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转头看向岑镜,眼露诧异,“好奇心强的难道不是你?”
怎料此话一出,岑镜神色间流出和他相同的诧异,立时反驳道:“是你!无论见着什么没见过的,你都会问我想不想要。绝大部分东西,你都能说上来历。但说不上来历的,或者哪里有不明白的。你就会跟商贩问,必得将所有缺失的信息都补足。”
听着岑镜这般说,厉峥仔细回忆了下。
他忽地发现,岑镜说得似乎没错。他之前虽是只顾着她是否喜欢,可每次询问之前,确实是他先看见,起了好奇,觉得有意思。才会去想她可能也会喜欢,这才开口询问。
包括一些风物的来历,岑镜确实是会好奇,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也有好几个时刻,是他主动开口提出信息相悖或不闭合之处。
莫非……他好奇心真的挺强?
思及至此,厉峥似是想起什么,提起右手里那些东西,看向岑镜,问道:“那这些东西你喜欢吗?”
别是他混淆了自己的兴趣和她的兴趣,弄了一堆她不喜欢的玩意儿。
岑镜抬眼看着厉峥,颇有些诧异的神色定格在了面上。
好半晌,她方才眨了眨眼。
岑镜本一直欣喜的神色间,眸底闪过一丝难言的悲悯之色。她伸手,指尖拍拍他的肩头。动作很轻,似有安抚之意,而后道:“你是真瞧不见自己的感受啊。”
厉峥闻言眼露困惑,眉峰微皱,“啊?”
岑镜指尖在他肩处轻抚。
他全没发觉他们在买那些东西时,他自己存在的好奇。自己的感受匆匆掠过后便先问她是否想要,之后的注意力全在她的喜好之上。当她点明白之后,他想是才开始动脑子回望。如分析案情一般去分析自己的感受。
可感受就是感受,岂是能用脑子去分析的?只能看见。这一分析,心间便出现迷雾,如断案一般,想将他自己的感受,和对她喜好的在意区分清楚。于是来跟她求证,问她是否喜欢。
“哎……”
岑镜轻叹,这得是将自己的感受压抑和忽略到何等程度,才会成为本能?过去,他当真是全然成了一个活着的北镇抚司。看着厉峥不解的神色,岑镜眼露无奈 ,莫名就觉着他有些可怜,可人家还浑然不觉的呢。
岑镜只好道:“喜欢!都喜欢,我们喜欢的一样。只是日后行事,做决策前,你大可缓一下,先问问自己,此刻感受如何?”
厉峥闻言笑了笑,但眼底困惑未退。听不懂,但先记下。
而就在这时,午时至。
一队手持锣鼓的人跳出城隍庙,一时锣鼓声起,巡游队伍高举肃静回避牌出了城隍庙。接着便见无数扮成鬼使阴差的百姓手持水火棍,花着大花脸出了城隍庙。鬼使阴差后是旌旗仪仗,最后才是安放着城隍神像的八抬大轿上,自中门被抬出城隍庙中来。
人群一下喧闹起来,厉峥下意识四下看了看,辨别了下人群的密集度,以免不慎发生挤撞、踩踏。见场面尚可,没什么潜在的风险,他这才专心去看三巡回。
这巡游极是有趣,岑镜最喜欢的鬼使阴差的队伍。不仅能看见神话里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还跟着十八辆人力车。每一辆车上,都由人扮演,展示出一层地狱的景象。虽是骇人,但格外猎奇。厉峥的目光也基本都在鬼使阴差的队伍上,他细细地看着,辨别着每一辆车都是哪一层地狱,当辨认出来时,就有种想象与现实相接的满足感。
岑镜看了看身边的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之色。她踮起脚,凑到厉峥耳畔,低声关怀道:“你害不害怕?”
厉峥转头看了她一眼,道:“我不怕。怕什么?你怕?”
“哦……”
岑镜佯装了然地点了下头,又做出一副深切在意的模样,对他道:“这不城隍巡游,驱邪避鬼。”
“是啊。怎么……”
话未问完,厉峥忽地收了声。他一下反应过来,旋即重重失笑。厉峥转头,垂眸看向岑镜。他下巴一抬,蹙眉道:“我是邪祟?”
“哈哈……”
岑镜朗声笑开,跟着道:“这不是厉大人恶鬼之名远扬,我关心一下嘛。”
厉峥看着岑镜开怀朗笑的小脸,当真想伸手捏一下她的脸颊,叫她疼一下。奈何人多,也不好太亲昵。
鬼使阴差的队伍很快过去,城隍的轿子逐渐靠近。岑镜抱住厉峥的手臂,往前推了推,“你往前站站。”
厉峥依言挪了些许,挑眉道:“这回又是什么?”
岑镜看向城隍轿子,正色肃然道:“驱驱阴气!”
“呵……”
厉峥彻底气笑!他看着城隍的轿辇,心间却全是身侧的人。且嚣张着,等成亲后,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巡游队伍敲锣打鼓地过去,一众百姓追着巡游队伍离去。厉峥和岑镜身边的人群逐渐稀疏下来。
厉峥走向台阶,捏着岑镜的手,抬头看着还在台阶上的岑镜,问道:“是跟着队伍继续过去瞧瞧,还是去吃午饭?”
岑镜看了眼厉峥手里上午买的一些吃食,笑道:“去吃饭,顺道尝尝买的这些东西。队伍一会儿还回来,回来再看。”
“好!”
厉峥应下,拉着岑镜便往之前就观察好的一家,瞧着还不错的酒楼走去。
二人在二楼找了个雅间坐下,趁上菜前,岑镜打开之前买的吃食,挨个和厉峥一道尝了尝。虽已入八月,但江西还是热,晌午更热。为着躲上午的日头,二人午饭索性便慢慢吃了。在酒楼一直磨蹭到未时过,方才付钱离开。
城隍巡游结束后,庙前再复热闹起来。各种杂耍摊子也摆了起来,到处都是有趣又喧闹的玩意儿。两个人便这里看一会儿,那里也看一会儿。因着岑镜上午的话,厉峥特意留意了下。他恍然发觉,他的好奇心,确实也挺强。
他原以为他对这些喧闹的事物会不感兴趣。可这一日下来,他忽就觉得,他和岑镜,似查案一般,细细地分析了解着当地的风物民俗。只是和查案不同的是,查案严肃,而探索这些未知的东西则是有趣。
两个人手牵手一沉溺,便觉察不到时间的流逝。
等他们再次觉察到有些饿的时候,已是到了戌时。庙会上灯火通明,便是连天黑了都未曾发觉。
二人本打算去吃饭,可却听路过的人说,马上城隍庙前会有傩戏。两个人一商量,一拍即合,决定不去吃饭,去看傩戏。于是二人手牵着手,夹杂着川流的人群里,再次往城隍庙前而去。
城隍庙前逐渐围起了人,厉峥找了处地势高些的地方,拉着岑镜站了上去。不多时,戴着各类神秘、狰狞又狂野的面具,穿着浓墨重彩神装的人,便从城隍庙中跳了出来。
人们扮着各路神明,踩着祭祀般的脚步,整个场面,在无限的热闹中,又显得肃穆而诡谲。
就在岑镜看得入迷时,她忽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孩童,挤出人群,跑进了傩戏的队伍里。她抱着孩子跪地,而扮演神明的人,便围着那对母子跳起了驱邪的舞步。
“人有难,方有傩。我看县志里是这般写的。”厉峥看着岑镜落在那对母子身上的目光,在她耳畔这般道。
岑镜点点头,目光有些邈远,缓声道:“我倒希望真的有神明,这个孩子能好起来。”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相信有神明吗?”
厉峥目光看向那对母子,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开口道:“佛法精妙,读来能调伏自心。道法畅然,能叫人感天人合一。我从不否认这些古老的智慧,过去读过,也曾受慧。但是神明……无法证其有,亦无法证其无。世间更多的是故弄玄虚的招摇撞骗之徒,借其无法证无之特性,以恐惧蛊惑人心。但人在行至绝境之时,它又是最后的希望。”
岑镜闻言点头,深以为然,而后道:“是如此,阴阳同在,利弊皆存。佛法中有个偈子我很喜欢。”
厉峥转头问道:“哪一句?”
岑镜看向他,抿唇一笑,道:“愿力胜于业力!”
厉峥听罢,回想起这些时日来她做的很多事,可不正是对这句话的践行?她总是敢以自身为念,去勇敢地挑战那些看似不可为之事。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傩戏退去后,城隍庙前逐渐安静下来。人们陆续往回走去,小贩们也开始收摊。一日的喧闹,就这般安静了下来。
厉峥看向岑镜,抬手揽了下她的鬓发,复又拉起她的手,缓声道:“这一日真快。”
可他们的日子还长,不是吗?岑镜失笑,对厉峥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不饿吗?吃过饭再回?”厉峥捏了捏她的手。
岑镜看向他右手中提着的一大堆东西,笑道:“回去吃这些。”
厉峥抬手瞧了瞧,“也成。”
说罢,二人便携手,一道往知府衙门走去。街道上越来越安静,可这一日的喧嚣,却仿佛被封存在了心间。岑镜丝毫感觉不到,从前喧闹退去后袭来的那股淡淡的孤寂。
二人刚进衙门,岑镜便一下从厉峥手里抽出了手。
“诶你?”
厉峥正欲询问,怎料一名锦衣卫却迎上前来。
那锦衣卫向厉峥行礼,“回禀堂尊,理刑厅的郭推官今日来找过您,说是有要事告知。他还在理刑厅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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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晚上不小心睡着了,久等了。
第94章
一听是郭谏臣,厉峥眉峰微蹙,而后道:“叫他来我房里。”
那名锦衣卫行礼离去,厉峥转头看向岑镜,对她道:“走吧。”
岑镜点头,二人一道往里走去。
岑镜看了看厉峥挂在手指上的那些东西,对他道:“这么多也吃不完,倒不如唤了赵哥一起来用些。”这些时日一直没见项州,想是被厉峥派出去办差去了。
厉峥转头看向她,笑道:“好,等郭谏臣走了便叫他来。”
厉峥和岑镜回到他的房间,岑镜刚倒上两杯茶,厉峥刚摘了大帽,二人尚未及喝上一口茶。紧着便听锦衣卫进来通报,说是郭谏臣到了。
厉峥放下杯子,冲那锦衣卫点了下头,敛袍在椅子上坐下。
不多时,郭谏臣进了房间。
郭谏臣一进屋,看了厉峥一眼,目光便落在站在桌边的岑镜身上。他看了岑镜一眼,缓步行至厉峥面前,行礼道:“下官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点了下头,跟着问道:“可是有事?”
郭谏臣道:“今日徐阁老的消息送到,有些话令下官转达……”说着,郭谏臣看了眼一旁的岑镜,欲言又止。
岑镜会意,正欲行礼离去,怎料厉峥却道:“本官亲信,但说无妨。”
“哦……”
郭谏臣闻言了然,便不再理会岑镜。他看向厉峥,开口道:“徐阁老令下官转告大人,隶属教坊司下富乐院的沈姑娘,阁老已将其接出,安置在京郊的别院中。”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起身,紧盯着郭谏臣。
岑镜微怔,旋即看向厉峥。他虽看似神色如常,但那双眸定格在郭谏臣面上,都不见眨动。尤其他那只垂在桌面上的手,四指指尖落在桌面上,都按得有些泛白。
岑镜眉峰微蹙,心间闪过一丝疑虑。一瞬间,脑海中如天女散花般出现无数揣测,一丝酸涩伴着对他们关系的担忧,一拥而至。沈姑娘?是何人?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看向岑镜。他微提一气,眸中闪过一丝歉意,开口道:“岑镜,若不你先……”
“哦。”
岑镜应下,而后道:“那我便回房歇着了。”说罢,岑镜分别向厉峥和郭谏臣行礼,抬步离去。
离开厉峥的房间,岑镜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她静默片刻,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伸手合上自己房门的瞬间,一日的喧嚣尽皆被隔绝在外。屋里静得仿佛能听见耳中的嗡鸣之声。
岑镜手离开门扇,缓步向房间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