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州抿抿唇,看了厉峥一眼,到底还是开口道:“是你和镜姑娘的缘故。”
“啊?”
厉峥蹙眉,面露不解。
话至此处,项州似是想到什么,神色间的不自在褪去,转而唇边挂上一丝笑意。
他的语气间颇有些推心置腹之感,缓声道:“这一路,看着镜姑娘的选择,你的选择。忽然叫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尤其在登闻鼓院值鼓那日。听着登闻鼓响,我方才明白,一个有血有肉,真正的人,该是何模样。那时我便想,抛却官职、抛却丈夫、父亲这些身份,我又是个怎样的人?”
项州唇边出现笑意,“这个念头出现之后,并非一夕之间便有答案。却意外叫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和事。过去,我和玉沁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么多年来,一直相敬如宾。她履行着当家主母的职责,我也履行着丈夫的职责。我一直觉得她是位很好的妻子,但也就仅此而已。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西方天际最后一抹微光褪尽,只余一片不同于夜幕的深蓝,项州接着道:“可当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我方才发觉,玉沁竟是同我一直以来以为的截然不同。她出身浙江,一手苏绣极其精湛。从前只是经常看着她绣东西,却从未留意过。去年心态发生变化后,有日晚上回去,见她又在绣,我便凑过去瞧了瞧。那一幅以丝线绣成的山水,竟是能精美到那般地步。也是那时我方才知晓,她的苏绣好到京里有许多王孙显贵求她的作品。而我作为丈夫,那么些年,竟是浑然不知。”
说着,项州眸色间闪过一丝愧色,转瞬却被一丝欣赏所取代,“我同她问起苏绣相关的事。提起这个话头,她眼里竟出现我从未见过的光彩……我忽然就感觉有些不认识她了。而且苏绣丝线脆弱,绣娘双手必须养护得极为光洁,稍见粗糙都可能勾坏丝线。我也是那时才发现,我夫人那双手竟是那般的好看,纤白如玉。”
项州似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眼里全是他夫人的好,“她甚至还在著书,将她对苏绣的理解、遇上的困难和解决办法都写了下来。她还心善。说如今两个孩子都进了学堂,空闲时间多。她打算在京里开间绣楼。收些家境差但品性好的孩子做徒弟。一来能解决他们未来的生计,二来也能将一身本事传下去。等你俩成亲的事过了,我就帮她在京里找合适的铺子,给她弄间绣楼。再等以后她的书写完,我去帮她联系书局,刊印发行。”
项州笑出声,又搓了搓鼻尖。他敛了笑意,想恢复以往的神色,可唇边的笑意根本压不住,“反正……反正就是现在感情越来越好。成婚九年,如今反倒像新婚。”
“哦……”
赵长亭拖着长长的尾音以示了然,“原是又一个算盘肯当人了。”
“嘶!”
项州瞪眼看向赵长亭。
厉峥和尚统在旁听着。厉峥喝着茶,唇边挂上笑意。而尚统则微微垂眸,似是在琢磨着什么。
而就在这时,项州忽地看向赵长亭,语气三分打趣三分认真,“对不起。”
赵长亭摊手,挑眉道:“哥哥压根没跟你计较过。”
厉峥笑着道:“如此这般甚好。日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差别。但如今有滋有味,过去一滩死水。”
听着厉峥夸项州,一旁的尚统忙伸手拽了下厉峥衣袖。将厉峥注意力拉过来之后,他紧着接过话,对厉峥道:“厉哥,我也长进了!”
“哦?”
厉峥转而看向尚统,抬杯饮茶,“说说。”
尚统忙道:“以前我不是我行我素吗?现在我会特意留意别人的感受了!我也按你说的,自己多思考。我现在遇上事,我就会问问自己,如果这件事是厉哥遇上,厉哥会怎么做?我就会回忆你从前处事的方式,然后自己照着做。”
赵长亭皱皱鼻,这小子还争宠呢。
厉峥听罢,伸手按了按尚统的肩膀,夸赞道:“甚好!早就该这样了!日后可要做个智勇双全的精锐缇骑统领。同两位兄长拧成一股绳。”
厉峥顿了顿,补上一句道:“好色的毛病也改改。想想郑中案,小心那些文官借此给你做局。”
“嗯!”
尚统重重点头。
说笑间,四人喝完了茶,将杯子交给一名路过的小厮,继续忙碌起来。
接过杯子的小厮,端着空杯子去了厨房。来到厨房,小厮放下杯子。他凑到厨房里帮忙的另一个小厮身边,语气中隐有羡慕,低声道:“方才瞧见家主和北镇抚司那几位爷说话。锦衣卫们不愧是皇帝的脸面,各个高大英俊,生得真好。我过去接杯子时,看他们四人就像面对着一堵墙。”
被搭话的小厮笑道:“锦衣卫哪有貌丑的?”
小厮听罢,似是又想起什么,寻摸着道:“家主没有传闻中吓人呀。同人说话很和善的模样。夫人更是瞧着单纯爱笑,不谙世事。”
那小厮立时眼眸微睁,问道:“你从前不在京里?”
前头开口说话的小厮面露茫然,点了点头。
那小厮蹙眉啧了一声,“咱们夫人是从前左都御史家的小姐,去年成婚当**父写下义绝文书。后又敲登闻鼓告父,硬是以白身送了正二品大员上刑场。为母洗冤,为外家平反。家主虽无官身,但人脉未绝。你没瞧见从四品的镇抚使在府里忙前忙后地帮忙?咱们府上,无论是家主还是夫人,都不是好相与的。你可莫要被表象蒙了眼!警醒着吧,日后少说话,多干活儿。”
小厮闻言,愣了一下,跟着忙不迭地点头。
而岑镜这边,和谢羡予、苏玉沁两人说笑忙碌。谢羡予发现苏玉沁很有意思,打趣几句就脸红。于是谢羡予没事就惹苏玉沁两句,再看苏玉沁羞恼地嗔她。岑镜就夹在两位嫂嫂中间打圆场,好不热闹。
日子就在这般的忙碌中缓缓流淌着。
六月底,岑镜的婚服送了来,就挂在他们二人的卧房里。厉峥的赐服,就挂在岑镜婚服的旁边。凤冠确实按厉峥所言,以青鸟装点。婚服霞帔上的刺绣,亦是之前厉峥亲手画下的青鸟纹样。眼看着婚期将近,愈发忙得脚不沾地。连续七八日,二人都是忙至很晚,夜里沾枕头就睡。
帖子送出去了一百三十份。
算上邀请之人的亲眷,府里一共摆了四十桌。
经过半年的修整,再加上厉峥用的人手多,日夜施工。如今中间的庭院基本落成,只差之前规划的夏日里纳凉居住的水榭未完成。成婚前五日便先停了工,打算等成婚后接着修。
如今已是盛夏,四十桌婚席,除了长辈们的在厅中,其余都摆在中间的庭院里。以中轴划分,男女分席。庭院中的桌子摆放并不整齐,有的在水池边,有的在小亭中,反倒显得格外雅致。
七月初八前一日晚上,已是子时二刻。
薄软的丝被下,厉峥握着岑镜的手,忽地问道:“岑镜,你睡得着吗?”
半刻钟前便已哄她入睡的厉峥忽地开口,岑镜愣了一瞬。片刻后,黑暗中传来岑镜悠悠的声音,“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厉峥眼前不断浮现着明日成亲的画面,心跳一错一落。
“但明日寅时二刻便得起。”
岑镜眨眨眼。谢羡予和苏玉沁今夜都宿在客院里。寅时三刻就会过来给她上妆。
厉峥转身抱住岑镜,脸埋进她鬓发间蹭了蹭,开口道:“睡!还是得睡。明日总不能满眼红血丝的成亲。”
岑镜应下,强迫自己合上了眼。
虽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寅时被嬷嬷唤醒时,岑镜第一次发觉觉能这般的浅,浅到能时刻感知屋里发生的一切。
二人下了榻,在拔步床的小间里穿上中衣中裤,这才掀开拔步床的帷幔走了出去。嬷嬷们已经候在外头,夫妻二人便先去了净室沐浴。
净室里已放好今日要穿的打底衣裳。
岑镜穿上正红色的主腰,正红色的中裤。厉峥下身亦是一条正红色的中裤,墨色的皂靴。上身则是一件素白的贴里。
临出净室前,岑镜上前帮厉峥整理了下贴里的交领。厉峥顺势揽住岑镜的腰,垂眸看着她,对她道:“真的要成亲了。”
岑镜抿唇笑开,轻轻点头,“嗯。今日起,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厉峥侧头吻了下岑镜的脸颊,“一直都是!”
二人出了净室。嬷嬷说,谢羡予和苏玉沁已候在楼下。
吉时在下午申时,厉峥暂且没穿赐服,取过一件正红色只有暗纹的圆领袍套在身上,而后对岑镜道:“你慢慢上妆,我先去外头安排下席面,晚些时候迎客。未时过来找你。”
岑镜应下。厉峥下了楼。他刚下去没多久,谢羡予和苏玉沁便上楼来了。谢羡予一进来,立时抿唇笑,上前点了下岑镜鼻尖,“要成亲喽。”
苏玉沁亦看着岑镜笑,温言道:“莫要紧张。”
岑镜笑着应下,二人便上前帮岑镜绞面。谢羡予忙着手里的事,对岑镜道:“昨夜听你赵哥过来时说,北镇抚司那些锦衣卫们直拍大腿呢。”
“怎么?”
岑镜好奇问道。
谢羡予笑道:“他们之前商量好,说分两拨。一拨人当娘家人,一拨人当婆家人。当娘家人的那一拨,一直计划着怎么堵你夫君的门。据说商量了好些法子。为着堵门效果,两拨人头回开始相互不通气。娘家人那边严防死守,半点消息不透露给婆家人。他们期待了好久,结果你俩不走嫁娶流程。说是全部气得拍大腿呢。”
“哈哈……”
岑镜笑开。苏玉沁亦在旁掩唇。
岑镜脑袋不能动,只眼珠子转向谢羡予,“听起来好有趣。说得我都有些后悔了。”
谢羡予抬眉,“可不?好不容易能为难下他们当初的顶头上司,他们卯足了劲儿,能不有趣吗?这下全竹篮打水了。”
岑镜接着笑。
听着确实很令人向往,可她更喜欢现在的方式,独属于她和厉峥。
岑镜今日的妆容,以及戴凤冠的盘发都很复杂。需要折腾很久。辰时三人吃了些东西。又继续给她上妆。盘发有专门的梳头嬷嬷,谢羡予和苏玉沁虽然会,却不敢上手。怕盘不好,戴不住那繁重的凤冠。
待岑镜妆面化完,头发盘好时,已至午时。
晌午时分,厉峥和赵长亭他们在楼下一道吃午饭,岑镜他们三人则在楼上一道吃午饭。
未时,宾客陆陆续续地开始来。
厉峥迎了一会儿客,过了会儿,就将迎客的事儿交给赵长亭他们三人,自己回去穿赐服。今日主婚的人是岑齐贤。之前他推拒了许久,一来因着自己贱籍的身份,二来因为自己那双手实在有碍观瞻。实在不愿给他们夫妻添麻烦。
厉峥明白岑齐贤在岑镜心中的地位,便托项州给岑齐贤也脱了籍。待厉峥拿着良籍的籍契送到岑齐贤面前后,岑齐贤再也无法推拒。便接了主婚的事。今日小老头也是穿着贵气,早早正襟危坐地等在自己院中。
厉峥回到楼上,岑镜已经梳妆妥当。虽还未着婚服,但她转身看来的那一刻,厉峥仍不由缓了脚步。
厉峥目光落定在岑镜面上,缓步走上前去。来到坐在梳妆台前的岑镜身旁,看着岑镜今日精致的妆容,厉峥俯身牵住她的手,侧头道:“好看。”
见厉峥这般沉溺的目光,谢羡予和苏玉沁相视一笑。
岑镜转头对二人道:“两位嫂嫂,婚服我们自己穿。”
谢羡予和苏玉沁会意,对岑镜道:“吉时到后,我来喊你们。”说罢,二人带着屋里所有嬷嬷一道下楼去了。
卧房里只剩下厉峥和岑镜两人。
厉峥此刻很想吻她,但又怕弄坏她的妆容,最后只拉起她的手亲了亲手背。亲过后,厉峥看向她温声道:“我们换婚服。”
“嗯。”
岑镜应下,拉着厉峥的手起身。
厉峥的衣服比较好穿,便先给厉峥换衣服。岑镜伸手解开他身上衣裳的细带,又解开圆领袍领边的纽襻,将他身上的衣裳褪了下来。
岑镜行至挂着赐服的衣架前,将那套圆领袍形制的赤红飞鱼服取了下来。待飞鱼服再次出现在厉峥身上,看着那熟悉的织金妆花飞鱼纹样,岑镜一瞬的恍惚。仿佛旧日无数的时光,都随着这件飞鱼服一道来到了今时光景。
待飞鱼服穿好,岑镜又取下红底金线织就的披红,斜挂在厉峥肩上。厉峥顺势合上玉革带,连
同披红一道系在腰身上。
厉峥赐服穿好后,他牵起岑镜的手,走至岑镜的婚服前,而后转头看向她,唇边笑意浓郁。他先取下用以打底的那件正红色立领对襟短衫,展开在岑镜身后。岑镜套上后,厉峥又绕至前头,帮她扣上子母扣。
对襟短衫穿好,厉峥取下绣通袖过肩青鸟游园纹样的圆领袍,套在岑镜身上。系好系带,扣好领间纽襻。圆领袍穿好,厉峥取下曳地直领大袖衫,穿在岑镜身上。待扣好大袖衫中间的足有岑镜掌心大的子母扣,厉峥取下挂在架上的霞帔,分别扣在她的双肩上。霞帔穿好,厉峥拿起霞帔坠,来到岑镜面前,单膝蹲下,将霞帔坠系在霞帔底部。
繁复的婚服终于一一穿在了岑镜的身上。厉峥转身走到窗前的柜边,伸出双手,郑重的将那顶凤冠端了起来。
待端着凤冠转身时,厉峥正见岑镜手中,不知何时也取下了乌纱,郑重地端在手中。厉峥呼吸微滞,喉结动了动。
平稳的端着凤冠,厉峥再次回到岑镜面前。他目光平移,看上岑镜头上的发髻,而后抬起手中凤冠,缓而仔细地戴在了岑镜头上。与此同时,岑镜亦举起手中乌纱。厉峥微微俯身,乌纱戴在了他的头上。
待他再次直起腰身,眼前便是岑镜两手交叠立于腹前,身着全套凤冠霞帔的模样。
本全程保持镇定的厉峥,忽觉一股强大的暖流全不受控地冲破心海,他于瞬息间红了眼眶。他下意识又想以抱着岑镜的方式去掩饰。奈何乌纱有翅,她的凤冠亦有搏鬓,根本抱不了。
眼泪就这般在岑镜的注视下滚落眼眶。厉峥猛地伸手,按住了眼睛。他想要点脸,尽快平复。奈何如此不济,半晌平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