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忽有人重重一砸水面,厉声骂道:“他娘的!光炸不够还要放水?是怕我们死得太安生吗?老子他妈的做鬼也要缠着这帮畜生。”
厉峥听罢咬紧牙关,横竖是个死!往里头游,若来得及找到入水口,兴许能活!
他正欲下令往洞府深处游,怎料还未来及开口,洞口处忽地传来轰隆的沉闷声响。
厉峥连忙转头看去,怎料视线还未落稳,洞口骤然垮塌。下一瞬,积蓄在洞中的水,水位猛地下降。一股下沉的拖拽之力传来,厉峥身子再次失去控制。他连忙大大吸了一口气,堪堪屏息,浪头又一次淹没头顶,整个人被外泄的水流卷着朝洞外冲去。
厉峥死死扣着尚统的手腕片刻都未松手。所有人忽而被冲上水面,忽而被水浪淹没,就这般不受控制地随水沉浮。
当再次被冲上水面时,厉峥忽见那孤悬于天际的月。它就那般挂在天上,好似一位出尘绝世的神女,静静垂眸俯视着他们这些沉浮于混乱中的人。
天上明月孤悬静谧的气质,忽地与脑海中岑镜沉静验尸的脸庞重叠。厉峥唇边挂上笑意,蓦然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除了拉着尚统手腕的手,他不再使用半点力气,任由身体随水流沉浮而去。
自山后爆炸声响起后,赵长亭便带着外头挖洞的人快速远离。此刻他们所有人,在远处空地旁地势较高的位置上站着。
他紧盯着被冲开的洞口,跟着便见大股的水从洞中如泄洪般涌出。而锦衣卫们,便似一根根木头,被水流裹挟着,冲进了不远处的月亮湖中。有些运气好的,随着溢出河道的水,直接被冲到岸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呵!”
赵长亭忽地垂头,短促一笑。可笑意极快地消散,跟着便红了眼眶。再次抬头看向月亮湖,他的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动容。
待水流逐渐平静下来,赵长亭立马下令道:“救人!救人!”
说着,赵长亭在内的十来个人,全部朝月亮湖狂奔而去。
绝大部分人都被冲进了月亮湖中,厉峥下令道:“救伤员!上岸!”空旷的湖面上没有半点回声,可这般的空旷,此刻却令他心间只觉开阔。
随着厉峥令下,水中的所有没受伤的人,以及受伤轻的人,便开始动身找伤员,随后陆续朝岸边游去。
身边的尚统忽地开口道:“等回了京,我要吃遍京城的每一家酒楼!还要去我所有亲朋好友家里挨个住一宿,同他们一醉方休!”
厉峥闻言失笑,他不由看向尚统,只见尚统此刻的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纵然唇色发白,却也无法掩盖他此刻浓郁的欢喜。
厉峥缓一眨眼,问道:“能游吗?”
月色下,尚统神色间哪里还有半分悲伤?他俨然已恢复神采,当即便对厉峥道:“伤得是腿又不是胳膊,能游!”
厉峥不由失笑,松开了尚统的手腕,二人一前一后朝湖边游去。
赵长亭等人已跑至湖边接应,他们徒步涉入水中,去拉那些快到岸边的人。
游了不多时,湖面下,厉峥的双脚终于踩在了湖底的碎石上。他止步,等着尚统也游过来,伸手再次拉过尚统的手臂,扛着他往岸上走。
上了岸的锦衣卫,尽皆躺倒在岸上,看着夜空休息发呆。
厉峥的目光扫过岸上的那些人,严密地搜寻那个纤细的身影。可找了半天,却都没有看见岑镜。
她呢?莫不是在照顾伤员?
“堂尊!”
眼看着厉峥扛着尚统走上前来,赵长亭连忙迎过来,边从厉峥手里接尚统,边对厉峥道:“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厉峥的目光从赵长亭手上扫过,他双手满是污泥,未沾泥之处,暗红的血迹也清晰可见。他下意识看向溶洞的洞口,只见洞口旁,摆着好些巨石。
赵长亭的手,洞边的巨石。厉峥的脑海中,立时便补全了他们被困时,洞外的全部情形。赵长亭他们定是一刻不停地在挖,若不是他们移开那么多巨石,洪水也不见得能冲散洞口的淤堵。
赵长亭将尚统扶到岸边,尚统就地坐下,跟着拽开了腿上的中裤,在赵长亭的帮助下,一道检查他腿上的伤势。
厉峥再次找了一圈,却还是没有看到岑镜。
他忙转头看向赵长亭,问道:“岑镜呢?”
正好有人拿着伤药过来,赵长亭从尚统身边站起身,来到厉峥面前,对他道:“镜姑娘去炸堰塞湖了,还未回来。”
赵长亭眸色间闪过一丝动容,接着对厉峥道:“大家伙儿能顺利出来,全仰仗镜姑娘想的法子。她和梁池一块去的,梁池也还没回来。”
果然!
厉峥微微颔首,果然是她想出来的法子。
也就只有她,能想出这般破局的法子。也就只有她,敢这般去赌!也就只有她,能把事情干得如此惊天动地。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眸底却满是赞赏,还潜藏着一丝宠溺。她总是用缜密的盘算,严谨的布局,去计划实施一件疯狂至极的事!
“刀。”厉峥朝赵长亭伸手,赵长亭忙低头解自己的绣春刀。
厉峥边看向记忆中舆图里堰塞湖的方向,边就这般抬着手,等着赵长亭递刀。他顺口向赵长亭问道:“证据找回来了吗?”
赵长亭点头道:“找回来了!在安全的地方放着。但未及查看里头有没有泡水。”
说话间,赵长亭已解下绣春刀,递到了厉峥手里。
厉峥接过刀,解下腰上只剩下刀鞘的佩刀,扔在地上。他边系刀,边对赵长亭道:“那些铁匠定然还在附近,派四十个人去找!全给我抓回来!剩下的人照顾伤员,处理伤口。清点伤亡,等我回来后告诉我。”
赵长亭应下,厉峥又点了五名没受伤的锦衣卫,道:“你们随我来。”
说着,厉峥便朝记忆中堰塞湖的位置疾步而去。被点五人连忙起身,小跑追上厉峥。
就在厉峥快要接近那溶洞所在的山头时,隐约听得远处传来声声夜枭之声。
他连忙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跟着他便站在原地,侧耳细听。
片刻后,厉峥骤然抬眼,看向那山头,神色瞬时煞白。
那哪里是什么夜枭之声,分明是他们的鸟哨求救的暗号!
“走!”
下令的同时,厉峥已疾步朝那山头上冲去。黑暗中,厉峥只觉自己的心跳如鼓如雷。他几乎感受不到灌木抽打在脸上的疼痛,神思悬浮一线。谁在求救?是岑镜,还是梁池?
此时此刻,在那堰塞湖所在的山头的东侧。大股的水流正从被冲毁的湖堤处往下奔腾,毫无章法的吞噬着山林中的一切。
黑暗的竹林中,岑镜紧紧抱着一根竹子,只身在那水流的中央。她浑身已被打湿,飞爪绑在竹子底部,绳子死死缠在她的手臂上。
她口中含着鸟哨,竭力仰头,一遍遍地吹响那求救的暗号。
山坡很陡,向下冲击的水流飞驰奔腾,几番冲得岑镜几乎要抓不住竹子。耳畔不断传来周围竹子被冲倒的咔嚓碎裂声响,
冰凉的水花不断打在她的脸上。身后不远处,便是哗哗声骤然断绝,又邈远传来的水流千尺而落的击打声。岑镜心间的绝望几乎冲破心房,若她抓不住,或是这根竹子撑不住,等她的便是身后的悬崖。
岑镜含着鸟哨,再次吹响了求救的暗号!
计划本一切顺利,堰塞湖被炸开时,她奋力往东侧跑,也顺利逃开了山洪。她本打算绕远些后回去,怎料忽有一股洪水朝她的方向冲来。一路将她冲到了这里,若非终于抓住了这根竹子,她恐怕已是崖底亡魂。
按理,被炸开的堤坝处,水应向下奔腾,怎么也冲不到她这里。但或许是震动声过大,震松了堰塞湖东侧这一面的湖堤,引发了另一侧的洪水。
山坡陡峭,纵然洪水最初的势头已过,可水的流速依然很大。挂着飞爪的竹身,发出咔咔的声音,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
岑镜想拔出靴中匕首,插地用以支撑,可她的双手根本无法放开竹子,一旦放开,她便会被水势卷走。
两步之外还有一根更粗的竹子,岑镜吹着鸟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根竹子。堰塞湖中储水有限,大头皆已朝月亮湖而去,只要溢水低过湖岸,她就能安全!只要她能换到支撑物,只要她能撑到水流减少!
那棵竹子分明只有两步远,可是,她无法松开怀里的竹子。松开会被冲走,若不松开,这根竹子已经快支撑不住。
怀中的竹子倾斜得愈发厉害,咔咔声再次传来。岑镜盯着两步外的那根竹子,那双洞明的眸中,到底是蓄满了泪水。生路仅两步之遥,可是她竟无法抓住。
她此刻只能祈求,祈求这根竹子可以撑到水流减少的时候。
也不知计划是否成功?厉峥他们是否已经无恙?若他安然无恙,即便听到鸟哨,怕是也赶不来救她。若是他已淹死在洞中……岑镜刚落下的泪水被不断向她冲击的水浪带走,脸上潮湿一片,已分不清是水是泪。
若他已不在,她死了也好。左右没有他,她便无法在诏狱供职,离开诏狱也找不到别的生计,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她如今的处境,也无法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就这么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憾色,双眸愈发通红。就这么死,还真是不甘……那抹赤红的飞鱼服再次浮现在眼前,这一年来的所有画面,逐一在脑海中浮现。
岑镜唇边挂上一丝慰藉的笑意,眸色也逐渐变得轻柔。这一年多来,纵然忙碌辛苦,纵然战战兢兢。可这一年,却是她活得最像人的一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靠自己的本事赚一笔俸禄,能得北镇抚司事的看重。过去的十九年,都不及这一年的经历精彩。
而这一切,全因那个能看到她的人。
岑镜心间再次浮现那日赣江之上,在船尾同厉峥谈话的画面。直到这一刻,她方才发觉,那是她此生经历过,最美好的瞬间……从那夜起,她再也不是孤雁般的独鸣,而是从此拥有了那青山深处,漫山遍野的回响!
岑镜再次吹响了鸟哨,她会不断地尝试求生,直到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
“岑镜!”
哨声落下的瞬间,一声嘶吼传遍山林。岑镜骤然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她含着鸟哨的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厉峥!是厉峥!
他活下来了!岑镜心间大喜过望,旋即眸中燃起浓烈的希望,她用力抱紧了竹子,再次吹响鸟哨!
他唤她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近,岑镜不断地吹响鸟哨给他指引方向。洪水冲倒了很多竹子,月光倾斜而下,岑镜很快便看到六个人影,出现在水流的边缘。纵然看不清面容,但岑镜一眼便仅凭身形就认出了厉峥,他高大挺拔,着实显眼。
岑镜吐掉鸟哨,朗声喊道:“堂尊!我在这儿!”
不过……岑镜心间忽地闪过一念怀疑,这么危险,不小心连他自己的命也会搭上,他会救她吗?
但下一刻,她忽地想起山洞中分开时的画面,他郑重地跟她说,船上的事,不会有第二回。他毅然转身去救尚统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岑镜心间的疑虑尽数扫清,眸中泛上光彩。此刻她无比确信,他会救!
顺着声音,厉峥一眼便锁定了水流中的岑镜。大股的水流淹没了她整个身子,只有脑袋露在外头,水流不断拍打着她的脖颈。
“撑住!”
厉峥当即唇紧抿。他边飞速地解腰间的绳索,边带着人奋力朝上方跑去。
看着距离差不多了,厉峥将绳子头递给五名锦衣卫,跟着三两下将飞爪甩了两圈,将绳子缠在手臂上。他紧紧用手拽住绳子另一端,另一手拔刀,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流中。
山坡地陡,再兼水流的冲击,地面已是湿滑到完全无法站脚。厉峥刚跳进来,便被冲倒在水中,洪水霎时淹没了他的身子。他连忙将绣春刀插。入地里,死死把着刀柄稳住了身形。
他半躺在水中,紧咬着牙,脚后跟用力蹬砸地面,几下便从淤泥中蹬出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坑。他就借着这一瞬能蹬紧地面的力,猛地拔出刀,朝水流中心一翻。
厉峥再次滑倒在水中,身子被水冲着下滑,他再次将刀插。入地里,还按照刚才的方法如法炮制。
就这般几次下滑,几次往中间翻身,他终于到了岑镜所在位置的上方。他手中一路拉过来的绳索,绷紧在那些尚未被冲倒的竹子上,形成了一条处处可借力的安全线。
岑镜就这般紧紧地盯着厉峥,神色间满是动容。厉峥看着水里的岑镜,估摸了下她的位置,而后拔出刀,任由水流将他冲下去。
待他被冲到岑镜身边的那一刻,绣春刀猛地插。入地面,厉峥骤停在岑镜身边。
岑镜抱着竹子,看着身边的厉峥,一直悬停的心终于落地,泪水霎时汹涌,她带着哭腔道:“你来了……”
听着耳畔哭到哽咽的声音,厉峥的心倏而软成一片,他不由看了眼岑镜。月色下,小狐狸已是泪流满面,模样瞧着可怜极了。便是连头顶的那颗丸子,都已被水打湿,歪倒在脑袋上。
厉峥人趴在水中,再兼绣春刀又插得深,水不断往他面门上砸。饶是如此,他唇边依旧出现笑意,对岑镜道:“别怕!”
厉峥一手死死把着绣春刀的刀柄,跟着再次抬腿用力蹬砸地面,待他再次砸出一个可落脚之处。他方屈膝跪在水中。
他猛地拔出绣春刀,又再次插。入岑镜抱着的那根竹子旁,整个人这才彻底挪到了岑镜的身边。他再次如法炮制,在地上蹬砸出一个可落脚之地。
待他在水中稳住身子,这才伸出那只握着绳子的手,伸过去,揽紧了岑镜泡在水中的腰。
将她腰身搂住的那一瞬,厉峥重重松了一口气。他忽觉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蓦然低头,额头抵住了岑镜的额。他喉结大幅的滚动几下,低声对她道:“别怕,能脱险!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第7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