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袖下,岑镜捏紧了手指。她眸中神色灼灼,她此刻清晰地知道,她拥有了一把新的利剑!
岑镜看了看厉峥,又看了看赵慕州。唇边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难怪厉峥之前说她活在追逐真相的幻觉里。
岑镜微叹,她不是什么蠢笨之人,很快就接受了这现实,并将新“剑”别入腰间。但心下却难免骂道,真脏啊!今晚的宴会,根本就是这俩老狐狸的一场分赃、结盟的庆功宴。
厉峥和赵慕州又随口聊了些寒暄的话,不多时,便有一名属吏进了堂屋。
那属吏向厉峥和赵慕州行礼后,看向赵慕州,道:“回禀堂尊,滕王阁那边已准备妥当。”
赵慕州忙起身,向着门外摊手做请,“上差,请!”
厉峥起身,冲他一笑,亦道:“请。”
两人一起朝门外走去,岑镜和赵长亭跟随在厉峥身后。赵慕州对厉峥笑道:“这滕王阁,乃南昌官产,历代闻名。此刻过去,正逢黄昏,上差也可一品落霞与孤鹜齐飞之景呢。”
厉峥闻言朗笑,同赵慕州闲聊起来。
岑镜跟在身后看着,不由挑了挑眉,她这是第一次知道,厉峥居然这么健谈。没有阴阳怪气,没有简短的下令。语气中往日的阴鸷之气也不见了踪影,全程引经据典,谈笑风生,史书文章信手拈来。
岑镜从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他面上挂着鲜见的笑意,但笑意却未达眼底。不知为何,岑镜总觉他像是戴上了一张假面,仿佛恶鬼附在了人的身上,愈发瘆得慌。
赵慕州此番宴请,除了赵长亭留在县衙内值守的十五名锦衣卫,其余同行的三十五名,都在宴请之列。自然尚统和赵长亭也在。那些锦衣卫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宴请,在前往的路上,已明显松弛下来,人群中时不时便有调笑打骂之声。
众人来到滕王阁时,正值黄昏。岑镜终于见到了历代闻名的滕王阁。夕阳下,高约八丈,三幢连廊的滕王阁气势恢宏。远处群鸟如影般掠过,愈发叫人沉入其中。
赵慕州引着厉峥上了滕王阁,进了滕王阁,岑镜方才发觉,这楼明三暗五。外头瞧着是
三层,内里实为五层。赵慕州直接带着众人上了第四层。
第四层已摆好几十张桌子,皆为落地矮桌,地毯上铺着软垫。中间空出歌舞演出之地。楼阁门窗全开,楼外夕阳与赣江尽入眼帘。每一扇打开的门窗,皆自成一幅夕照江景图。
赵慕州引着厉峥走出门,站在围栏处,对厉峥道:“上差且看,这滕王阁夕时江景,可值一观否?今日上差及诸位远道而来,倒也当得上一句‘千里逢迎,高朋满座’啊。”
夕阳落在厉峥面上,他高挺鼻梁在脸侧落下一道阴影,笑道:“有幸逢此盛景,是托赵大人‘宾主尽东南之美’之福。”
说罢,二人朗笑,赵慕州接着道:“治下已令人将楼上收拾妥当,上差今夜尽兴,晚些时候,楼上歇下便是。”
厉峥道一声劳烦,赵慕州便引着厉峥回了楼中。
赵慕州将厉峥请至正中壁画下的上座,自己则坐在他旁边的侧坐上。岑镜正准备找自己的位置,怎料厉峥却对她道:“坐我边上。”
“啊?”岑镜一愣。
她一个贱籍,和厉峥同桌合适吗?
赵慕州看了岑镜一眼,立时会意,对阁中婢女吩咐道:“你来,在上差身边加个软垫。”
垫子加好后,岑镜犹豫着又看了厉峥一眼,见他在和赵慕州说话,没有看她,便只好坐了过去。
待厉峥和赵慕州坐定,其余锦衣卫这才依次落座。赵慕州拍手,一群歌舞姬便上了场,丝乐声起,侍女们陆续开始上菜。
赵长亭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看向厉峥身边的岑镜,不由眼微眯。堂尊将镜姑娘带去身边同坐,他怕不是要借今晚这个机会,对镜姑娘下手?
“呵……”
赵长亭一声嗤笑,拇指在鼻尖上一拨。看来之前是他想多了,堂尊八成是连个名分都没打算给。就说,能在锦衣卫爬到这般高位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赵长亭忽就对这一对没了什么兴趣,之前浓郁的看戏的心思褪去。他自端起酒杯,和身边的尚统喝起酒来。
赵慕州和厉峥对饮三杯后,厉峥冲锦衣卫一挥手。众人了然,堂尊的意思,是叫他们敞开了玩。整个楼中立时便热闹了起来。
赵慕州见此,看了眼身边随行人,冲他摆了下头。那人会意退下,不多时,陪侍众锦衣卫的名楼姑娘们便进了楼阁,随之散落在各处,开始给众锦衣卫们倒酒,劝酒。
岑镜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微颔首,心下骂道,真脏!
她正想着,眼皮子底下一只修长的手推来了酒杯。岑镜抬眼看去,正见厉峥另一手握着酒杯看着她,随后头微摆,点了下那酒杯,示意她喝酒。
第34章
岑镜见此,端起了酒杯,正欲饮下,厉峥却伸手,指尖按住了她的手腕。
楼内丝竹管弦乐声悠扬,岑镜不解地看向厉峥。厉峥已和赵慕州喝了一壶多酒。他此刻眼睛眨得缓慢,问道:“从前可喝过酒?酒量如何?”
岑镜回道:“喝过一些,但未醉过。酒量不知如何。”
厉峥松开了按着她手腕的手,对她道:“若觉头晕便罢。”
岑镜点头应下,厉峥含笑朝她抬杯。岑镜一愣,随即笑开。顶头上司头回给她敬酒,她岂能不给面子?岑镜亦向厉峥抬杯一敬。
杯中酒金线挂壁,岑镜认出这是大塘清明酒,此酒入喉冷冽却收得极净,甜不腻喉,文人道其“醉后三日仍觉唇齿生香”。
岑镜同厉峥一道饮下此杯,这酒初入口时如米汤,后生冷冽,微苦过后,便觉梅香与酒香留于唇齿间,是上等好酒。
厉峥自抬起酒壶,给自己倒满酒,对岑镜道:“赶路累了几日,你多吃些东西。”
岑镜应下,厉峥看她拿起筷子,便转头去和赵慕州喝酒说话。
赵慕州边和厉峥闲谈,边留意着厉峥身边的岑镜。他心下不由有些困惑,这女子到底是厉峥什么人?
初见身着男装,瞧不出身份。后换女装,本以为是通房陪侍,可席间却不见此女为厉峥斟酒劝饮,酒都是他自己倒。这会儿自顾自地吃着饭菜,也不见谄媚索欢。
赵慕州忽就有些看不懂,而且这女子虽着女装,但脸上未施粉黛。此刻同席间的其余女子相比,显得清汤寡水,却又难掩其如幽昙般的干净。
之前他专程打听过厉峥,但得到的消息,是厉峥此人极为神秘。不知家住何处,不知家眷几何。更不知其喜恶,唯一和打听的内容对上的,便是他不沾女。色,至今未娶。
今日他还有些不信,专程跟那赵司务问了一遍,答案确为如此。可他身边又带着个瞧着很亲近的姑娘。
摸不准上峰喜好,对于位下之人来说,着实不是一件好事。如此想着,赵慕州便心生试探之意。若能弄清这女子身份,以及其在厉峥心中的地位,日后用得上时,大可在此女身上下些功夫。
场上的歌舞都是各大楼中精心排练的拿手好戏,各显神通,着实叫人眼花缭乱。若只欣赏歌舞,岑镜倒也甚是喜爱,深感愉悦。
只是待夜幕降临之后,场上酒过三巡。下头那些锦衣卫们,显然都已喝上头,时不时便有些不堪入耳的话,穿过歌舞钻入岑镜耳中。有时不经意扫过的一些画面,也是不堪入目,岑镜只能专注观赏歌舞。
这样的宴会,对她来说着实有些无聊,还有些……烦!
但厉峥叫她出席,想是觉得在他身边做事,各种场合她都见见才好。且对她而言,在诏狱做事,有些场合,不怕参与后感到不适,就怕没有参与的资格。
厉峥和赵慕州不知喝了多少,赵慕州俨然没了之前的谨小慎微,甚至拿着酒壶酒杯,坐到厉峥桌侧,与他喝酒交谈,关系愈发显得亲密。
赵慕州忽地抬杯开口,显然是酒后已忘尊卑,对岑镜道:“姑娘怎一直不见喝酒?来来来,下官替上差敬姑娘一杯。”
岑镜闻言微愣,赵慕州怎想起敬她酒?但他酒杯已经抬了起来,岑镜一笑,提壶斟酒。
厉峥本欲阻拦,但在抬手的瞬间,一息念头闪过心间:她本不是圈养于室的娇花。
厉峥收回了手,虽不喜旁的男子敬酒于她,但从更长远和开阔的视角来看,她会应对这些事对她更有利。如此想着,厉峥那点不适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岑镜斟满酒,抬杯对赵慕州道:“赵大人折煞我,岂敢叫大人敬酒?这杯由我敬大人才是。若大人不嫌弃,还请满饮此杯。”
得体,大方。
倒叫厉峥有些意外。她不仅聪慧有胆识,应对这类场合,竟也不比那些贵女差。厉峥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赵慕州见岑镜这般仪态,心下反生困惑。这叫他更看不出此女身份。赵慕州朗声笑笑,受了岑镜敬酒,同她共饮一杯。
放下酒杯,赵慕州又倒上酒,对厉峥和岑镜道:“治下再同敬二位一杯。”
厉峥和岑镜一道举杯,三人共饮。
此盏饮尽,赵慕州已心有试探之法,他抬手对岑镜笑道:“劳烦姑娘为上差斟酒,下官有些头晕,上差可就交给姑娘好生陪侍了。”
“赵慕州!”厉峥脸色一变,恨不能堵回赵慕州已出口的话!
他本该解释,可此刻更担心岑镜想法的忧心抢夺了他的注意力,叫他再顾不上赵慕州,忙看向岑镜。
厉峥气息于一瞬间凝滞,今夜将她留至身边,怕不
是惹了大祸?
赵慕州扫了眼厉峥的神色,旋即缓缓起身,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回了一旁自己的桌边。他在桌后坐下,抬手支首,眼睛却看着厉峥和岑镜。
厉峥的目光严密留意着岑镜,眼看着她的脸色逐渐泛白。
岑镜的手在袖下越攥越紧。赵慕州此话何意?让她给厉峥斟酒,又将他交给她好生陪侍?莫非当她同场上那些名楼女子无二?
厉峥看着此刻的岑镜,只觉心跳逐渐下沉。
眼前的岑镜,垂眸看着酒杯,脸色已是煞白。她近乎控制不住神色,紧咬着牙,连带着脖颈处筋骨紧绷。
“岑镜……”厉峥轻唤一声。
岑镜忽地起身,向厉峥行礼道:“属下身子不适,堂尊勿怪,失陪。”
属下?
赵慕州面露疑色,莫不是有些特殊本事的女子,被厉峥收在身边做事。若只是如此,倒是多余试探一步。
岑镜拂袖离席,贴墙绕过左侧锦衣卫们的桌子,径直出了门,沿着外廊往左边而去。
被赵慕州当作陪侍女子,岑镜这般性子怎受得此辱?厉峥面上罕见地出现一丝慌乱之色,他忙抿唇掩饰,旋即扶桌起身。
赵慕州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立时明了。二人之间关系不清白,但未挑明。且看厉峥的在意程度,这女子怕是在他心里有几分地位。他已然明白该如何应对,赵慕州轻吁一气。
厉峥起身后,便觉头晕目眩,视物不清。
一旁的赵长亭见此,忙上前来一把扶住,“堂尊可是要去更衣?”
厉峥摆手,指着外廊出去,“扶我出去。”
赵长亭看了眼外廊,方才好像看见镜姑娘出去了。堂尊要跟过去?莫不是真要对镜姑娘下手?
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抿唇将厉峥扶至外廊。来到廊外,厉峥伸手自扶了栏杆,两根修长的手指拽了拽飞鱼服的交领,示意赵长亭回去。
赵长亭看了眼岑镜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厉峥,转身回了楼中。
这一刻,赵长亭忽觉格外可惜。
本以为他俩差距虽大,但都有着过人的智慧,相似的灵魂,许是会弄出些不一样的看头来。结果到头来,还是巧取豪夺的庸俗戏码。
镜姑娘那般通透聪慧的女子,竟也躲不过落入权。色的掠夺吗?哎……赵长亭叹息,当真是可惜了那么一位鲜见的姑娘。
赵长亭扫过那一屋子的欢声笑语,眸色间闪过一丝厌烦,不免一叹,这世上的事,着实没意思。
厉峥扶着栏杆,控制着叫自己走路还似往常,缓步朝方才岑镜离去的方向找去。
这一层的外廊围楼绕了半圈,并无岔路,两头皆有尽。
厉峥绕过拐角,便见到了岑镜。她站在栏杆边,正看着远处的江面。月牙悬于江上,繁星漫空,夜风拂起她的衣袖,在风中徐徐翻动。
厉峥走到岑镜身边,扶着栏杆站定。月色下,赤红的飞鱼服泛着淡淡的光泽。
厉峥见她神色依旧极为难看。觉察到他过来也未行礼,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厉峥唇微抿,便知她已是气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