峥低声道:“堂尊,镜姑娘好像身子不适。”
厉峥闻言,只眼风瞟了过去,似不大情愿去瞧她。
只见岑镜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墙边的花盆上,后背靠着墙,两只手十指交叠,随意放在腿面上。细雨已打湿她的额发,她的衣裙。额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她的面色微有些泛白,神色疲惫。
雨雾中,她穿着清淡的衣裙坐在那里,似一只重伤的青鸟,终于寻得一处安生之地,静静地靠在角落里休缓。
昨夜的画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与眼前她交叠在一起。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爬上心头,厉峥眼睛一眨移开了目光。他没有接赵长亭的话,只问道:“尚统为何还没回来?”
见厉峥直接越过了他说的话,赵长亭便知厉峥并不在意。也是,在他们堂尊眼里,没有什么比正事要紧。眼下既然是在查案,那就都得尽职尽责,哪里会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
赵长亭便也没有多言,只道:“应当是快到了。”
厉峥没有再说话,而是抬脚走进了铺面。见厉峥离开,岑镜忙强撑着起身跟上。
可没走两步,却见厉峥和赵长亭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屋子里。
岑镜大喜,她忙走向铺面的屋檐下,在那竹制的小椅子上坐下。铺面这间的屋檐较宽,正好遮雨,那小椅子半点没淋湿。
这小椅子可比花盆舒服得多。坐下后,岑镜抬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屋檐。
淅淅沥沥的雨顺着屋檐滴落,像一片流动的珠帘缓缓落下,珠帘后便是不远处临湘阁修葺精美的楼阁,在雨雾中意境绝然。
同样是雨,为何这江南的雨,瞧着就比京里的意蕴悠长呢?
岑镜唇边绽开笑意,那双洞明的眸中,盛满喜爱。她伸手,去接那从屋檐落下,似珠帘般的雨珠。
厉峥长身立在铺面的窗边,隔着窗上那朦胧的纱,垂眸看着窗外的岑镜。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色,都在厉峥的审视下。
若是她还记得昨夜的事,此刻可还有这般赏雨的心思?
想起昨夜,厉峥喉结微动。
今晨起来心思都扑在案情上,倒叫他忘了一件要紧事。方才听赵长亭说岑镜看起来身子不适,他才想起。
昨日在那茶水的牵制下,到底失了节制。
眼下她已忘记昨夜之事,可若她不慎有孕,不仅她会心生怀疑,更多的麻烦也会接踵而至。他眼下没有心思和精力,去应付这等毫无意义的琐事。更不想好不容易掩盖的事,又不得不旧事重提。
厉峥思量片刻,心下有了决议。
约莫又等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雨渐渐变小,但淅淅沥沥却不见停。
歇息这许久,岑镜
感觉好了些。铺子里头的厉峥一直没有发话,岑镜便也没有跟进去,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她更自在。
而就在这时,身侧的店铺里,忽地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岑镜抬头,抻着脖子看进去。
朦胧的薄纱内,正见尚统,行色匆匆地带着几个人进了店铺。
尚统伸手一把将脸上的雨水抹去,两步来到厉峥面前,抱拳单膝落地,嗓音洪亮且中气十足,“禀堂尊,属下无能,没能带回账册原本。”
岑镜闻言,神色一沉。
尚统,年仅二十三岁,比她只长三岁。
乃北镇抚司正六品掌道行事百户,统领精锐缇骑四十人,可跨省缉拿要犯。虽年轻,但一身武艺精湛无双,北镇抚司除厉峥外无人能与之匹敌。
与赵长亭的稳重不同,尚统性子一向张扬,行事跋扈。
在弄臭锦衣卫名声这件事上,尚统出力不少。只要厉峥不在,北镇抚司就没有他不敢正面呛的人。
若说厉峥是行于山林的猛虎,那尚统便是这猛虎的利爪。
跟着厉峥一年,这还是岑镜第一次见尚统失利,空手而回。
厉峥神色如常,未有责怪之意。
他抵达宜春县时,郑中已死三日,账册原本怎么可能还会留在原处等他去取?
只是眼下,不知账册原本是被毁了,还是被转移。怕只怕已回到严世蕃手上,那可就麻烦了。
厉峥沉默片刻,对尚统道:“起来回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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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是。”尚统低眉抿唇,紧蹙的眉宇间自责愈显,半晌才站起身来。
尚统的语气较往日低落了不少,他行礼回道:“昨日傍晚,属下按堂尊吩咐,先去了郑中家里。一番搜查,毫无所获。只好审其家眷。在其家眷口中得知,郑中在分宜县郊外有处庭院,他常去小住,便紧着带人赶了过去。”
厉峥压着绣春刀柄,在铺子里缓缓踱步。
郑中作为掌管严世蕃账目的心腹,在其老巢有个住处,实属寻常。
尚统眉蹙得愈发紧,神色间的不忿与自责也愈加浓郁。
他接着道:“待属下赶去时,郑中的庭院已被付之一炬。听周围的庄户说,那火烧了三日。而起火那日试图救火的人,都被一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人拦下。他们都蒙着面,没人记住样貌。属下等人在灰烬中搜了几个时辰,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
听得郑中庭院被烧毁,厉峥神色间,不仅没有恼怒,那双如鹰隼的眸中,反而闪过一丝不解。
而就在这时,岑镜的声音在通向院中的小门处响起,“堂尊不必忧心,那账本原册想来还在,只是被转移了。”
见自己的揣测被岑镜验证,厉峥神色舒展开来。
尚统循声看向岑镜,本就是寻常的一眼。可当目光落到岑镜身上后,他那双本满含自责的眼眸,竟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拽住,定格在岑镜面上。
他怔怔地看着岑镜。
英气张扬的少年,那一向嚣张的眼神,竟逐渐变得如潭水凝珠般澄澈。
这……是镜姑娘?
此刻的她,一身颜色清淡的女装,盈盈立在门外。半干的额发丝丝成线,恍若墨线勾勒而成。她身后是屋檐上落下的,如珠帘般的雨。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天然不染雕饰。那神色间隐带的苍白与疲倦,反而更平添一份难以言说的意蕴。仿佛刚施云布雨而归,翩然落地的神鸟。
尚统的眼神不加掩饰的黏在岑镜身上。他从前怎没看出镜姑娘样貌这般出众?竟与他幻想中的出尘绝色一般无二。
以前他不爱多搭理这位整日与尸体为伴的姑娘,可今日他忽然觉得,与尸体为伴也算不得什么。
厉峥看向岑镜,道:“你说。”
岑镜走进屋内,略一施礼,对厉峥道:“回禀堂尊,放火之人,若是找到账册原本,又何须那么显眼的放火?只需将账册带走即可。想来他们也一无所获,又恐旁人找到,只好将庭院付之一炬。”
厉峥点点头,和他想得差不多。这些年,也就岑镜能跟得上他的想法,且时常能与他互相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