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婚事,她连过问的权力都没有。
而她阻止上户籍的计划,无论是招惹张梦淮,还是招惹邵书令,都没法阻止。所有一切的主导权,都在她爹手里。如何安排,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邵书令闹得再厉害,结果也是被关祠堂。
岑镜沉默片刻,唇微抿,道:“知道了。”
且先老实应下,再细筹谋。岑镜起身走过去,抱起桌上那些匣子,而后向张梦淮行礼,“多谢主母,告辞。”
第109章
来到张梦淮门外,岑镜将手里的匣子交给疏梅疏月二人,径直往自己院中而去。
进了院中,岑镜正见岑齐贤在院中挂灯。
岑齐贤看见岑镜,远远行了个礼,冲她点了头。岑镜也只能点头回应。
看着师父的身影,岑镜的心于一片凉寒中生出些许暖意。幼时在郊外的宅子里,上午跟娘亲学完诗书后,余下那么些不能出门的无趣光阴,全靠师父讲的那些他经历过的案子度过。现如今回了邵府,便是连和师父坐着说说话都不能。
岑镜唇微抿,抬脚进了自己的小楼。
回到楼上,疏梅疏月将张梦淮给的匣子,都放在窗边梳妆台的柜子上。见他们放下后,岑镜便叫二人都去了楼下。
岑镜来到柜边,伸手将那些匣子一一打开。
成套的点翠头面,许多枝绒花、通草花头饰,软璎珞数条,金项圈两个。耳环、手镯,玛瑙制成、玉制成的皆有。当真是琳琅满目,入目皆是富贵。
方才张梦淮的话依旧在耳畔徘徊,岑镜看着眼前匣子里的那些东西,只觉心口闷得喘不上来气。
房中本安静沉寂,可此时此刻,岑镜耳边一会儿是张梦淮转述的厉峥那些话,一会儿又是她爹给她安排的亲事。厉峥迎娶他人的画面,同她自己与他人成亲的画面不断在眼前交替。
画面每闪过一次,她心间便绞痛一分。
但眼下,幻想这些画面,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忧。她须得按下一切情绪和悲伤,冷静下来,想法子解决问题。
这一刻,她仿佛再次回到去年五月的义庄。
她从宅子里跑出来,赶到义庄见到了母亲。头几日还同她有说有笑的人,就那般失了生机,静悄悄地躺在木板上。她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撕扯裂开,肝肠寸断。可她当时看着娘亲,便知她死因有疑。她也是如今日这般,强忍下所有情绪与悲痛,解开娘亲的衣衫,亲自动手验尸。
岑镜抬手,抹去了眼下的泪水。
不怕,再痛的事,还能痛过那日吗?不过就是再次崩塌,再次扶着自己站起身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吞咽一瞬,而后一一扣上了匣子的盖子。
阻止上户籍怕是已经无法阻止。
今日张梦淮的话,让她看清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爹便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人。无论是主母张梦淮,还是嫡女邵书令。他们的想法,便似跌进大海中的一滴水,连泛起的些许涟漪,都会被海浪吞噬。
她之前想要激怒他们二人,叫他们二人去阻止的念头,何等天真。那么她眼下该如何做?
岑镜伸手拉开了窗,阵阵凉风袭来,灌入衣领中,岑镜的头脑也跟着清凉了不少。她的目光跃出窗外,看着邵府层叠的飞檐,缓缓捏紧了衣袖。
眼下横亘在她面前的困难,主要有三桩,上户籍、离府、嫁人。
上户籍怕是已经无法阻止,那么等她离府后,告状之时,便必须将生父钉死在国贼之罪上,否则她以女告父,即便告赢,也绝无生还之机。
如今她爹爹这么着急要将她嫁出去,她私心揣测,约莫只有这么两个缘故。首先是娘亲的死,他做贼心虚,不敢叫她在他身边多待。
其次……岑镜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从这几日的事情来看,她爹矛盾得很。她一回来,就刻意编造和厉峥的纠缠,一来是为了解释去向,二来也是怕被她爹灭口。让他以为厉峥喜欢她,他就不会轻易动手。
可眼下厉峥已明确拒绝联姻,且还对他说出那般极具羞辱之言后,他并未心生灭口的打算,而是选择将她嫁出去。且选定的人,是他能掌控之人。莫非她爹心里,对她还有些父女之情?只要她不知情,不闹事,他并不会叫她死。但也不会叫她脱离掌控。
若她爹爹在做这个盘算,那么她若想离府,怕是也难。只要她一有跑的意图,结果无非是两种,要么他爹狠心将她灭口,要么便是如从前般,将她关起来,再次失去自由。
那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想法子拖延婚事。只有拖延婚事,她才能再慢慢盘算离府之时。
可她要如何离开?
当这个问题闪过脑海,岑镜只觉行至暗巷,一股看不到半点出路的绝望之感,裹挟着强烈的窒息,阵阵袭来。岑镜伸手按住了心口。
若是暗中离开,她爹定会意识到,她已然知晓了娘亲死亡的真相,届时哪怕她逃去天边,她爹都会想法子将她抓回来。即便回到厉峥身边寻求他的庇护,为着当年之事不暴露,她爹怕是也会同厉峥你死我活的斗一场。
若是光明正大地离开,骨肉相连的父女关系放着,她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离开。
若是制造事端?假死脱身是否可行?就像当年她爹以府中失火之名,将她和娘亲销户藏匿?岑镜细想之下,亦觉此路行不通。当年他爹是府中说一不二之人,以失火之名对外说原配妻儿已死,即便没有尸体也无所谓。可她要这么做,就得找具尸体替代于她。她若真这么做,就意味着要害这府里的人。伤无辜之人以自保,她绝不能这么做。
岑镜攥着衣袖的手越来越紧,天无绝人之路,且先想法子拖延婚事,她一定能想出最合适的脱身之法。
脑海中一片天人交战后,岑镜看着窗外,重重吁出一口气。转身朝榻边走去。
进了架子床,来到榻边,她伸手抽开腰间系带,而就在这时,她目光落在枕边一个青灰色的布袋上。
岑镜不解蹙眉,之前这里有这个东西吗?
那布袋细长,就塞在枕头旁架子床的缝隙里。岑镜细细回忆,今晨她的床铺是自己整理的,当时整理时,并无此物。
岑镜松开系带,伸手将那青灰色的布袋拿了起来。手中坚硬的触感传来,还听到些许竹竿碰撞的声音。
这手感极为熟悉。
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她眸光一跳,连忙将布袋口的系绳抽开,旋即捏住布袋边缘,一把将布袋歘了下来。
五根熟悉至极的吹箭出现在眼前,岑镜的心霎时被重重提起。她盯着手中的吹箭,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他怎么弄进来的?
不仅弄了进来,甚至还放在了她的枕边?
岑镜连忙转身,一双眸瞪得有些大,她的目光一下落在窗户处,又紧着看向楼梯处,甚至还看了眼房梁。似是在期盼着,真能在这屋中某一个地方,看见他的身影。
可这间处在邵府后院里,且还是二楼的屋子,怎么看都像是一座海中孤岛。而这屋子里,更没有能藏匿人之处,他不可能在这里。这五根吹箭,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她的枕边。
岑镜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房间,目光缓缓移向手里的吹箭,下意识呢喃道:“真是只鬼不成?”
她拿着那五根吹箭,转身在榻边坐下。
今夜心里那一股闷堵之感,终于散去了些许。
她怎忘了,他是锦衣卫,是这京城里,最会走夜路之人。文武百官都怕他们,也都恨他们。而他们总能掌握那么多百官的密辛,想也是有非常的路子和手段。她若是没记错,赵长亭手里,有一本暗桩簿册。
五根吹箭,共十五发毒针。
岑镜唇边出现一丝笑意,今夜张梦淮转述的他那两句话带来的阴影,于此刻从她心间彻底消散。
他必不会忽然送来吹箭。送来吹箭的目的,无非叫她自保。他又是如何想到她需要自保的?想是暗桩告诉他,她今日在府里受了伤。而她离开的这两日,他也没闲着,八成已经想法子再查她爹的事。
若按常理来想,如今她回了自己父亲身边,理应是最安全之处。可他却送来吹箭,这便是他已经认定邵府于她而言是个虎狼窝。他约莫是已经查出了些什么。
所以……她若是没猜错,他拒绝爹爹联姻的提议,应该是洞悉了她的意图。无论是玩腻了的说辞也好,还是要娶徐阶孙女的说法也罢,都是他堵死她爹意图的托词。
这一刻,岑镜忽觉庆幸。
幸好是他,若是旁人,怕是就会顺势应下她爹联姻的提议。看着手里的吹箭,她的心间安心与酸涩并存。安心的是,无论何时,无论离得多远,他都是离她心念最近之人。可酸涩在于……她想要一个真正能并行于世的夫君,像人一样活着,不想要另一个如她爹般控制着她的主子。
当初在江西时,叫他服个软,他挣扎许久,想出的法子是同她换。他早已习惯控制与被控制的生存方式,如今不想让她走,第一时间想的竟是夺走她的护身符,捏一个把柄在手。岑镜轻吁一气,肩头一落,这般的他,迟早勒死她。她被她爹关在郊外的宅子里十几年,她受够了被人控制的日子。
岑镜叹了一声,将五根吹箭都藏于枕下,用床单盖好。
藏好后,她重新坐直身子,目光看向窗外。
既然府里有他的人,那么她的很多行动,应该逃不过他的眼睛。只是不知,那暗桩是谁。他应该也会叫暗桩暗中相助,如此一来,很多事,她大可开始着手办了。
岑镜抱腿坐在榻边,细细盘算起来。
而京城另一面的北镇抚司里,项州的堂屋中,此刻灯火通明。厉峥和赵长亭,依旧在细细翻着当年仇鸾案相关的卷宗,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
眼看着子时将近,房门忽地被推开,神色间微有些疲惫的项州,闯进了屋里。
厉峥和赵长亭立时转头看去。
一进屋,项州都没顾得上给厉峥行礼,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了一杯。厉峥的目光始终紧追着项州。
待项州放下茶杯,深吸一气,行礼道:“堂尊,查到了。邵章台当年死在火灾里的妻儿,正是镜姑娘母女。”
第110章
厉峥和赵长亭俱是一愣。
片刻后,赵长亭蹙眉一叹,厉峥亦垂下眼眸,缓声道:“所料不差。”
说着,厉峥指了下椅子,而后看向项州,道:“详说。”
项州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对厉峥道:“镜姑娘原名邵心澈?当年在山西,邵章台死于火灾的孩子,便是名唤邵心澈。时年不到八岁。而镜姑娘的娘亲……”
项州眼露一丝厉色,分别看了看厉峥和赵长亭,道:“名唤荣怀姝,即当年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荣世昌之女。”
话至此处,厉峥骤然抬眼,一双眸如利刃般看向项州。赵长亭亦是眸光一跳,旋即深深蹙眉。
厉峥怔愣片刻,似是意识到什么,他忙抬手,指尖凌空滑向门口方向,“长亭,去取北镇抚司里,荣世昌的记档!”
“欸!”
赵长亭忙起身,大步离去。
关门的声音传来,厉峥看了项州一眼,他眉峰微蹙,目光移开,眼神有些失焦,边思索边对项州道:“也就是说,岑镜母女,本不是什么外室女。是邵章台在大同时明媒正娶的夫人!仇鸾于嘉靖二十九年通敌蒙古,但案发是在两年后的嘉靖三十一年,邵章台于此案中检举三位仇鸾同党。彼时岑镜八岁,岳父荣世昌,便是邵章台检举的仇鸾同党之一!同年,邵章台大同府邸失火,原配妻女死亡销户。”
听至此处,项州亦连连点头,以示认可。但他点头后,眉宇间便露疑色,对厉峥道:“堂尊,疑点尚多。一来,邵章台既检举自己岳父,为何又留着镜姑娘母女?不该灭口才是?二来,邵章台如今长女年十七,只比镜姑娘小三岁。那就是他早在大同时,便已有现今的妻儿,可记档中并未留存。三来,邵章台的记档中,荣世昌是夏言案被外放至大同。夏言案是嘉靖二十七年,邵章台去大同的时间,以及同原配成亲的时间,远早于此年。”
厉峥静静地听着项州的话,他徐徐点头道:“你所言不差,这些确实都是疑点。但有件事你莫忘了。”
厉峥看向项州,嘴边闪过一丝嘲讽,道:“仇鸾案,可是锦衣卫先指挥使同严嵩一同查办。现如今北镇抚司内,关于当年这些案子的记档,都是先指挥使留下的。荣世昌究竟是何时去的大同,待取来记档便知。若还有疑点,去吏部查一下便是。”
项州了然,“明白。先指挥使同严嵩关系不差,而邵章台是通过仇鸾案攀上的严嵩,先指挥使留下的记档有些许改动,也未可知。”
厉峥点点头,他眼微眯,缓声道:“现如今手里的所有信息,基本能梳理出大致经过。邵章台科举中第后,外放大同做了县令。此时他娶荣世昌女儿为妻,生下长女邵心澈。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案发,邵章台检举岳父,彼时原配妻
儿于火灾中离世。但其实是被他以外室之名,一直藏在身边。他这般做的动机尚且不明,且先存疑。余下的这十几年,一直到去年,都相安无事。但是去年五月,荣娘子离开了郊外的宅子,先去找徐阶,未果,又来北镇抚司,亦未果,之后便过世了。以岑镜这一年多里私下的动作来看,荣娘子怕是被邵章台灭口。”
项州眉蹙得愈深,“那邵章台为何十几年前不灭口,要一直等到去年。荣娘子又如何能忍受在检举自己父亲的丈夫身边十几年?”
“许是不知?”
厉峥看向项州,“荣娘子不知真相!她一直不知娘家出事的真相,而她从正室夫人,变成见不得人的外室。这么些年,竟也心甘情愿。只有一个理由说得通……”
厉峥引导至此,项州霎时反应过来。他身子坐直一瞬,倒吸一口凉气,接过厉峥的话,“邵章台骗了荣娘子?比如,你娘家出事,我得护着你们母女。于是荣娘子配合邵章台,演了出假死的戏,又心甘情愿做外室那么些年。至于去年……”
项州看向厉峥,眼眸微睁,“先找徐阶再找北镇抚司……荣娘子定是发觉了什么!怎料未及将所知揭露,便被邵章台灭口。”
厉峥缓缓点头,他看着桌面的眸光愈发锐利。好个邵章台,他在北镇抚司这么些年,常见出事之时,想法子保护妻儿亲眷的官员,却未曾见过,拿妻儿当挡路石清理的货色。这恶鬼之名,送他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