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丑时,厉峥忽地浑身抽搐,牙关咬的作响,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渗透了缠好的纱布。岑镜、项州、尚统等三人帮忙按,方才堪堪将他按住。屋里众人全部围来了厉峥榻边。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心中都是同一个担忧,生怕他在这般的抽搐中忽地拔了气。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抽搐才逐渐平息。待他安静下来后,岑镜连忙用鹅羽探他鼻息。她连手都是颤的。直到看见鹅羽轻动,她紧提的心放下有一瞬的松懈。巨大的后怕席卷而来。她更是盯着厉峥,眼睛片刻都不敢移开。
之后的后半夜,厉峥的身体时不时便会有某个部位抽搐一下,时而是腿,时而是手……以至于岑镜在内的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停在嗓子眼,半分也不敢松懈。
这一夜,是岑镜此生最煎熬的一夜。
她从未觉得这世间的夜竟是这般的长。待东方泛起鱼肚白的那一刻,岑镜握着厉峥的手,只觉自己似是苦熬了无数个不见天日的黑暗长夜。
经过整整一夜的煎熬,厉峥的烧不见退。但是肢体抽搐的间隙却越来越长。但是他的气息依旧是那般的微弱,岑镜也不知他的情况到底有没有好转。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项州劝她去歇一歇,岑镜只轻轻摇头,坚持守在厉峥身边。她不敢闭眼 ,生怕一闭眼,榻上的人就没了气息。
天明时分,众太医再次前来。
院子里依旧是如昨夜那般多的人。可是走进院中后,却半点不见准备后事的迹象。太医眸光一闪,看向身边的一位锦衣卫问道:“昨夜挺住了?”
那锦衣卫重重点头,“嗯!”
太医眸色一亮,大步朝房间走去,“我们去瞧瞧!”
第162章
岑镜坐在厉峥榻边的椅子上,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暖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侧躺在榻上悄无声息的厉峥。
项州也坐在岑镜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两手抱臂在胸前,看着厉峥。尚统则坐在不远处的矮柜上,靠着墙面,远远望着厉峥。三人皆一宿没合眼,此刻眸中都布着些血丝。岑镜更是眼睛红肿。
身后忽地传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声音。
岑镜、项州、尚统等人闻声转头,正见太医们走了进来。三人连忙起身,搬开椅子给太医让出位置。
太医来到厉峥身边,俯身把脉,而后又掰开厉峥眼皮瞧了瞧。指背贴了贴厉峥脖颈,感受了下温度。
昨晚这些,太医看向岑镜,问道:“昨夜如何?”
岑镜将厉峥昨夜的情形事无巨细地告知了太医。什么时辰开始发烧?什么时辰出现抽搐?持续多久等所有情形,一一详尽告知。
太医在听岑镜讲述的同时,已叫医童去准备瓷淋洗壶和淋洗药液。听岑镜说完后,太医微微蹙眉。他以为挺过了昨夜,今日情况能好一些。怎料依旧是不容乐观。这等伤势,多数情况下,昨夜抽搐那时,怕是已经咽气。还能撑到今日此时,已是意志顽强。许是还有放不下的事,一直吊着一口气。
两名太医一同上手,叫厉峥重新趴在榻上,跟着剪开了昨日缠上的纱布。两名太医仔细检查厉峥背上昨日缝合的伤口。那些创口边缘,有些地方已是泛起红肿。那些红肿之处,轻轻一按,便会有黄水混着血水渗出。太医们见此,神色愈发没了刚进来时的期待,再复蹙眉抿唇。
这是化脓的前兆。若今夜不能退烧,这些创口还继续溃烂,即便还吊着一口气,他们这些太医也不必再来了。
太医们再次在碗中点燃烈酒,烧过平刃刀后,在厉峥背上那些红肿处切开小口,将里头的脓液和瘀血挤放出去。待全部清理干净,太医们再次用灌着药液的瓷淋洗壶反复冲洗。
待将伤口全部处理干净后,太医从医箱中取出几枚用蟾酥、麝香等药物调配的化毒丹。将几枚丹药碾碎后,全部敷在了厉峥的伤口上。敷上药之后,再次用干净的纱布缠裹伤口。
昨晚这些,太医对岑镜道:“且看今夜能否退烧,明日清晨我们再来。”
岑镜行礼,“深谢太医。”
太医转而看向随同他们进来的军医,将医箱中的化毒丹全部留给了他,而后对他道:“得时刻留神不能叫创口化脓。清创的法子你知晓,每隔几个时辰,便拆开瞧瞧,及时清理上药。莫叫伤口化脓,若能熬到退烧,兴许有救。”
“兴许有救”四个字入耳,岑镜眸光亮了一瞬,蓦然看向榻上的厉峥。都说祸害遗千年不是?他又不是什么好人,合该遗千年才是。他一定会好的。
太医转头又对岑镜道:“或可试着调配一些软烂的稀粥或是肉糜,想法子给他喂些。肉糜要避开羊肉、鱼虾等发物。若实在喂不下去吃的,就给他多喂参汤。”
岑镜颔首行礼。太医们再次离去。
岑齐贤站在门口,听完了太医们的话。太医们走后,岑齐贤对岑镜道:“你好生照看郎君,米粥等吃食我回家去准备。”
岑镜点头应下,岑齐贤便转身回了自己家,去给厉峥准备软烂的吃食。
接下来的一整日,军医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拆开厉峥的纱布检查一次、清一次创。然后淋洗,敷药。岑镜则每隔半个时辰,就给他喂些参汤,自然还有太医开的药。但他吞咽依旧困难,还是同昨日一般,三四勺里只有一勺能咽下。岑齐贤送来的吃食,一口也没能喂下去。
项州遣散院中的兄弟们,叫他们回北镇抚司。但大家伙儿不放心,担心一旦出事,厉峥这里忍受不够。但也实在无需这么多人全部守在这里。最后大家伙儿商议,五人一组,日夜过来轮值。
傍晚的时候,谢羡予带着家中几个仆从,带着给大家伙儿做的吃食来了一趟。说是赵长亭放心不下厉峥,叫她过来瞧瞧。谢羡予眼睛也有些红肿,想是哭过。详问了厉峥的情况后,又给岑镜他们说起了赵长亭的情况。他伤得虽然不严重,但出现的情况和厉峥相差无几,伤口也是有化脓的征兆。治疗流程也和厉峥相同。
谢羡予说赵长亭左耳已经能听见些声音,不影响交流,只是还是听不太清,需要很大声的说话他才能听见。右耳的情况大夫也已瞧过,听觉能恢复,只是需要两个月左右。即便恢复,右耳听觉恐怕也会受些损伤。但程度不会影响生活。
岑镜听着心下黯然。不由又看向厉峥。厉峥当时和赵长亭在一起,恐怕也是一样的情况。岑镜叮嘱谢羡予好好照看赵长亭,简单说了几句话后,谢羡予便匆匆离去。
岑镜、项州、尚统三人一直都没有休息。一直到再次入夜后,项州和尚统方才轮流在房中躺椅上合了合眼。而岑镜,则是一直没有合眼,就守在厉峥身边。一直到夜里快子时,岑镜实在撑不住了,方才趴在厉峥榻边闭上了眼睛。
见她睡着,项州和尚统都不欲吵她。谁知,本以为这么久没休息,应当能多睡一会儿的岑镜,连半个时辰都没睡到,人一下便惊醒过来。跟着便开始给厉峥喂参汤润唇。项州和尚统无奈轻叹。
这一夜,厉峥依旧没有退烧,人也始终昏迷不醒。四肢偶尔也还会不自觉地抽搐,但始终都未再出现昨夜那种全身的严重抽搐。经过军医、岑镜等人一整日悉心的照料。哪怕到了夜里,也没人敢大意,军医依旧精心淋洗创口,仔细敷化毒丹。
第三日清晨,太医再来。
情况还是同昨日一样,未见好转。但好在,也未见恶化。太医照旧重复昨日的流程。人烧得没有之前厉害,但低烧依旧持续。人还是昏迷不醒,吃的也喂不下去。
就这般煎熬了两日一夜。
第四日的夜里,岑镜趴在厉峥榻边睡了会儿。眯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已是丑时。她对项州和尚统道:“我醒了,我来照看,你们去歇会儿。”
二人应下,各自去一旁的躺椅上歇息。
岑镜取过温在炉子上的参汤,在厉峥榻边坐下。她垂着眼眸,吹着勺子里参汤。而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厉峥的声音,“岑镜。”
岑镜身子一僵,惊骇抬头。
正见厉峥睁着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岑镜一时又惊又喜,她连忙放下手中参汤,一下扑上前去。坐在榻边,手按住他的手臂,紧着问道:“你醒了?厉峥!你感觉如何?”
榻上的人并没有回答她。她这才发觉,那双看似看向她的眼睛,眸光分明涣散。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再发出声音,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岑镜连忙伸手探他脖颈处的脉息,依旧同之前一样,并无差别。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睡着,就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的幻觉。可她知道不是幻觉。她忽地意识到,他虽睁眼一瞬,也确实唤了她的名字,但人未必醒了。只是潜藏于意识深处的某种本能。好似梦游一般。
意识到这点瞬间,岑镜心间方才腾起的巨大欣喜荡然散去。她这才发觉,她浑身已是发麻,四肢冰凉。只是不知这般的情形,是不是意味着好转,意味着他快醒了。
岑镜长叹一声,平复了心绪,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参汤给他喂。当勺子里的参汤送入他的口中,岑镜正准备拿起棉布擦拭,怎
料他却顺利地咽了下去。岑镜一怔,这四日来,他这还是头一回第一口参汤就顺利咽下去。岑镜连忙再试,一勺、两勺、三勺……每一勺,他都顺利地咽了下去。
岑镜看着喉结微动的厉峥,忽地颔首抿唇,泪水夺眶而出!能好好地咽下参汤,这是不是意味着好转?岑镜不再耽搁,就这般湿着眼眶,给他继续喂参汤。
之后的后半夜,岑镜半点没再合眼,生怕错过他再次醒来的时刻。可是他没有再醒,一直昏迷着。
第五日清晨,岑齐贤再次送来肉糜稀粥。
这一次,厉峥破天荒地吃下了半碗。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岑齐贤更是搓着手道:“好好好,能吃就能活!”
吃过饭后不久,他那持续五日的低烧,终于彻底消退,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所有人都高兴得不成。
太医来时,岑镜将昨夜和今晨的情况告知。太医亦面露惊喜之色。太医看着榻上的厉峥叹道:“当真不易。”这般伤势,竟是硬生生挺了过来。
太医再次照例清创敷药,叮嘱了些事项后离开。经过这一日精心的照料,至晚时,他的气息越来越平稳,晚上能吃下的东西也比清晨时多了半碗。
第六日清晨,太医再次前来。
他如常般拆开厉峥的纱布。创口边缘处的红肿终于消了大半,渗出的液体也由黄转清,且细看之下,缝合的伤口处,已开始出现嫩粉色新鲜肉芽。
“哈哈……”
太医忽地失笑,对身边的同僚道:“奇迹不是?”同行的太医亦看着伤口含笑点头,表示认同。
见太医这般语气神色,岑镜忙问道:“敢问太医,可是好转了?”
两位太医站直身子,对岑镜道:“转危为安了!”
岑镜一下捏住了衣袖,跟着唇角就开始颤抖。她全然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等喜悦!她此刻便好似那话本子里获得天大机缘的人,亲眼看着莫大的祥兆降临到自己头上。整整六日的险象环生!终于换来她做梦都想听到的四个字,转危为安!
万千的浓郁喜悦轰然冲破心防,尽皆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缓步来到厉峥身边,俯身下去,在他耳畔轻声道:“我等你醒来。”
太医们重新给厉峥清理了伤口,敷上药。
做完这些,太医从医箱里取出三十副已经调配好的药,提到手里,递给岑镜,对她道:“接下来慢慢养就是,人随时都会醒过来。这些是从太医院配好的药,十日的量,好好给郎君用着。”
岑镜重重点头,边抬袖擦着泪水,边伸手接过药。太医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笑道:“想是郎君知晓夫人牵肠挂肚,也舍不下夫人吧。”
岑镜闻言,低眉笑开。
六日了,整整六日,她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满屋子的人都是庆幸不已,看着岑镜,都是笑意盈盈。尚统悄然躲到项州背后,偷偷擦了擦眼睛。
太医走后,项州从岑镜手里接过药,“我让兄弟们去煎药,顺道派个人去给赵哥说一声。他日日叫嫂子来,想是也挂心得很。”
岑镜重重点头,项州拿着方子出了门。
岑镜坐回厉峥榻边。见他的嘴唇又有些发干,她端起参汤,边拿汤匙调着降温,边小声对厉峥道:“坏东西就是坏东西,要六日才见好转。日后可不许再用这等法子折磨人。”
回想起这六日,她方才发觉,当真如身陷地狱一般,时时都是折磨。
屋子里安静,饶是她已经很小声了,但尚统还是听了个清晰明白。他含着笑,重搓了下鼻尖,而后开口道:“嫂子,一会儿你好好去睡一觉。厉哥这儿我和项哥看着。”
厉峥已经无事,且随时都会醒。
岑镜确实终于是放下了心,她是该去歇歇。他若是醒来后看到她如今这副憔悴的模样,难免又担心她的身子,心生自责。
思及至此,岑镜应下,转头对尚统道:“成,你和项哥也记着轮着休息。”
这六日来,项州和尚统也是寸步不离,还有院外的那些锦衣卫,五人一组日夜轮换。厉峥已经没了官身,但他这些兄弟们,都记着他的提携之恩以及袍泽之情,到底都是有情有义之人。
给厉峥喂完参汤后,岑镜将厉峥交给项州和尚统照看,自先回了家,去沐浴休息。但她也没睡多久,下午未时便醒了过来。醒来后,她亲去厨房,和师父一起给厉峥做了肉糜粥,放进食盒里提着便去了厉峥家里。
来到厉峥家里,正见赵长亭和谢羡予也在屋里,尚统不在,想是回去歇着去了。
一见岑镜进来,坐在椅子上的赵长亭转头看来,笑道:“妹子可休息好了?”
岑镜面露笑意,和谢羡予见了礼后,看向赵长亭问道:“赵哥你如何了?”
赵长亭脑袋转了转,左侧脸对向岑镜,“声音大些。”
岑镜失笑,只得再次提高音量,道:“你如何了?”
“哦!”赵长亭回道:“我也缝了几针,但明早就能拆线了。左边耳朵已经好差不多了,右边现在听你们说话,跟闷缸里了似的。嗡嗡地听不清说啥。”
岑镜听罢,冲赵长亭喊道:“你回去好好歇着!这边有我们,伤刚好一些,可别乱走动又扯开了。”
“好,好。我们坐一会儿就走。”赵长亭点头应下。
本以为厉峥今日能醒,赵长亭想着第一时间看看他。怎料众人等到戌时都没见他醒。眼看着夜幕已临,赵长亭和谢羡予只好先行离去。
夜里亥时,回家休息的尚统赶了回来,替换项州回家休息。这一夜,岑镜和尚统一道看护厉峥。这一晚他还是没有醒,但是无论是呼吸还是面色,都已经恢复了很多。最开始头几日,几乎瞧不见他胸膛的起伏,现如今已是恢复正常。
这一夜,岑镜再次听到他两次梦中呓语。两次呓语间隙很短,轻唤了一声阿姐,又轻唤了一次她的名字。伴随着眼皮微微颤动,岑镜本以为他要醒,可不多时,他又恢复了安静。
第七日清晨,只来了一位太医。
太医照例处理厉峥的伤口。剪开纱布,仔细观察过后,对岑镜道:“恢复得不错,再过个五六日便可拆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