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在椅子上坐下,对岑镜道:“傍晚和长亭他们一起吃过了。”
岑镜看了看自己桌上的饭菜,对厉峥道:“你还是跟我一起再吃些,我也吃不完。”上次见他,眼下乌青,脸颊都有些陷了下去,她有些怀疑厉峥的吃过,到底是好好吃了,还是随便对付了两口。
见厉峥未动,岑镜催促道:“去取筷子!”
“好!”
厉峥起身,项州新买来的筷子都放在这屋里矮柜上,他取过一双,自盛了一碗粥,便和岑镜一起吃起饭来。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碗筷轻碰以及炉上药罐里药汁咕噜噜的声音。厉峥看着她时不时夹菜的手,仿佛又回到江西的那段时光,心间莫名腾起一股暖流。他脑海中忽然就浮现一个画面,他、岑镜、他阿姐,还有岑齐贤,他们四个人坐在一处吃饭的景象。若是真有那一日,该有多好。
岑镜饿了许久,这顿饭吃得又安静又踏实,厉峥时不时看看她,宛如一只不小心走丢,终于回到家埋头吃饭的猫儿。厉峥唇边含上笑意。于现在的他而言,这般的日子,当真是过一日少一日。伤她至此,他已无资格再开口去同她说让她留下的话。
桌上的饭菜少了下去,待二人吃完饭后,厉峥收拾了碗筷,而后对岑镜道:“等下药熬好,吃完药后,便早些歇着。”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你晚上睡哪儿?”
她方才出去去茅房时瞧见了,他这院里只有两间屋子,另一间里头是锅台、炭等杂物,里头冰凉得很,无法住人。
厉峥指了下合起来立在衣柜侧面的躺椅,对岑镜道:“昨夜要照看你,就在你身边睡得。今晚我去旁边屋里,你好好歇着便是。”
岑镜看了看他,想了想,收回目光,踟蹰着道:“若不然……若不然你还是睡躺椅,你旁边那个屋子,没法儿住人。”
厉峥忽地转头看向岑镜,一时哑然。她竟是愿意他夜里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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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几天多更!
第130章
岑镜觉察到厉峥看过来的目光,指尖下意识揪住另一边衣袖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拽起来,而后道:“隔壁屋子……确实无法住人。”
说罢,岑镜唇微抿,若是他们之间,早就连夫妻间最亲密的事都做过……而且那日在马车里,衣衫半解……那确实没必要再顾着一些所谓的边界,叫他去睡那没法儿住人的屋子,没得冻出个好歹来。
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点头应声,“好。”
她的心里,是不是还是有些在意着他?可便是如此,他带去的伤害,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厉峥耳畔复又出现太医的话,眼前交叠江西那个布满雨夜的夜晚以及邵府婚宴上的画面。心又是一阵被压入泰山下般的沉痛。
厉峥垂眸,不易察觉地深吸一口气,攫取一口喘息。他走过去给岑镜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的同时在椅子上坐下,而后问道:“身子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躺着的时候没什么太多的感觉,但是她方才起身出去时,小腹处传来阵阵坠痛之感。但她会自己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她毁掉这世间规则内所看重的价值,为的是换取不再受任何人摆布的人生,从未想过要借此惩罚谁。故此没必要告知于他,没得加重他的负罪之感。
念及此,岑镜没有多言,只道:“只是胃里还有些不舒服,其余尚好。”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那日出那么多血,中裤都是他亲自换的,当真尚好?罢了,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明日他亲自问太医。
岑镜忽觉这般相对着有些尴尬,便将手中的茶杯还给了他,而后道:“我想歇着了。”
厉峥接过茶杯,放在一旁,而后起身,去取垫在她背后的被褥。岑镜重新躺了下去,对厉峥道:“你也早些歇着。”他昨夜想是没有休息,
“嗯。”
厉峥应下,而后对她道:“等会儿药好了我喊你。”
他高大的身影立在榻边,岑镜抬眼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下,跟着拉起被褥,转过身子去。
岑镜没有睡着,一直静静地躺着。身后安静的只能听到药罐里药汁咕嘟嘟的翻滚声,他便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岑镜心间莫名又闪过一丝难言的沉闷,似是有些心疼他。
之前将事情做到那般,现如今,她也不知该何去何从。还是先紧着眼前头的事吧。她爹那边已经打草惊蛇,私心估摸着,莫说去敲登闻鼓,便是她离开金台坊,出现在京城里,都极有可能被她爹的人发觉。岑镜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别在主腰上的护身符。先将身子养好,养好后,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如何做。
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她听到厉峥起身时衣料摩挲的声音,跟着便是药汁倒入碗中的声音。倒好药后,又过了一会儿,她方才听到厉峥轻唤她的声音,“岑镜?”
岑镜闻声转过身子,厉峥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问道:“没睡着?”
岑镜没有回答,坐起身来,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将药喝了下去。厉峥递给她漱口的水,岑镜接过后喝了。
喝完药后,厉峥冲岑镜抿唇一笑,道:“歇着吧,我也歇着。”
“好。”岑镜应下,重新躺回了榻上。厉峥则又往小炉和炭盆里加了些炭,这才走到衣柜旁,取过躺椅,展开在房间的另一边,躺在了上头。他身上只盖了裘衣,只静静地躺在上头。
黑暗中,借着炭盆里的光,岑镜隐隐看得见黑暗中的厉峥。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在江西的画面,上次睡在一处,还是庆功宴那日在临湘阁里。那日清晨醒来……回忆着那日的画面,岑镜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一丝笑意,那日清晨当真是开心。她不得不承认,关于男女之爱,所有最美好的体验,都是这个男人带给她的。
那些时光,他这个人,她始终……是贪恋的。便是经历过上次被她迷晕之事,他如今也还是无微不至地照看,便似心间从未生过芥蒂。她忽就有些钦佩厉峥,若是易地而处,她可有他这般执着的勇气,以及毫无芥蒂的包容?
岑镜抱紧了窝在心口的被角,若他当真变了……那她介意的事便不存在了,那是不是可以试着接纳他?念头刚落,岑镜复又想起过去那些伤人的画面。她一时警觉,且还是清醒些,多瞧瞧再说。而且她今后约莫不会再有子嗣,这是绝大多数都无法接受的……且……顺其自然吧。
思及至此,岑镜闭上了眼睛。在不知不觉中,昏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岑镜被凌乱的脚步声吵醒。当她醒来,转头看去时,竟见厉峥、赵长亭、谢羡予三个人都在屋里。岑镜一惊,旋即大喜,“赵哥?嫂嫂?”
二人面上霎时露出笑意,厉峥也朝岑镜看来,谢羡予已坐来她的榻边,“可算是醒了!”
赵长亭站在厉峥身后,看着岑镜直笑,“我俩刚到你就醒,可是睡梦中听到你嫂嫂给你做了好吃的?”
“哈哈……”
岑镜大喜,忙撑榻起身,厉峥见此,一步上前,将被褥垫在了她的背后。
岑镜伸手拉住谢羡予的
手,忙问道:“嫂嫂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羡予伸手点了下岑镜鼻尖,逗弄笑道:“瘦肉粥,还有刚蒸的包子。”
说话间,赵长亭便已将矮桌搬到了岑镜榻上,跟着取过两个食盒,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往外取。
赵长亭笑道:“我俩也没吃,刚好咱们四个一道吃,还热着呢,抓紧吃。吃完饭吃药!”
岑镜应下,很快,四个人都围在岑镜榻边,谢羡予坐在榻边,厉峥和赵长亭坐椅子,一道吃起饭来。赵长亭坐的椅子,和厉峥的不一样,显然是刚从外头新弄来的。
四个人边吃饭,赵长亭和谢羡予边问起岑镜情况,岑镜一一答了。而饭间,岑镜方才发觉,她的药早熬上了。她不自觉又看向厉峥。见他低头吃着饭,心头难免泛上一丝动容,他想是很早起来煎药,但是全程都没吵她。直到赵长亭和谢羡予来,她才被吵醒。
饭间,岑镜和厉峥,都莫名感觉想是又回到了江西的时光,没来由的轻松,四个人说笑间,一顿饭就悄无声息地吃完了。
吃过饭后,厉峥对岑镜道:“我和长亭回一趟北镇抚司,你且先和嫂子说说话。”几日没去了,他得回去瞧瞧。
岑镜应下,厉峥正欲出门,却似是想起什么,止步回头,看向岑镜,问道:“身子好后……还回北镇抚司吗?”
四目相对的瞬间,屋里安静了下来。赵长亭夫妻二人,一会儿看看岑镜,一会儿又看看厉峥。
厉峥期待着她不放弃仵作的差事,告诉他还愿意回!
岑镜闻言,低眉仔细盘算起来。她确实喜欢这份差事!而且离了北镇抚司,别的衙门不见得会用她这个女仵作。可眼下要事当前,盘算自己未来生计前,她得先解决自己的安全问题,得先将让她爹伏法的事做完。
思及至此,岑镜再次看向厉峥,神色间有些踟蹰,“暂时……暂时怕是不回了。”
厉峥垂下眼眸,唇微抿,下颌线紧绷一瞬。他眸光有些躲闪,轻点了下头,“好。”
赵长亭看了厉峥一眼,忙抬手对岑镜道:“只是暂时不回对吧?没事儿,等你想回的时候,就来找你赵哥!哥给你安排。”说罢,赵长亭瞥了眼厉峥。
岑镜失笑,看向赵长亭道谢。
待厉峥和赵长亭出了门,谢羡予神色这才露出一丝担忧,转头对岑镜道:“妹子,你……怎那般豁得出去?”
岑镜眉眼微垂,不再掩饰神色间的悲伤,重叹了一声,“若非如此,怎逼得我爹签义绝文书?”
谢羡予一声长叹,拍了拍岑镜的手背,“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姑娘,有时反而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姑娘更艰难。”
岑镜豁然一笑,道:“不过都是仰仗着父亲。父亲靠谱自有好命,父亲不靠谱,尽是灾祸。这就是命运依附于他人,不可避免的局面。倒不如现在,日后过得如何,全凭自己本事。”
“你当真是见事明白……”谢羡予复又叹息。她再次看向岑镜,转了话头,问道:“那现在厉大人呢?你如何想?我听你赵哥回来说了,从邵府出来那日……”
说着,谢羡予往前凑了凑,低声道:“他将你带回来后,人崩溃得不成,你赵哥说他都没见过他那般,好像是大闹了一场,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一来二去,你俩之间的事,你赵哥也就都知道了。”
岑镜微微讶然,身子不自觉坐起,“怎能是他的错?我饮药那是为了和我爹断绝关系。说来还是因祸得福,若是没有这一纸义绝文书,我之前便去告状,难免被我爹拿住真实身份,扣个以女告父的罪名。现如今倒是彻底没关系了。而且我俩之间的事……”
岑镜眉眼微垂,“我也有错。”毕竟要不是她一直撒谎,厉峥岂会那般不信任她,只自己盘算最好的法子。
岑镜脑海中想着谢羡予的话,难免去想象他那日的模样。他将错全揽至自身,岂非是心里的愧疚和心痛都到了极点?岂能都是他的错?他确实是干了些气人的事,可最大的罪魁祸首是她爹。
谢羡予低头去看岑镜的神色,含笑问道:“那现如今你如何打算?厉大人眼瞧着是放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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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更新都会有点晚,尽量早更,最晚十二点前更出来。我得梳理下后头的大纲!
第131章
当“放不下你”四个字入耳,岑镜看着谢羡予,忽觉心有一瞬的紧缩。她眉眼微垂,想了想,对谢羡予道:“我也……不知。且先顾着眼前,我还有些事要办。”
谢羡予默默地听岑镜说完话。只一声轻叹,镜姑娘和厉大人之间的事,确有对彼此真实的伤害,而且发生的那些事,还远超出她的经验范围。寻常男女之间的磕绊,或因第三人,或因钱财,亦或是因付出与收获不对等所生之不平。可这二人……全不在这些寻常范围内,她便是想劝说,都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好半晌,谢羡予也只得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想来也不必嫂嫂多嘴。唯一点,切莫错了好姻缘。”
岑镜看向谢羡予,抿唇一笑,旋即重重点头,“嗯。”
这些事说罢,二人便倒上茶,随口聊起了别的。
厉峥和赵长亭回到北镇抚司后,先去见了下那日原本安排去劫亲的韩立春等人。众人那日在尚统去调回时,便已知晓了邵府发生的一切,自然也都知晓了岑镜原本是左都御史邵章台之女。
众人回来后唏嘘了好几日,如今见到厉峥,都自觉地没有多言,只关怀问了问镜姑娘是否已经安全。厉峥和众人说过话之后,便去了二堂堂屋里,看了下这几日未处理的公务。见项州和尚统都已打理妥当,便独自一人,径直去了二堂后头连着诏狱的院子里。
他来到岑镜屋外,看着那扇门,推门走了进去。
刚推开门,一股凉气便混着淡淡的灰尘味儿扑面而来。厉峥细细打量了下那间屋子,那夜在这屋里发生的一切浮现在眼前。恍惚间,他甚至能看到他和岑镜两个人的虚影。伴随着心间沉闷到难以喘息的窒息之感,厉峥走进了屋里。
厉峥径直走向屋子最里头,来到岑镜的衣柜前,拉开了柜门。她所有的衣物,众锦衣卫送的那套首饰匣子,以及……厉峥的目光落在那个螺钿椟上。他伸手,将那螺钿椟取了出来。他转过身子,将那螺钿椟放在身后的桌上,缓缓将其打开。
那只玉质清透如水的狐狸玉簪,并耳环、玉戒,都静静地躺在匣子中。厉峥凝眸看着那支玉簪,眼眶逐渐泛红。他下颌线绷得极紧,连带着脖颈处筋骨根根清晰。
他凝眸看了好半晌,方才抬起左手,看向自己食指上的玉戒。好半晌,他抬起右手,将玉戒从自己指上取下。指根处传来一丝凉意,厉峥的动作一滞。那玉戒便似在他指上生了根,取下时竟伴随着如此割心之痛。可与此同时,他带给岑镜的伤害亦浮现眼前,终究是取下了那枚玉戒。他放下手去,将取下的玉戒,同岑镜的那只玉戒放在了一处。
他合上螺钿椟的盖子,长吁一气,气息似是都有些颤。
厉峥抬起一只手横在眼前,捏了捏两侧太阳穴。他收敛了下情绪,而后从岑镜房间的桌子底下,找出一个废置不用的半大的箱子。他取过抹布将上头的灰尘都擦干净。而后将螺钿椟放了进去。
他重新回到衣柜前,将另一个首饰匣子,岑镜的验尸箱,以及岑镜的所有衣物都取出来,尽皆放进了箱子中。
所有东西放好后,厉峥最后从她的衣柜中取出了金线所绣的婚书。他将婚书展开,里头还夹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那是岑镜回邵府后,他按户律补写的婚书。本想着等接她出
来后,他能将婚书拿给她,告诉她他写好了。
厉峥犹豫片刻,亦将婚书放进了箱子中。终归是给她的,还是给她的好。将婚书放进箱子里的瞬间,他脑海中竟同时幻想出一个未来某一日,岑镜拿着婚书来找他兑现的画面。纵然知晓这等情形出现何其渺茫,可他唇边依旧浮现一瞬的笑意。
待所有东西收拾好后,他复又看了眼岑镜住过的这间房,便抱着箱子离开了房间。出门时上了锁,而后往二堂而去。
尚且不知她日后会不会再回北镇抚司,但她需要这些东西。需要更换的衣物,傍身的钱财,以及糊口的本事。且先带回家,放在隔壁屋里,若她真要走,便将这个箱子交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