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许无月站在门边,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新州那么大,为何偏偏又是他。
许无月垂下眼, 心慌意乱。
燕绥仿佛胜券在握,不再说话, 也不再向前。
想来也是, 她今日来此便是来求人的, 却没想到求到了燕绥头上。
求旁人是成败不定, 求燕绥那只能是毫无可能。
许无月定了定心神往后退了半步, 手已经摸上了门框。
“既是这样, 那今日是民女冒昧了, 民女这就告退。”
她说完,转身就要拉门。
燕绥脸色一变:“站住。”
许无月顿住,低垂着眼没有看他。
燕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既是有所求而来, 你所求之事不是还没说吗。”
他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无月不得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明白燕绥是何用意, 也看不出他态度如何。
燕绥就站在她几步之外,他衣袍上还洇着方才打翻的水渍, 和他此时居高临下般的气势显得有些违和,但他目光依旧威严, 像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许无月被他这般眼神看得心烦,她抬眸直直对上他的目光:“因为知晓所求难得,便不想浪费时间了,大人就当民女走错了门,民女可否告退了?”
燕绥眉梢微动了一下,面上浮现几分烦躁,开口倒是仍然沉稳:“你还未说, 又怎知所求一定不得。”
许无月来前陆昭就已是递过消息了,他们是得他应允才来此处,燕绥自然知晓她来此的意图。
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知晓了求进学一事的人是她后,还真会愿意帮她。
许无月觉得这种可能性趋近于无,她还是道:“不必了,大人放我离开可好?”
离开离开,她对他就没别的话吗。
燕绥有些恼了,语气加重道:“许无月,我让你说。”
许无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闷得人心慌。
没过多久,燕绥再度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来是为给你女儿进学一事。”
许无月闷着声应答:“是,大人。”
“我的确在为明德书院物色适合的学生。”
燕绥转身走回那张狼藉的桌案边,取了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被弄脏的衣袍。
他缓声问:“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许无月:“我想大人或许在看见我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决定了,大人既然不会帮我,何需留我在此耽搁大人时间。”
燕绥皱了下眉,像是在不满许无月说中了他一半的心思,也不满她胡说八道另一半心思。
他轻嗤一声,放
下手帕:“原本我不知今日求见之人是你,但眼下既是知晓了,你觉得你离了这里,你女儿在新州可还有别的书院可读吗?”
许无月呼吸一滞,愕然瞪大眼:“你什么意思?”
燕绥像是在这场没有火光的拉锯战中终于占到了上风,唇角愉悦地勾起浅淡的弧度。
许无月看着这抹笑意,只觉心底凉了大半。
她感到愤怒,也感到惊慌。
这笔她欠下的债算她当初估量失误,他是官,而她是民,他们之间身份悬殊,她根本就没办法与之抗衡。
她压着心底的情绪,极力冷静道:“大人,我知道你恨我,当初的事是我做错是我对不起你,若你能高抬贵手,我自是感激不尽,若你心中不快,我给你道歉赔罪,便是你想让我如何偿还这笔债,也请你能否不要牵连……别的人。”
“大人,我女儿是无辜的。”
燕绥笑意陡然破碎,僵在唇角,显得脸色顿时有些失控难看。
果然还是如此。
他挫了她的锐气,强压着将她置于仿佛失败者罪过者的位置,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心里反倒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冷静不在,胸膛起伏得有些明显:“好,许无月,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要向我赔罪,要偿还这笔债,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燕绥看着她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心里反倒更加不痛快了。
可他只是冷眼看着,语气疏淡道:“你女儿要入学,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些事,两个月,你带着她住进我的府邸,帮我做完那些事,我给她写举荐信,往后你我之间就一笔勾销。”
许无月愣住了,她没想到燕绥会答应给阿沅写推荐信,也没想到会从他嘴里说出一笔勾销四个字。
她张了张嘴,警惕道:“你要我做什么,为何还要住进你的府邸”
“怎么,怕我吃了你?”
许无月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因他这话生出任何神情变化:“大人请有话直说。”
燕绥像是嘲弄地扯了下嘴角:“我府上有间藏书楼,堆了前几任官员留下的书,从未整理过,两个月后我将接待几位京城来的官员,届时需开放藏书楼供他们查阅,那些书需要人分门别类,登记造册,该晒的晒,该修的修,你识字,又开过店,藏书楼里还有些历年的账目你也可一并帮我理了去。”
许无月越听越控制不住表情,终于还是如燕绥所愿,露出了甚是艰难的退缩之色。
整理藏书,核对账目。
他分明知晓她根本就不擅于此,倒是五年前还顺带让他替她理过一次账。
如此听来,的确像是他专程为她量身定制的惩罚。
燕绥在外很少有这样表情变幻多端的时候,但这时却是又从烦闷变得愉快了起来。
他说:“这两个月你就带着孩子住进来,帮我做完这些事,我观察她是否聪慧,是否值得举荐,当然,这是场面话。”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
“你知道的,我其实只看你。”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跳,垂下眼避开了他含笑的眉目。
燕绥说完便放松地靠上了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许无月,似乎很有耐心等待的样子。
许无月沉默着,心中千回百转。
她能感觉这是燕绥怨她而故意给她找的苦差事,却也不能明白,他既然如此计较当年之事,又怎会就此轻易地放过她。
可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燕绥官职压人,若他真要断绝阿沅读书的路,她除了离开新州也别无它法,甚至她都担心在新州之外也难逃一劫。
更何况,这的确本就是她欠他的。
若完成燕绥所说之事真的能将此一笔勾销,女儿也能因此入学,于她而言已是之前完全想不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许无月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大人说话可算话?”
燕绥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是你这般满口谎言之人吗?”
许无月噎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好,我知道了,大人说的我会照做。”
燕绥好似满意地颔首,而后道:“那你现在去将你女儿带过来吧。”
许无月怔然:“还需带阿沅过来作甚?”
“原本今日我在此不也是为见想要入学的孩子,你我虽是谈好了,但该走的过场也自然要走全,不是吗。”
好像说得在理。
许无月点点头,还没说话,就听燕绥似乎有些着急地又开口:“嗯,你现在就去吧。”
她不知他在急什么,也有可能是她听错了。
许无月转身欲要推门,被燕绥唤住:“许无月。”
她回头。
看见燕绥嘴唇翕动,神情好像有些严肃:“女儿叫什么名字?”
许无月瞳孔缩张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背对着他道:“许沅安。”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燕绥看着紧闭的房门,唇边来回碾磨着这个名字。
许沅安。
沅安。
“阿沅。”
他念出了声,无意识地轻笑了一下。
随后愉快地出声唤来外面书童:“去寻我的随从,让他找个由头先留沈大人片刻,就说我这里有事还未处理完。”
书童不解,毕竟不是燕绥身边亲近的人,但都总管大人的吩咐自然不可怠慢,他领了命就匆匆离去了。
许无月之后很快找来许沅安,带着女儿又回到那间屋子里。
正如燕绥所说,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许沅安又见燕绥,一眼就认出了他。
起初她还有些害怕和抗拒,但听许无月温声解释了一番,便还是乖乖地唤了燕绥一声大人,只是态度怎也不如上一次初见时亲近了。
今日来书院这一趟仿佛十分顺利,但燕绥反复又古怪的态度令许无月心里还是有许多不安。
若燕绥多留一些时间让她思考,或许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反悔应下的这桩事。
但燕绥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翌日巳时,许无月的院门前就停了三辆马车,凌策为首,恭谨敲开门后,就道明了来意。
“大人派属下前来接许姑娘和小许姑娘前去府邸,二位乘前面这辆马车,后两辆是供二位装载行李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