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岑镜心里忽地有了法子。
她缓步走向了李玉娥,跟着缓缓朝她伸出手去。李玉娥见岑镜手伸过来,惊得身子立时后撤,神色更加警觉。
但岑镜没有收回手,继续缓缓靠过去,跟着手便盖在了李玉娥的脑袋上,旋即如抚摸一只猫儿般,轻轻抚摸。
李玉娥在她手搭上去的瞬间怔了一瞬,但跟着便在她缓慢地轻抚下,逐渐放松了警惕。
岑镜见这招有效,便朝她温和地笑,继续抚摸,直到李玉娥神色间的警惕彻底消散,转为困惑。
岑镜见此,缓步上前,伸手将李玉娥揽进了怀里,抱住她的头,继续安抚。李玉娥侧脸枕上岑镜腹部,僵硬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
岑镜见此,松了口气,她松开李玉娥,低头看她。李玉娥也抬起头看她,神色间已不见半点警惕和恐惧,双眸变得清澈了很多。
岑镜冲她抿唇一笑,伸手揽她的头发,但这次,李玉娥并没有再躲。
岑镜对几名婢女道:“关好净室的门,在门口守着,我试试给她松绑。”
三名婢女依言照做,岑镜俯身给李玉娥松绑。绳子取下后,岑镜当着她的面,将绳子扔去了一旁,李玉娥见此,冲岑镜咬唇笑了笑。
岑镜伸手,将她的双手拉起来,俯身吹了吹她手腕上的勒痕,李玉娥神色间明显出现对岑镜的好感,跟着她身子一动,主动扑进了岑镜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
岑镜见此,面露喜色,这叫她看到些许穿透真相的曙光。岑镜复又揽着她摸了摸头,然后再次将她拉起来,试着跟她说话,“我们给你沐浴,换身漂亮衣服,好不好?”
李玉娥点了点头,岑镜大喜,居然还能听懂一些话。岑镜托住她的双臂,扶她站起来,然后伸手给她脱衣服。
李玉娥也没有抗拒,任由岑镜摆布,时不时地还冲岑镜咬唇笑笑,岑镜自然也不断以格外温和的笑意回应。
脱了李玉娥的衣物后,岑镜将她扶进了浴桶中。她搬了椅子坐在李玉娥身后,手里拿着棉巾,边给她擦洗身子,边仔细观察。
李玉娥身上没有什么伤口,只有膝盖和手肘处有些擦伤,但已经结痂,像是不慎摔倒所致。手臂和小腿上,还有一些撞击留下的瘀青瘢痕,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伤口。也没有变得很瘦,看来疯癫的这半年,她没受什么太大的罪。回来的路上,听厉峥说,这半年邻里都有照看她,想是这个缘故。
李玉娥的头发打结得厉害,发间甚至还有些干巴的牛粪。岑镜无法,只好将那些完全梳不开的疙瘩全部剪掉。
待岑镜将她的头发梳开后,便涝了水用皂角清洗。李玉娥在水中玩着自己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忽地开口道:“阿乾给我洗头发。”
岑镜闻言一愣,莫不是说的周乾?岑镜眼珠转得飞快,下一瞬,她便道:“那我以后日日
给你洗头发可好?”
怎料李玉娥却道:“我的头发一直都是你洗呀。”
岑镜听着这话,忽地想起今日厉峥所言,李玉娥与周乾青梅竹马,感情甚好。不知为何,岑镜脑海中浮现两个孩子的尸体,心忽地一抽。
岑镜接着笑道:“对,一直给你洗,洗一辈子。”
李玉娥忽地哽咽起来,她伸手拉住岑镜的手臂,侧头枕了上去,“你为何要走?富贵咱们不要,你别再走了成不成?”
富贵不要?别再走?此话何意?岑镜立时警觉,嘴上却继续安抚道:“好!不走了!”
“不走就好!不走就好!”李玉娥将岑镜的手臂抱得愈发紧。
岑镜趁热打铁,接着问道:“我上次回来,你为何不留着我?”
李玉娥却怒道:“你再走我便也走!”
岑镜微愣,只好换着法子提问。基本是围绕半年前周乾回来的那一次提问,她还想试试看能不能再问出些什么。
可无论她怎么问,李玉娥反复重复的只剩下几句话,要么便是责怪周乾为何要走,要么就是让他别再走。始终问不出新东西。
岑镜无法,只能暂且作罢。
给李玉娥沐浴后,重新给她盘了个发髻,换上干净衣服。待他们从净室出来时,赵长亭带着大夫已经到了,就坐在外间喝茶。
岑镜牵着李玉娥的手走出来,让她在大夫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赵长亭看向岑镜,低声问道:“安抚住了?”
岑镜冲他点了点头,而后对李玉娥道:“你别怕,咱们叫大夫给你把个脉。”
李玉娥点点头,乖巧地伸出手,跟着看向岑镜,脸颊微红道:“这几日食难下咽,想是喜脉。咱们要有孩子了。”
此话一出,岑镜和赵长亭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一丝悲色。尤其是赵长亭,本就有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此刻拧眉看着李玉娥,嘴角明显下弯。
大夫身着藏青色道袍,胡须和冠下露出的鬓角,已经花白。但一双眼却透着一股温和与冷静混合而出的睿智之光。大夫伸手,搭上了李玉娥的脉息。
半晌后,大夫放下手,对岑镜和赵长亭道:“脉象细弱无力,略带弦意。乃惊惧忧思,耗伤心脾,致其神不守舍。气血双亏,肝气不舒。能治,但需长期扎针、吃药调理,且会反复,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着,大夫便已经开始提笔写方子。
案子迫在眉睫,如何等得了李玉娥长期调理?岑镜忙问道:“大夫,可有快些的法子?能让她清醒一阵子也好,实在是迫在眉睫。”
大夫停笔想了想,道:“这位娘子的症状,属于痰迷心窍,心神失守,我或可试试鬼门十三针。但这位娘子失魂已久,痊愈的可能性不大。若好生调理,日后最好的情形,便是清醒时比疯癫时多。鬼门十三针扎几日见效,我无法保证。”
只要有希望便好!岑镜立马点头,“好!那便劳烦大夫了。”
岑镜对赵长亭道:“赵哥,这里你且先照看着,我去找一趟堂尊。有些事得跟他碰一下。”
赵长亭点头应下,怎料岑镜正欲起身出门,李玉娥却猛地起身,一声惊叫,“你去哪儿!”
岑镜、赵长亭、大夫连同三个婢女,都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肩膀一跳。岑镜忙转身,上前拉住李玉娥的手,冲李玉娥笑道:“哪也不去,哪也不去。”
李玉娥捏紧岑镜的手,秀眉一横,斥道:“你再走我剥了你的皮!”
岑镜讪讪笑笑,匆忙安抚,“不走!不走!”
赵长亭见此,笑道:“我去把堂尊叫过来吧。”
岑镜连忙点头,“劳烦赵哥。”
赵长亭转身离去,大夫则气定神闲地从医箱里取出针包,撸起袖子,准备给李玉娥扎针。
岑镜连忙配合大夫,捏着李玉娥的手,安抚着她在屋里的罗汉床上躺下。
大夫开始施针,而就在这时,厉峥和赵长亭一道进了房间。
进屋后,厉峥看着拉着李玉娥手的岑镜,缓步上前,问道:“可问出些什么?”
岑镜见他过来,本想行礼,怎料却被李玉娥拽着手不肯放。岑镜只好冲厉峥无奈地笑笑,道:“见过堂尊。”
厉峥侧头看了看,见李玉娥将岑镜的手攥得发白,不由失笑,“你还真有法子。”
岑镜笑了笑,转头对李玉娥道:“我不走,你且安心让大夫诊治,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
李玉娥也确实饿了,她点头应下,紧盯着岑镜,见岑镜确实没有出门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而赵长亭也立马配合,叫婢女去给李玉娥准备吃食。
岑镜和厉峥一道走到房间的另一侧,二人在书架边站定。这屋里没有点蜡烛,二人的身子半隐在黑暗中。
岑镜低声对厉峥道:“堂尊,方才李玉娥提到,说富贵不要了,让周乾别再走。我仔细想了想,想到一个可能。”
厉峥看向岑镜的眼睛,微微俯下身子,神色认真,“嗯,你说!”
岑镜那双洞明的眸中流出深思之色,徐徐道:“周乾第二次返家,我们之前推测了好几种可能性。逃跑,以及被允许归来。若是逃跑的话,周乾势必会寻求官府庇护,但是他没有。现在李玉娥的话,刚好验证第二种可能性,周乾是被允许回来,且是他主动离开。或许就是为了李玉娥所说的富贵,他当是被许诺了什么,从被掳走,变成主动为严世蕃办事。所以李玉娥在他刚离开时并未报官。”
厉峥闻言点头,眸中亦露深思之色,他接过岑镜的话,“既然是周乾为了富贵主动离开,势必会叮嘱李玉娥莫要报官。所以李玉娥一直没有报官,可她还是报了。那么她第二次报官,便是有不得不报官的理由……”
话音落,似一根针穿透迷雾,二人霎时便觉心头一亮。两道探索的光,猝不及防的汇聚到了一处。岑镜与厉峥同时抬头,四目相视,几乎是同时,齐齐脱口道:
“孩子死了。”
“孩子死了。”
此话一出,一股喜意围绕着二人弥漫开来。一是为线索逐渐被串联而高兴,二是这般突如其来的默契之言,莫名便带来的一股令人愉悦的通畅之感。
岑镜和厉峥都下意识笑开,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好似在这刹那间透过眸光看到了对方的心念。
喜意未持续几息,岑镜忽从厉峥弥漫着喜色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倒影,她霎时便觉耳根发烫,心便也跟着一提。本充满喜意的氛围里,忽然出现一股叫她手脚都不知该置于何地的尴尬。
“哈……”
岑镜遮掩一笑,低头躲开了与厉峥相视的目光。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深吁一气,胸膛都跟着大幅起伏一瞬。这一刻他忽就觉得,为她遮掩住邵章台一事的决策是对的。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人,会像她一般,一息一念都同他在一处。
但与此同时,他站在体外的理智,却也在冷静地告诉他,他这等念头,同吃了解药后再服毒的行为,一般无二。
更可怕的是,他甘愿边服毒边吃解药,也不愿为了真相,打破现有的平衡。
岑镜只觉不说话氛围愈发怪异,她连忙重新梳理被打断的思虑,接着道:“那现在,基本可以顺出一条线。孩子的死亡叫李玉娥迫切地想找回丈夫,所以才有了第二次报官。但现在的疑点是,如果李玉娥是因为孩子死亡而疯癫,但她报官时,明显还是清醒的。为何后来疯了呢?”
厉峥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又回忆了下今日在分宜县得到的所有线索。
片刻后,他看向岑镜,开口道:“今日从邻居那里得到的消息,在周乾失踪后,李玉娥在县城有些大户人家里做浆洗的活维持家用,有些顾不上两个孩子。而你又查出长子是撞桌角自杀身亡……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孩子不是同时死亡,而是前后脚。”
厉峥这般一说,岑镜忽觉豁然开朗,两手一合,相扣拧紧,将自己脑海
中浮现的画面,讲述了出来,“李玉娥在外做活,顾不上两个孩子。定是叫大的看着小的,怎料大的没看住,小的不慎坠井溺亡。李玉娥悲伤至极,急于找到丈夫,便去报了官。可回去后,却发现长子自尽。是了!”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忙道:“定是如此!只有这个缘故,才能解释为何一个九岁的孩子会自尽。他是因为自责,觉得自己没有看好妹妹!李玉娥无法接受两个孩子骤然离世,这才疯了。并将两个孩子的尸体放在榻上,当他们还活着一般照看。”
厉峥点点头,岑镜分析得没错,这个猜想,能打通所有疑点。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之处,他眸光一闪,看向岑镜,“如果李玉娥是因为孩子之死,急于找到周乾!倘若她知道周乾去了何处,肯定会在报官时告知,可她没有说。那就证明,她也不知周乾去了何处。”
思及至此,厉峥心生烦躁,若是李玉娥也不知道的话,严世蕃大本营的线索怕不是要断。实在不行,就安排几个探子,沿明月山水路搜查。但这个法子,有被对面暗哨发现的可能,容易打草惊蛇。
“你莫烦。”岑镜看向厉峥,对他道:“这些都是我们的揣测,虽然……约莫跟真相八。九不离十,但肯定有遗漏的信息。那大夫会鬼门十三针,许是能叫李玉娥清醒一会儿,到时候仔细审问出周乾那夜回来的一切言行,许是会有线索。”
厉峥看向岑镜的眼睛,她这是……在安慰他?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问道:“看出我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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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留评,发红包~
第55章
另一头房间里的烛光,到这边时已很微弱,岑镜的面庞在这光线中,似蒙上了一层暖黄的纱,看得见,却又看不真切。
厉峥眼睑垂着,目光就落在她的面上。他似觉自己这具躯壳,在岑镜面前自然化作无形,她轻而易举地便看得见他的所思所想。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自己每一个念头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便是连丝毫未表现出来的烦躁她也瞬息觉察。可……怎就被一叶障目,半点没觉察出他对她的心思?
“嗯。”岑镜应下,跟着叹了一声,无奈道:“判断出李玉娥许是不知周乾的去向,你不会坐以待毙,定是会立马想旁的方案。眼下这般情形,能设计方案的线索,只有那日推断出山里或有耕田。只能派探子沿水路搜寻。但严世蕃的私兵常在明月山,地形更熟悉,且一定设有暗哨。派人搜寻,敌暗我明,极易打草惊蛇,被他们销毁或转移关键证据。此非上策,不烦才怪。”
看着岑镜也有些烦闷的神色,厉峥唇边笑意愈浓。他刚说完话,就那么瞬息的功夫,她便是将他的思路完整模拟了一遍。而后出口安慰,叫他莫烦。
“你也莫烦。”厉峥忽地开口,跟着道:“周家两个孩子……你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
岑镜闻言,心忽地一颤,抬眼看向厉峥。那双洞明的眸中,藏着一丝惊讶,更藏着难以言喻的动容。
从到分宜县验尸,再到方才见到他梳理案情。从头至尾,她始终保持冷静,未曾流露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他竟也知晓?
厉峥轻叹一声,旋即抿唇,喉结微动。
他怎能不知岑镜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如陈述案情般,陈述起今日岑镜的行止,缓声道:“看你验尸那么多次,今日是第一次,见你验完尸后那般疲惫。返程时又骑马疾行,回来去吃了两口东西,就紧着来这儿。我知你是心里牵着案子,不忍两个孩子枉死,急于找出真相。”
听厉峥她的心思都说了出来,始终冷静的岑镜,忽地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