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每夜都会看着岑镜先入睡。
每当他看着岑镜睡着后,心间便会觉着格外无奈。一直盼着能和她日夜都待在一处。除了她在他家养身子那几日,再次实现朝夕相守,竟是在牢中。说起来,他们真正同榻而眠,只有在江西时,第二次去临湘阁的那日。
就这般一直到了正月二十三日。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再次在项州的带领下来到诏狱。
这次蔡程和朱希孝都没有来,而是刑部来了一位郎中提人。岑镜的牢门被打开,项州顾及着对面的厉峥,故意提高了音量,“今日三司会审,大堂设在西苑。陛下亲临听案。”
第156章
站在牢门后的厉峥,手在衣袖下,拇指下意识按住食指骨节。
岑镜被众人挡住,他只能越过项州的肩头,看到些许发髻。
待刑部官员验明正身后。对面牢房中的众人走出牢房。转向狱门的瞬间,厉峥猝不及防与岑镜四目相对。她看着厉峥,朝他几不可察地轻点一下头。
待众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诏狱里,厉峥这才发觉,他指尖已是凉透。邵章台案最终如何,结果尽在今日。岑镜那般聪慧善于机变,皇帝也会帮岑镜。她一定能赢。
出了北镇抚司。外头停着三辆马车。岑镜跟着项州及两名押送的锦衣卫上了刑部的马车。其余人则上了其他马车。很快三驾马车动身,一路往西苑而去。
众人在西苑外下马车。
一路进了西苑,横渡太液池,在迎和门外候旨。
稍待片刻后,便有内臣出来,宣旨将众人引至无逸殿。自皇帝搬至西苑后,内阁便也跟着搬至西苑。平日便在无逸殿中处理政务。今日三司会审。众内阁官员放值于家中,空出无逸殿,以供皇帝听审。
待行至殿前,岑镜便见锦衣卫校尉列队警戒,都是生面孔。想来是朱希孝身边的人。众人进了无逸殿,在内臣的引领下往主殿而去。
进了主殿,岑镜便见高台上已设有规格远超寻常公座的座椅,两侧分别斜放数张桌椅。整个主殿不似刑部大堂,内置陈设虽简单,但处处又留白适中,极显大气。
稍待片刻,便有内臣进殿唱道:“皇帝驾到。”
岑镜及所有在场官员、内臣,尽皆退至两旁,叠手行礼。岑镜的腰微微弯着,看着身着十二章团龙补服的皇帝,自眼前走过。身后还跟着不少人,其中有一位赤红色正一品鹤补的官员。
在场只有一位女子,路过岑镜身边时,嘉靖帝的目光从岑镜头顶掠过。
待皇帝面南坐在正中的龙椅上,内臣高唱,“众卿行礼。”
岑镜先跟着一众官员叠手行常礼。待众官员行礼毕,岑镜单独行礼。她是第一次见皇帝,需得行五拜全礼。她先拜手稽首四拜,后一拜叩头成礼。
待岑镜礼毕,帘后嘉靖帝开口道:“躺下女子,便是此案原告,邵心澈?”
岑镜抬眼看去,正见皇帝左手边的空椅上,已坐上两个人。一位是厉峥姐姐离世那日见过的徐阶。另一位显然已上了年纪,但是无须。看服侍,应当是东厂或司礼监的要紧掌印人物。
岑镜再复行礼,答道:“回禀陛下,民女确为邵心澈。”
嘉靖隔着帘子看着岑镜,回忆起之前东厂查来的岑镜在成婚当日壮举,嘉靖帝不免唇边含笑。厉峥瞧上的人是有些意趣。以无权无势之身,竟是在成婚当日,逼得邵章台一名正二品大员退无可退。当真是位有勇有谋的烈女。
帘后嘉靖帝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而后道:“审案吧。”
话音落,众官员行礼,刑部尚书蔡程、大理寺左少卿陈至、掌锦衣卫事左都督朱希孝、北镇抚司理刑千户兼岑镜敲鼓当日值鼓官项州等人,尽皆依次落座于皇帝右手边斜放的桌椅后。殿两侧,分别由刑部、大理寺官员从旁协理,主记供词、卷宗等。
蔡程坐定后,朗声道:“提涉案嫌犯,邵章台。”
岑镜颔首抿唇。不多时,锦衣卫押解邵章台上殿。作为被告,邵章台并无站着审案的权力,见帝行礼后,跪于岑镜身旁。岑镜看着余光中身着常服的邵章台,纵然心跳如鼓,可灵台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知道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冷静应对。
待涉案之人到齐,蔡程朗声道:“原告邵心澈,状告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构陷忠良、结党营私、藏匿妻女、杀妻灭口、助严谋反。嘉靖二十九年,仇鸾通敌叛国。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彼时,被告邵章台检举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勾结仇鸾,暗中助其通敌叛国。办案人员,从其家中搜出通敌书信,且有一批神机营火器下落不明,被指由
荣世昌送往蒙古。可今由刑部大理寺查证,神机营调配记录比对,当年那批火器,并未流向蒙古,而是被严世蕃藏匿于江西宜春县。此为物证。”
说着,蔡程举起桌上岑镜送上去的那把火铳。看向皇帝,“此为原告所提供之物证。这批火器当年邵章台上报由荣世昌送往蒙古,成为荣世昌勾结仇鸾私通蒙古的罪证。臣已将其送去神机营检验,确为嘉靖二十九年由荣世昌送往蒙古的那批。”
蔡程看向台下的邵章台,“当年你言之凿凿,可实际证据,只有一封荣世昌通敌叛国的书信。火器因下落不明,以至于荣世昌无法自证。你当初作为荣世昌女婿,出入荣家便利。若伪造书信置于荣家,倒也便利。只是令本官好奇的是,为何你口中被荣世昌送去蒙古的火器,会出现在江西?”
众人尽皆看向台下的邵章台。
邵章台深知,今日三司敢在皇帝面前开庭会审,想是已经拿到一些人证物证。有些事,他若是不认,恐怕只会被证据推翻说辞,反落个欺君之罪。最好的法子,便是找那些他们也无法证明的漏洞。
思及至此,邵章台行礼道:“回禀陛下,当年臣确实未曾见到这批火器被荣世昌送往蒙古。可在臣暗中调查的过程中,这批火器确实是在仇鸾通敌案期间下落不明。臣又在岳父家中见到通敌书信,书信中提及这批火器,臣又确实没有查到这批火器,便以为是荣世昌确如书信中所言,将这批火器送去了蒙古。”
“陛下明鉴!”
邵章台行礼,“臣在此案中,确实失察,但绝不曾蓄意构陷。”
岑镜嘴角微抽,失察可比构陷罪名轻多了。蔡程尚未问及她,眼前还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蔡程低头在桌上翻找一下,跟着拿过一张已经泛黄且微有些破损的纸张,将其举起,“这便是当年荣世昌家中搜查出的通敌书信。存档于刑部。此信从落款上来看,是蒙古私通荣世昌的书信。”
蔡程看向皇帝,道:“回禀陛下,臣同大理寺左少卿协查之时,发觉此信上疑点颇多。”
嘉靖帝微微颔首,示意蔡程接着说。蔡程开口道:“疑点一,此信落款嘉靖二十九年,可发现之时是三十一年。为何时隔两年,荣世昌要留下这般关键的罪证?若是他当真通敌,这等证物,早该销毁才是。疑点二,经刑部详细比对,此信字迹,细节笔锋,运笔习惯,竟与邵章台公文中的字迹高度相似。臣为确保判断准确,以免人因年岁而字迹变化,特意前往吏部,调出嘉靖二十九年邵章台的述职文书。详细比对之下,字迹细节更为相似。”
蔡程看向邵章台,“怎么蒙古与荣世昌私通之人,字迹如此恰到好处地与你相似呢?”
邵章台眼眸轻闭,一时无言。
嘉靖帝见此,开口道:“你还有何话说?”
邵章台躬身行礼,“臣有罪!当年实为受严嵩胁迫。嘉靖二十九年,仇鸾通敌叛国时,曾受严嵩庇护。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荣世昌等官员发觉此事,意欲借此案联合奏疏揭发严嵩。臣只奉命伪造书信,将其送入荣世昌家中。当年严党权势正盛,臣人微言轻,辜负陛下信任。但臣如今之后,深知有负陛下,多年来勤政为国,还请陛下明鉴。”
蔡程轻叹一声,拿起手中两张他与严党受贿行贿的账册,“勤政为国?邵章台,这两张是你与严世蕃行贿受贿之明证。时间横跨十数年。数目高达十数万两。你是勤政,还是勤贪?”
邵章台闻言,道:“臣确与严世蕃有过往来,但都是逢年过节一些拜礼走动,有来有往。寻常人家中表礼往来,也都会有记档留存。并不能说明臣与严党便有勾结。且此账册记录何来?数目真伪又如何判断?臣……惶恐。”
说着,邵章台行礼拜下。岑镜余光瞥着邵章台,心间隐有疑虑。今日拿出的两样关键证据,邵章台都对答如流。那就是说,在面圣之前,他已知晓都有哪些证据,并提前做过准备。
蔡程看向岑镜,“原告邵心澈,你提交的严世蕃账册记录,从何而来?”
岑镜行礼道:“民女曾于诏狱任职仵作。去年跟随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前往江西办案。意外查得严世蕃账册原本,民女告知前锦衣卫同知后,将事关邵章台的两页取下。若大人对账册来源有疑虑,可取账册原本,比对字迹。”
蔡程从桌上拿起严世蕃账册原本,“你说的可是这本?”
岑镜看向蔡程手中账册,心知严世蕃案正在查,证据等物已移交刑部。岑镜仔细辨认,确实是当时看过的账册原本。岑镜行礼道:“正是此本。”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邵章台道:“此账册原本装订无误,册页上无撕扯痕迹。你又是从何取得?若是曾拆装订线,你便是破坏证物。若不曾拆,又如何说明,此册页,来自严世蕃账册原本。”
岑镜一双眸子如利剑般看向邵章台。
他果然提前知晓都有哪些证物,已有准备。看来他被关刑部之时,确实有人暗中将详情告知。这一问,她这位亲爹倒是给她挖了个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陷阱。之前她最终能赢,是靠谎言操控信息,但眼下……却不知,她爹手里还掌握了哪些消息。
岑镜叠于腹前的双手,右手不由捏紧左手食指,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第157章
气息起落间,岑镜心间已想好说辞。最要紧的是,她的说辞里,需将厉峥摘出来。否则邵章台极有可能攀咬厉峥以权谋私,协助包庇。
神色半分未变,屈膝向嘉靖帝浅施一礼,颔首道:“回禀陛下,此两页账目,确为民女自江西随前锦衣卫同知查案时意外获取。彼时并不知晓册页中有邵章台行贿受贿之证。民女辅佐上峰核查证据之时,意外得见。事急从权,民女趁上峰不备,确曾拆解装订线,取下页证后,又将账册复原。行止不当,愿领其责。然……”
岑镜看向嘉靖帝,“民女见到账册前,已从家母所留线索中,得知邵章台辅严谋反。民女心系大明,再三思虑之下,不得不行此下策。恕民女狂妄,事分轻重缓急,民女取证之法或有不当,但邵章台涉案之事凶险更大。若能为陛下,为大明揭发国贼,民女受些责罚,又能如何?”
家国大义面前,便是连干名犯义之罪都可免除。何况取证手段?
听着岑镜的话,邵章台眼风轻瞟了一下岑镜的方向。他牙关紧咬一瞬,下颌线有一瞬的紧绷。国贼?他这姑娘,当真是想让他死?之前在狱中闻讯时,他尚且有些不信,毕竟那几样证据,没有指向谋反。可现如今,‘国贼’这两个字,到底是亲耳听着她说了出来。
这一瞬间,自长女出生至今的所有事,瞬息间闪过他的脑海。他忽就有些不解,他确实不算是个好父亲,但他所做之恶,当真到了叫他亲生女儿置他于死地的地步?邵章台眼底闪过一丝刺痛,几不可察。
好……好啊!
邵章台心下叹息,在他得知证据中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时,他便知已无胜算。但他并不想就这般认下。既然他这个女儿想置他于死地,那他便再无需再顾及父女情分。她拼命想将他的罪名钉死在国贼上,无非是为了自保。不愿背上以女告父的罪名。那么他也要自保。邵家还有其他人。所有罪他都可以认,唯独谋反,休想。要下狱,就他们父女二人一起下!
岑镜隐约觉察到邵章台的目光,但她并未分神,接着道:“若判断册页是否来自账册原本,无非比对字迹、所用纸张、折旧程度等。”
说着,岑镜看向蔡程,浅施一礼,“想必这等基本流程,刑部和大理寺早已办完。”
蔡程听罢此言,目光从岑镜面上拂过。不愧是做过仵作之人,对办案流程的熟悉,不亚于他这个刑部官员。
蔡程看向嘉靖帝,颔首道:“回禀陛下,臣已同大理寺左少卿一同比对过字迹、记账习惯、纸张。此三项与账册原本一致。且刑部已前往邵府查过账,与账册上的相近日期详细比对。邵府账目出项,与这两页证物中的数目完全对得上。邵章台方才所言,乃寻常表礼来往。可为何邵府账目只见出项不见进项?又是怎样寻常的礼节来往,动辄便需上千过万的银两?”
嘉靖帝听罢,看向殿中邵章台。他缓一眨眼,声音冷而淡,“邵章台,你还有何话说?”
话至此处,邵章台还能如何,叠手下拜,“臣,知罪!”
蔡程见此,掌心轻轻落在腿面上。盯着邵章台,沉声道:“邵章台,你是要继续狡辩?还是从实招来?自己选。”
邵章台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
数息后,邵章台到底是抬起身子。他抬眼看向皇帝,开口道:“罪臣有负陛下厚望。臣自科举入仕以来,一直在山西任知县。数年来不曾挪动,便心生攀附之心。借仇鸾案,构陷意欲弹劾严嵩的清流官员,以此向严党投诚。害死岳父一家后,罪臣唯恐夫人得知真相,与罪臣官途不利。便借火灾报妻女已死。实则将他们藏匿于京中别苑。罪臣品性不端,急功近利,勾结严党,构陷忠良。这些罪名,皆为罪臣所为。然,罪臣从未杀害原配发妻!亦从未辅严谋反!这些构陷,都是罪臣长女邵心澈为避干名犯义之罪所说妄言!于朝政,罪臣
从不曾背叛陛下。于大明,罪臣从不曾背叛家国!还请,陛下明鉴!”
说着,邵章台再复拜下。
荣世昌案,行贿攀附严党案,他从无辩驳。但是荣怀姝之死,以及辅严谋反,他有九成的把握能洗清罪名。
荣怀姝乃中毒身亡。且她所中之毒,并不会在尸体上留下任何中毒痕迹。且荣怀姝死后,他详细搜身,没有在荣怀姝身上发现任何证物。长女便是有验尸的尸格又能如何?没有他杀人的证据,定不了案!
还有辅严谋反。已有的证据中没有能指向他参与谋反的证据。便是伪造,他不曾做过的事,只要细查,便定有端倪可循。这等构陷,子虚乌有,也根本不可能定案。
岑镜微微侧首,看向地上再复朝皇帝拜下的邵章台。不由抿紧了唇,眸底的愠色清晰可见。他至今还在嘴硬!至今不承认是他杀害了娘亲。
不过……从邵章台否认杀害她母亲一事来看,邵章台只知道有哪些证据,却不知证据中的具体内容。若知晓,都到了这等时候,他没道理继续嘴硬。他还敢否认,那就证明。此刻在他的认知中,他杀害娘亲的手段,依旧是天衣无缝。岑镜眸色间闪过一丝嘲讽,只可惜,她是个仵作。且他也想不到,她更是个会剖尸的仵作!
岑镜看向皇帝,颔首道:“启禀陛下。民女之母荣怀姝,确为邵章台所杀!验尸尸格民女已呈上。民女娘亲指认凶手邵章台的亲笔书信,亦随尸格一道呈于刑部。”
“哦?”
嘉靖帝面露疑色,“已死之人,还能有指认凶手的亲笔书信?”
徐阶和坐在徐阶对面的东厂提督,不由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神色间看出一丝不解。
一旁的邵章台猛地转头看向岑镜。他目光盯着岑镜的侧脸,伏在地上的身子缓缓直起。这一刻,他的神色间充满困惑。不可能!人死之后他亲自搜身!分明什么也没找到。且诚如陛下所言。已死之人,如何指认凶手?
数息后,邵章台忽地一声轻嗤,“陛下面前,这等胡话你也说得出?”
岑镜神色依旧冷淡,她只看着不远处的蔡程,缓声道:“是否是胡话,由蔡大人定夺。”
话音落,嘉靖帝、徐阶等人皆不由看向蔡程。这一下,他们都好奇。很想知道这已死之人,是如何指认凶手。
觉察到众多的视线看来。蔡程复又从桌上拿起两张纸,开口道:“陛下请看,这便是荣怀姝的验尸尸格以及她的亲笔书信。”
嘉靖帝看了下身边随侍的内臣,示意将两样物证取了过来。得到物证后,嘉靖帝不由蹙眉,仔细查看起来。
邵章台紧盯着嘉靖帝的神色,试图从他的神色变化中,确认自己的处境。不过五息的功夫,嘉靖帝忽地眼眸微睁,不由坐直了身子。邵章台见此,心口陡然一紧。
待嘉靖帝看完后,抬眼看向岑镜。神色间明显藏着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异。他复又将两样物证交由内臣,示意归还蔡程。可他的目光,自此便未再离开过岑镜。
蔡程拿回物证,将尸格摊开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