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闻言一笑,这话是在点他,何苦得罪同僚?
刘与义见厉峥面露笑意,忙递上话去,“上差,治下此番实在愚钝,当真已深见己过,万望上差雅量海涵!治下已备下厚礼,诚心赔罪,还请上差不弃,移步花厅,容治下设宴款待。”
岑镜闻言便知,若是没有王孟秋那一档子事,此刻厉峥便会顺势走下台阶,接受其款待,二人“不打不相识”,自此结盟,各自获利。而王孟秋那一家的血泪,便轻描淡写地淹没在他们推杯换盏的谈笑中。
厉峥看向刘与义,笑着道:“刘大人,刺杀钦差这么大的案子,总得有人接呀。”
刘与义闻言色变,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此言何意?他要把这个案子栽到自己头上?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他堂堂正四品知府,身后人脉无数,厉峥他岂敢?
刘与义面上有几分不敢置信,许是厉峥还有别的盘算?他想了想,忙道:“上差明鉴!此案确实乃王孟秋一人所为,与治下无关!上差……”
刘与义竭力控制住气息,又靠厉峥近了些,问道:“可是治下还有错处?不若请上差明示,治下定竭尽全力满足上差。”想是厉峥还有所求,他未能提供。
怎料厉峥俯身,凑近刘与义耳边,哑声道:“你意欲利用王孟秋构陷本官,本官属下为护本官,不得不炮制刺杀钦差一案。本官要交差,总得有人顶上这个空缺。你说是不是,刘大人?”
话音落,刘与义彻底僵住,霎时冷汗森森,近乎是顷刻间,汗水便打湿了他圆领袍领子处白净的交领中衣。
厉峥坐直身子,朗声下令,“袁州知府刘与义,参与
指使王孟秋刺杀钦差一案,着革去官职,缉拿满门,抄家下狱。”
刘与义大惊失色,震惊地盯着厉峥,眼白清晰可见。他扶着地面颤巍巍地起身,终是忍不住,抬着颤抖的手指向厉峥,破口骂道:“厉峥你竟罗织罪名,构陷朝廷命官!你枉为钦差!”
不及他话说完,尚统已上前,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其乌纱帽掉落,骨碌碌地滚出去数步。
刘与义摔倒在地,疼得五官扭曲。他尚未来及起身,尚统便走上前,两腿横跨在其身上,揪住他的脖颈处的领子,一把将其上半身拉离地,攥拳猛地捶打在其头上,骂道:“不干不净的说什么呢?”
尚统这一拳打得很猛,刘与义已是头晕目眩,他翻着眼睛,仍是盯着厉峥,眼里满是浓郁的恨意。
刘与义家人哭成一片,看守他们的锦衣卫当即拔刀,斥骂响彻整个庭院,“都给我闭嘴!”
而眼前的这一切,厉峥充耳不闻,他只抬手示意,众锦衣卫当即散开,朝府中各处跑去,抄家。
尚统将刘与义从地上撕起来,又是一拳打在其太阳穴上。这一拳之后,刘与义彻底失去说话和行动能力。尚统拖着他,将其扔进了刘家一干人众,他拔出了刀,指向刘家一干人等。
厉峥身边只剩下岑镜和手持火把的赵长亭,但刘府中,到处都是婢女小厮的哭嚎声,以及锦衣卫的斥责声。
眼前跪着的刘家一干人等,抱着半昏迷的刘与义,已是哭作一团。但在尚统和两名锦衣卫的看守下,却谁也不敢动。
岑镜的目光一一从他们面上扫过,抱着儿子几乎哭断气的老太太,张嘴号啕的小儿,彼此相护而泣的夫妻……
厉峥坐在椅子上,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些人身上。他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小臂抬起,拇指在食指骨节上轻轻摩挲,对岑镜道:“岑镜,我给你讲个故事。”
岑镜看向厉峥,在他身边微微俯身。
在一众刘家人的哭嚎声中,锦衣卫的呵斥声中,厉峥浑雅的嗓音,在岑镜耳边徐徐响起,
“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战争,双方将士,为了守护土地,守护亲人。他们奋不顾身地厮杀拼搏,前赴后继,不顾生死。鲜血染红了整片疆域。那场战争,他们拼上了一切,刀光剑影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当他们在黑暗中疲惫地喘。息时,不远处传来一个他们听不懂的声音。是一对夫妻,他们说,这圈里鸡也太能闹了,吵得睡不着觉,就剩这么几只了,明日索性都杀了。”
岑镜听罢这个故事,后背霎时一麻。她不由看向厉峥,赵长亭的火把下,他五官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脸上。
在这个故事中,那些“战士”已经拼上了一切,可在那对夫妻眼中,只剩下一句“吵得睡不着觉”。
岑镜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刘与义面前,王孟秋便是那圈里的鸡,任他再拼尽全力,也逃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都杀了”。而在他面前,刘与义也是那圈里的鸡,任他有通天的手段,也使不出来。
那么他,又是谁圈里的鸡?
厉峥的目光依旧看着刘家那些人,对她道:“这就是权力,官大一级压死人。若想解题,你只能不断地跳出鸡圈,才有解法。”
岑镜闻言,再次看向刘家那些人,目光最终落定在刘与义身上。火光落在她的眼里,那倒影同火把上的火焰一同跳动。
王孟秋的命,刘与义只是轻轻一拨。刘与义的命,厉峥只是轻轻一拨。这就是残酷但却真实的现实。
眼下再回想今晨下山时,厉峥与她的那场谈话。当时谈话中,令她心惊的是他原本牺牲王孟秋一家的处置。但此刻再看,真正足以叫人冒出一层冷汗的,是那场谈话本身。
他们抱着孩子,走着下山的路,厉峥随口那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已决定了刘府这一大家子人的命运!
岑镜微微吸气,随即唇深抿。
再这样的规则中,反抗,真的没有任何意义和作用吗?
王孟秋反抗了,纵然他失去了性命,但最终的结果,他赌赢了。倘若他真的在天有灵,此刻看着这一幕,也会欣慰地笑出声。
他作为鸡圈里的那只鸡,为何能赢呢?
岑镜不禁去复盘他最终叫刘与义付出代价,得偿所愿的原因。
思来想去,无非两点。其一,她坚守自己所坚守的,把自己的性命也算在其中,没有让王孟秋输。其二……岑镜看向厉峥,有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那双拨弄风云的手,愿意为了这份坚守,开一个口子。
若说王孟秋在赌人性的温度,那么他赌对了,这只“鸡”杀了“养鸡人”。最优决策可以保证安全和风险最小,但人性的温度,却可能创造奇迹,哪怕只是赌?
这一刻,岑镜心里忽然有了更清晰的答案。她恍然明白了厉峥所言那些不能尽在掌控的事是什么。
她追寻真相,找出了风茄籽。可这个线索的暴露,叫王孟秋失去了存活的希望。公堂上,她只想着护厉峥,却无意炮制出刺杀钦差的大案。刘与义以为线索会断在王孟秋处,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却想不到他就是栽在这个他视为棋子的人的手中。
无论是厉峥还是她,抑或是刘与义,他们都在尽可能做对的选择,都在每一个危机前,穷思竭虑地盘算。可是即便做出自认为对的选择,事情的结果,却也难以预料。哪怕初心清白,也会像她一样,无意炮制出祸害这么多无辜之人的大案。
岑镜看着厉峥,忽然就有些佩服他。
现在再看,今晨下山时,他那番开解当真厉害。他没有停留在事情的本身跟她掰扯,而是将她引导回事情的最初,让她再做一次选择。让她明白最初选择的可控,和最终结果的不可控。
岑镜心间的迷茫,忽然清晰起来。
她好像找到了在残酷与坚守间,属于她自己的处事方式,细细盘算,无非八个字:初心清白,落子无悔。
此刻的岑镜看向厉峥,唇边出现笑意。
她再次看向刘家那一众人,心间依然同情。但她已不再将此罪归结于自己,害他们的不是她,而是这张权力巨网下,那些注定会吃人的规则。
锦衣卫们陆续将刘家的家产全部抬了出来,十几口大箱子出现在院中。
厉峥站起身,走上前去。
赵长亭举着火把跟上,他看了岑镜一眼,示意她也跟上,岑镜点头。
厉峥来到那些箱子前,看了看那些打开的箱子。随后指着两大箱现银,一大箱黄金,对赵长亭道:“这三箱,叫兄弟们分了。”
岑镜一愣,厉峥似是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只道:“旁人为你办事,若无利可图,凭什么忠心?”
厉峥又看向一箱珠宝首饰,而后一笑,看向岑镜,对她道:“自己挑些喜欢的吧。”
第32章
“啊?”岑镜看着厉峥,再次一愣。
这钱若是拿了,同分赃有何区别?
厉峥见她愣住,唇边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弯腰下去,修长的手在那箱珠宝首饰里随手一抓,一大把珠宝就被抓在了手中。有数串珍珠、珊瑚等七宝打成的璎珞,数个金镯、玉镯,还有好些发簪乱七八糟地穿插其中。
厉峥看一眼她腰间的验尸箱,道:“打开。”
岑镜迟疑片刻,旋即结巴着哦了两声,将箱子拉转至身前,将盖子打开。
厉峥将那一手的珠宝首饰,全放进了箱子角落里那堆裁好的白布上,边放边道:“旁人都拿唯你不拿,旁人会不安心。”
厉峥此话一出,岑镜立时便明白了他话中更深层的意思。现在就是在分赃,而且从此刻起,她便是他真正的“共犯”。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他真正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收下他的赏赐,他用她也会更安心。岑镜对此感到无比欣慰,一年了,总算是
进了核心层,想来她日后能接触到更多机密。
念及此,岑镜坦然地收下。这里头很多首饰的用料和规制,是她这个贱籍不能佩戴的,留着以后需要用钱时卖钱吧。
一旁的赵长亭眉微挑,从全局的角度看,堂尊办事真是周到,借着送首饰,完成三件事。引着镜姑娘更了解规则,又将她彻底拉入他的阵营绑得更紧,顺道……赵长亭唇边闪过一丝玩味,给中意的姑娘送首饰示好,叫她心安理得地收下。
啧,赵长亭咋舌。
聪明人想得多,办事也莫名其妙地绕。若叫他站在男女感情的角度上来看,堂尊这么办事就不成。明明就是想示好,还非得拿公事裹上一层。人家姑娘就算对他有意思,也得先解谜才能瞧出他的心思。
他们这类人有个特点,脑子跟算盘一样转,为了得出更准确的决策,通常会剥离自己的视角去看待问题。他们的脑子里,永远有两个自己,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站在身体外,像别人一样看着自己的那个自己。
站在体外的那个自己,通常会剥离掉情感、情绪、感受等模糊不清的干扰,以便更清晰地判断局势。而他们通常更信任和依赖体外的那个自己。当感受和情绪出现时,会被他们视为看不清的混沌,只会为此感到烦躁。
这般的做法,优势卓绝,做事上披荆斩棘,无往不利。但弊端也很明显,久而久之,就会下意识忽略掉自己和他人情感层面的信号。变得跟从前的厉峥一样,失去人情味,失去感受和爱的能力。
显然,镜姑娘是他的同类。他敢打包票,镜姑娘绝对没有从情感层面理解堂尊的示好,更会把自己感受到的喜悦解读到公事层面上去。反倒是他这种更爱在人情冷暖里泡着的人,能一眼瞧出来情感层面的意图。
岑镜合上箱子的盖子,对厉峥道:“堂尊放心,我收下便是。”
赵长亭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你看看,他就说嘛。一句堂尊放心,言下之意,我这个人你就安心用。啧啧,赵长亭连连咋舌。
而就在这时,之前被尚统两拳打到缓不过气的刘与义,终于缓过了些许,他强撑着伏地爬起半个身子,看向厉峥。
他那一双眸,已是猩红且布满泪水,神色中恨意森然,肤色赤红,他额角处青筋浮动,近乎是咬着牙,痛苦捶地撕心裂肺道:“厉峥,我刘与义就算见罪于你也罪不至此!你何故!何故要害我满门!”
刘与义重锤地面,伴随着撕心的哭号。他的拳头已经捶破,拳头下一片血红,片片血迹沾在他锤过的地面上,“厉峥你罗织罪名,栽赃构陷,害我满门!你狠戾至此,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岑镜看向刘与义,神色复杂,那双眸中既有同情亦有厌恶。他害王孟秋一家时,怎不曾想过自己会不得好死?
厉峥眼露不耐,看了尚统一眼,摆头示意。
尚统见此,看向刘与义一声嗤笑,上去抬脚对着他的脸便是狠狠一踢。刘与义滚翻在地,猛咳几声吐出一口血来,伴随着刘家人的惊声尖叫,刘与义趴在地上晕厥过去。
岑镜看着地上的刘与义,耳畔还充斥着他“不得好死”的诅咒,心间几乎是同时闪现厉峥的面容,岑镜忽觉心惊。
她忙看向厉峥,一阵心悸。刘与义方才说起京中故旧,此番对刘与义的处置,是否会给他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她正欲开口询问厉峥,却意识到此时不便,欲言又止。待回去后再问吧。
厉峥觉察到岑镜的神色,看来是有话说,待回去后找机会问。如此想着,厉峥便将此事如差事般并入待处理事项中。
片刻后,锦衣卫又抬出几口箱子,集合至厉峥面前,行礼道:“回禀堂尊,抄干净了。”
厉峥点点头,下令道:“连人带物,全部带走,封府。”
说罢,尚统留下带众锦衣卫拿人,厉峥则同岑镜和赵长亭一同往外走去,出门后直接回了县衙。
待回到县衙,一路行至外院,岑镜止步,行礼道:“恭送堂尊。”
厉峥转头,目光在岑镜面上停留一瞬,“嗯”了一声,便回头同赵长亭一道往里走去。岑镜目送他穿廊离开,便自回了房间。
来到后院,项州迎上前来,行礼道:“回禀堂尊,折子已连夜送出。”
厉峥点了点头,对项州道:“明日起,搬到知府衙门。你留在宜春县坐镇,审理收尾刘与义一案。”
“是。”项州行礼应下。
厉峥又看向赵长亭,对他道:“长亭,你去点三十个人,去过明月山的人先叫歇着。点好人后,即刻出发。你先一步前往南昌,将南昌知府赵慕州控制起来。严世蕃的人或许会跟着,切记走官道,他不敢放肆。明日一早,我会带人亲去南昌。”
他私心估摸着,先让赵长亭走,严世蕃的人跟上他的几率不大,就算派人盯着也只会暗中进行。毕竟他本人没有动,严世蕃想来更会留意他的行动。如此这般,便可创造时间差,先叫赵长亭将赵慕州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