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房间,岑镜走到厉峥身边,俯身在他左耳边道:“西苑来人了!我给你穿衣服。”过了十来日,如今他的左耳听力已基本恢复正常,右耳已能听声,但还是混沌不清。
说着,岑镜便去衣柜里给他拿干净的中衣中裤还有外衣。
厉峥一愣,“西苑来人?”
岑镜将中衣中裤扔到榻上,对厉峥道:“中裤你自己穿。”说着背过身去。
厉峥应下,掀开被子,解了璇子,而后小心着套上中裤。待他穿好中裤后,岑镜转回身来,帮他套上中衣,又将一件干净的道袍给他穿上,系上丝绦。
岑镜动作利落,很快给他穿好衣服,又取过幅巾往他头上一勒,斗篷一披,便扶着厉峥往外走去。厉峥全程安静地站着,忽觉自己像个小姑娘手里的布偶。
厉峥右后侧的伤,延伸至腰部以下,他右腿走路幅度不能过大,只能半步半步地往前迈。
来到屋外,正见两名内臣端立在院中,正含笑看着他。年长那位,可不就是嘉靖帝身边近身伺候的内臣之一吗?
厉峥上前抱拳行礼,“厉峥见过天使。”
内臣颔首,算是受了礼,而后道:“厉郎君,陛下口谕,有罪当罚,有功当赏。厉郎君虽有罪责,但数年来殚精竭虑,罪不掩功……”
说着,内臣看了眼身边小太监手里的托盘,接着道:“今予恩赏,赐服飞鱼,以表尔功。还望厉郎君好生反省,莫负陛下心意。”
厉峥闻言眸光一颤。
话上虽说反省,但皇帝此番赐服的真正用意,是在告知京中所有人,这个人我还看重,谁也别动心思。过去飞鱼服于他是权势的象征,那么今后,这身赐服,便是他的护身符。
他在京中仇人遍地,正缺这么一道护身符!
厉峥扶着岑镜的手臂,单膝落地下拜,“厉峥深谢陛下厚恩!”
那内臣见此忙伸手搀扶,“郎君何必多礼?陛下知晓郎君伤重,写了圣旨都只叫我置于锦盒中转交,以口谕示下。你如今又行大礼,若再伤着,有违陛下好意。”
若接圣旨,须得启中门摆香案。陛下顾着厉郎君的伤,都没叫宣旨,这是何等的恩赏。
厉峥站起身,对内臣笑道:“陛下厚恩,怎可不谢?”
内臣笑笑,将自己手中装着圣旨的锦盒放进厉峥手中,笑着道:“我来时,陛下旨意已晓谕满朝文武。之前北镇抚司发生的那般凶险,陛下不想再见着。陛下还叫我转告郎君,严世蕃已押解回京,案子正在审。严绍庭已判流放至边远卫所,陛下令其戴罪立功。这两日想是便会启程。只盼着严绍庭所作所为莫叫厉郎君心生厌恨。”
岑镜在旁听着,隐隐觉着有些不大对。厉峥按理来说已是无用弃子,怎么皇帝会对他如此上心?
厉峥听罢,眨了眨眼睛,颔首道:“还请天使转告陛下,走过一趟鬼门关,什么仇怨都已不再要紧。陛下已赐新生,旧日恩怨,留于旧日便是。”
内臣闻言,眼露赞赏之色,点头道:“厉郎君敏慧。”
内臣示意身边小太监将手中赐服交给岑镜,而后对厉峥道:“那厉郎君便好生养伤,我赶着回西苑复命了。”
说着,两位内臣朝外走去,厉峥同岑镜一道相送。只是厉峥右腿只能半步半步地挪,两位内臣失笑摆手后,便只叫岑镜去送了。
待岑镜重新回到院中,关上院门后,端着飞鱼服的托盘来到厉峥身边,问道:“怎么回事?”
陛下关怀她能理解,但这关怀也太细致了些。
厉峥面上没什么笑意,看了眼手中的圣旨,对岑镜道:“进屋去说。”
“好。”岑镜应下,和厉峥一道回了屋里。
待关上门,将圣旨和飞鱼服都放置门口柜上。厉峥回到榻边,斜靠着床头被褥坐下,而后对岑镜道:“前些日子晚上我就想问你来着,结果被打断忘了。陛下特意叮嘱户部,允你归宗荣氏。除此之外,你之前在西苑面圣时,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岑镜回忆着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抬头对厉峥道:“我请求陛下赦免你后,陛下没有急着走,而是问起我仵作一事。我回答完我的仵作经历后,他忽然说起嘉靖三十三年请命抗倭的瓦氏夫人,这与验尸和案情并不相关。跟着就剖尸一事聊了起来。他问我在剖尸一事上是否深谙其理。我回答了我的看法,他便说如今局面,有违《大明律》初衷。之后就没有再说下去。临走时,他叮嘱我勤勉于学,研读经典,广积经验,莫要懈怠。”
厉峥听罢,沉默片刻,忽地嗤笑一声,眼露了然。
这些事与邵章台的案情并不相关,之前项州想是也只当是闲聊,并未在狱中告知于他。
见厉峥如此神色,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身子前倾,问道:“怎么?陛下此番话,另有深意?”
厉峥看向岑镜,点了下头,而后叹道:“我就说,陛下对我怎么如此关怀备至?我还想着我没了官身,等成亲后,我们俩可以商量着做些什么。现如今瞧着,什么也别做了,安心过几年舒服日子吧。”
于圣心一道上,岑镜这一次当真听得云里雾里,她揣摩不来圣意。蹙眉嗔道:“什么意思吗?”
厉峥抬了下下巴,指向门口柜上的飞鱼服和圣旨,接着对岑镜道:“日后怕是还会复起。本来我也不确定,直到内臣说让我别记恨严绍庭,且罚他去戴罪立功。我便知我和严绍庭还会有成为同僚的那一日。此番恩典,是保护,亦是安抚,亦是调和。”
岑镜恍然。
她看着厉峥,忽地又想起他经历过的那些凶险。心里忽就有些不舒服,她蹙眉嘟囔道:“这官也没什么好做的……”
厉峥闻言失笑,他身子前倾,拉住岑镜的手,挑眉道:“你也躲不掉。陛下想是看上了你的本事。提瓦氏夫人,是在告诉你,要效仿她为国效力。提有违《大明律》初衷,是于此道上他有改革之意。叮嘱你勤勉于学,就是叫你好好努力,等着他用你。若非如此,他不会特意叮嘱户部,施恩于你。”
岑镜闻言,一双清亮的眸缓缓瞪大。圣心如此百转千回吗?
怔愣片刻后,岑镜唇边忽地勾起笑意,寻摸着道:“若是验尸一道上,我能继续研究,并且为此做些有益于世人的贡献的话……那我是愿意的。”
她此刻眼里闪着光,神色格外可爱。
厉峥看着她不由失笑,说不定日后会在刑部给她授女官。
厉峥琢磨着这件事,将岑镜的手在两手掌心里翻转着把玩起来。皇帝可不管是男是女,他要的是有本事的好用之人。只要好用,如瓦氏夫人这等杰出的女子,照样授总兵领兵。
只是岑镜是女子,便是授女官,官职上限怕是也不会高。甚至不会是正式官职,而是另给个什么名头领职。但是对她来说,能有机会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已是很好很好。
岑镜没跟皇帝打过交道,揣摩圣心实在是生疏。她不由好奇问道:“陛下若有此意,为何将话说得那般迂回?”她那日还以为是寒暄,尽回了些场面话。
厉峥抿唇笑笑,而后对她道:“我若是没猜错的话,陛下应当在给他的儿子谋人才。”
厉峥接着道:“罚了我,罚了严绍庭。日后新帝再次启用我们之时,我们便会感激新帝。你也一样。”
岑镜了然,“原是如此。原是将这知遇之恩给了新帝。”
眼前浮现嘉靖帝的面容,岑镜忽觉嘉靖帝当真深不可测。夏言案留给儿子平反,如此这般,世人便会称赞新帝平反的功绩。而像他们这样的人,也会感激新帝。这每一步,都是笼络人心的精妙手段。
岑镜自己琢磨了一会儿,而后看向厉峥。
她神色间已没了什么期待之色,只平静道:“新帝不会每一步都按照嘉靖爷的谋划走。日后你能不能复起,我会不会得到一个心愿达成的位置都不一定。毕竟一朝皇帝一朝臣。我们且过好眼前的日子,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厉峥正打算说这个,想告诉她别太期待,毕竟世事难料,君心难测。但未成想,没怎么接触过朝堂的岑镜,已是顺着他的话想到这一层。厉峥颔首点头,缓一眨眼,“正是此理!”
说话间,一缕阳光照进屋内。
岑镜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是二月,如今日头出来时,已是暖和。岑镜转头看向厉峥,含笑问道:“正好穿了衣裳,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厉峥最近在屋里待得也闷得慌,点头应下,“好!”
岑镜起身走向衣柜,蹲下身子,在最底下一层边翻找边道:“你还是得侧身坐着,别搬椅子了。拿床不用的旧被子,出去铺在台阶上,你正好斜靠。”
看着为他忙碌的岑镜,厉峥心间当真是又暖又心疼,忽就脱口道:“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岑镜心一颤,转头打趣道:“当初的厉大人竟能这般乖?”她抿唇含笑,抱起被子朝外走去。
厉峥看着岑镜的背影一笑,左臂撑着床头站起了身。缓步朝外走去。岑镜铺好被褥回来扶他,正见他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刚才他站起身时没有细看,此刻岑镜方才发觉,他瘦了不少。身形不似记忆中那般精壮。此番重伤,当真是抽了他半条命。
岑镜扶着厉峥在台阶上坐下,他侧身左臂手肘撑在最上头的台阶上,左腿曲着支着身子,右腿长长伸出去,叫右半边身子自然舒展开。
岑镜也难得觉得身心愉悦。她也没规矩坐着,而是双臂靠后撑在厉峥撑臂的台阶上,腿伸下去自然撑直,仰头闭上眼睛,晒起了太阳。温热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她忽就感觉,厉峥这破院子,也挺好。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身上。阳光下,她额边的碎发格外显眼,随着微弱的风徐徐抖动。那修长的脖颈自然撑开,显得优美又脆弱。更有趣的是,她两只伸出去的脚,此刻正在愉悦地内外摆动。
正舒适地享受着春日的阳光,岑镜忽觉一道阴影遮来,未及睁眼,厉峥温热的吻卷着他的气息便落了下来。跟着她便觉他滚烫的掌心托住了她的脖颈。岑镜气息微乱,未再睁眼。她薄唇微张,任由他探了进来。二人于春日暖阳中,唇齿相缠,深吻在了一处。
第166章
春日的阳光很好,落在侧脸上有些灼热。只是天气尚未完全回暖,这些许的灼热带给人的反而是贪之不尽的舒适。
唇舌间的温热与湿润,如一根坚韧的丝线,勾起心间想要靠近的欲念。岑镜下意识侧身,贴近厉峥怀里。厉峥滚烫的掌心顺势从她的脖颈滑至肩头,又落至她的后背,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吻温柔而绵长,藏着尘埃落定后,无闲事挂于心头的自在。好似终于没有人和事再打扰他们,可以安心沉溺在对方带来的安然与愉悦中。她湿。滑的小舌,如世间至味,勾着他怎么也贪尝不尽。
二人下意识地越贴越近,直到厉峥感觉到胸膛上一片绵软,那触感如闪电般将他击中,厉峥骤然松开了岑镜。他连看都不敢再多看岑镜一眼,垂眸侧头,喉结滚动。
岑镜缓缓睁眼,见他抿着唇,下颌线紧绷。岑镜留意着他的神色,不由好奇问道:“怎么了?扯到背上的伤了?”
“没有……”
说着,厉峥抬眼,看向岑镜。
只这一眼,岑镜立时懂了。
那双眸底潜藏着烈焰,似能瞬息间燃烬她身上的全部衣料。岑镜忽觉有些不自在,脸颊飞上一片霞色。她躲开厉峥的目光,讪笑着转回身坐正。若是眼神能扯衣裳,她恐怕身上已什么都不剩了。
“岑镜。”
厉峥开口唤她。岑镜没有看他,只“嗯”了一声。
厉峥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开口道:“晌午项州他们过来时,托他们去城里找裁缝过来给你量身。着手做凤冠霞帔可好?”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短促又清灵地再次“嗯”了一声。
应下后,岑镜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呢?穿赐服?”
厉峥看着她缓一眨眼,“既有赐服,自是穿赐服。”
大明男女成亲,无论贫富贵贱。男子在成亲当日,可穿九品官服戴乌纱,女子则可着皇室正服凤冠霞帔。只是凤冠上没有真龙真凤,以翟鸟或花钗替代。但如今厉峥有皇帝赐服,成亲当日,自是要穿赐服。
厉峥接着对岑镜道:“凤冠上的
翟鸟,换成青鸟可好?”
岑镜眼露好奇之色,“为何?”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眸色渐深,似沉入一片深潭中。他抬手揽过岑镜额边碎发,缓声解释道:“初到江西之时,临湘阁醒来的第二日。那日下着雨,你坐在那香粉铺子的屋檐下,伸手接着屋檐前的雨帘,像一只翩然落于凡尘的青鸟。”
听着他的描述,岑镜的记忆被拉回当日。
他当时不是进了香粉铺子吗?怎么会知道她坐在那里休息时赏雨来着?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他原是一直在留意着她。
被自己心爱的男子用这般极尽美好的词汇夸赞,岑镜心间自是欢喜。可他将她夸得这般好,宛如神女,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坦然接受。岑镜岔开话题,“我去瞧瞧皇帝给你的赐服是什么形制?”
说着,岑镜站起身,两步小跑回了屋。
厉峥抬头看着她轻快的身影,唇边漫过一丝笑意。
片刻后,岑镜从屋里出来,又在厉峥身边坐下,对他道:“是收袂的广袖圆领袍。正好,圆领袍成婚时穿最大气。”
他之前的飞鱼服有贴里形制,褶裙束袖,戴上护腕后非常精干,但成婚穿差点意思。可是圆领袍不同,不仅袖宽,飞鱼纹在上头也更完整大气。除了成婚当日,他日后也没什么机会穿赐服了。
厉峥看着岑镜的侧脸,脑海中莫名便出现她在邵府着婚服的那次。厉峥心间出现一股闷堵,他其实明白岑镜本不愿嫁,他也不愿带着怨气跟她说话。可心里头就是不舒服。他顿了顿,伸手轻刮了下岑镜的脸颊。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没叫委屈之感露出来,只低低一句:“头一回穿婚服不是嫁我。”
岑镜撇撇嘴,道:“那套婚服买的成品,都不是按我身量做的。而且……我压根也没想嫁。”
“想嫁也嫁不成。”厉峥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岑镜侧头,斜乜着他,“安排人在去昌平的路上埋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