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燕绥脑海中变得空白。
这种感觉有些古怪,又有些奇妙。
燕绥那日并未看见许无月女儿的模样,她一直被她抱在怀里遮得严严实实的。
可方才他第一眼见这个小女孩转过身来时,便在她稚嫩的脸庞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并非是许无月的影子。
若叫人知道,大抵会觉得他自作多情。
可他还是觉得。
她像他。
燕绥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嗓音不自觉放轻:“你和阿月走散了?”
许沅安一愣,随即上前一大步:“你认识我的娘亲?”
“认识。”
小小的孩童还不太会分辨成人细微的语气和神情。
许沅安只知道眼前的男子唤出了娘亲的名字,那个只有她才会最是亲昵呼唤的名字。
燕绥这话一出,许沅安霎时又忍不住眼泪,大哭了起来:“呜呜呜,我找不到娘亲了,我想回家,可我记不住回家的路……呜呜,我想回家……”
燕绥原本沉静的神情凝固一瞬,随即化作无措的慌乱。
“你……别哭。”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许沅安哭得更厉害了,刚擦净的小脸再度变得脏兮兮的。
燕绥伸手欲拿手帕,又见手帕早就被她用脏,他嫌弃又犹豫地蜷了蜷手指。
随着孩子一声嘹亮的哭喊。
燕绥眉头一皱,蹲下身直接用袖口擦上了她的小脸。
“别哭,我知道你回家的路,我送你回去可好,你别哭了,你……”
话音未落,一根软乎乎的手指勾住了燕绥的手指。
燕绥一愣,心跳没由来的漏跳了一拍。
许沅安生怕自己再度跟丢,不等燕绥反应,径直将自己整只小手都塞进了他掌心里。
“回家,阿沅想回家……”
不远处,燕绥身边随行的人皆从马车旁探长了脖子往这头看。
几人神色各异,又皆是目瞪口呆。
先是看见世子殿下吓哭了小孩,又见他拽着孩子细小的胳膊往巷子里去。
“策哥,现在怎么办,咱们跟上去吗?”
凌策眨眨眼,噎了口气:“跟、跟吧……”
万一世子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也好拦着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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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燕绥:眼睛大像我=我的孩子
第29章
越往里走, 许沅安的记忆就越清晰了起来。
眼看真是记忆中回家的路,她眼泪也止住了,唇角也上扬了, 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前面就是我家了!”
燕绥目光微垂,余光看着她步步踢起的绣鞋尖, 鞋尖上两团白色的绒球随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他声音很轻, 好似安抚, 也好似自言自语:“嗯, 很快就能见到你娘亲了。”
话一出口, 刚还咧着嘴笑的小女孩突然撇下唇角, 一副又要落泪的模样:“娘亲……娘亲不在家, 我走丢了……娘亲她……”
燕绥霎时回神,无措地把掌心里的小手握紧,又怕捏疼了她故而松开。
“你别哭,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你快到家了, 你娘也总会回家的。”
许沅安吸了吸鼻子,到底是没有再哭出来。
她偏过头来看向燕绥, 看一开始板着脸好生严肃的男子,从她落泪哭泣后就变得手足
无措, 看起来傻傻的,有些好笑。
许沅安眼眶里还含着泪,但就这么望着燕绥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燕绥微微皱眉:“笑什么?”
许沅安不说话,还是只咯咯笑着,还越笑越欢了。
孩子不哭自然没什么可着急的,只是被她意味不明地笑话了而已,燕绥板起脸来作势吓唬她, 见没什么用又舒展了眉心,任由她露出一脸灿笑。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这时便与他不那么相像了,因为他很少如此开怀大笑。
此时的小孩,更像许无月。
燕绥有些心跳加速。
他从不下没有证据的定论,可眼前的小女孩,像他,也像许无月。
这是一种语言难以解释的直觉。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认为这不是他的小孩。
他只是看着她,心中就仅有一个结论。
这是他的孩子。
他和许无月的孩子。
燕绥呼吸一顿,突然开口:“阿沅,你爹爹呢?”
爹爹不在,爹爹去了远方,爹爹和娘亲分开了。
许多可能性的回答在燕绥脑海中闪过。
岂料许沅安小嘴一瞥,笑容骤散,脱口而出:“爹爹去世了。”
燕绥蓦然停住脚步:“谁和你说的?”
许沅安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量吓到,再看他此时神情,她怯生生地要将手从他掌心中收回。
燕绥下意识收紧虎口。
许沅安略微吃痛,开口就带了哭腔:“是、是娘亲说的。”
燕绥眉心猛地一跳,这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赶紧松开她。
“抱歉。”
许沅安迷茫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但见此人如此反应,她忍不住问他:“你也认识我爹爹吗?”
自然认识。
燕绥微抬起下巴,嗯了一声。
许沅安霎时激动:“当真,我爹爹是个怎样的人,他长什么样子,是这样吗?”
许沅安还是抽出了自己的手,在身前挥舞着和燕绥比划起来。
燕绥没看懂许沅安比划的模样,他问:“你娘和你说过他?”
许沅安摇头:“没有,是阿沅梦见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高高的,瘦瘦的,有很黑的头发。”
燕绥面露不悦。
许无月还真是满口谎言,骗了他还骗他们的孩子。
说他去世了,说他死了。
她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得出口。
不难想象,她定是以此说辞哄骗了孩子,也向旁人隐瞒了他的存在。
她咒他这事还得再记她一笔,更重要的是,当年她分明怀有了身孕却还一走了之!
燕绥眸色渐深,沉沉地看着身旁的小女孩。
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许沅安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怎么了,我爹爹不是长这样吗?”
燕绥压下心里对许无月的怨念,弯唇对女儿温柔地笑了笑:“不完全是,但已经很接近了。”
许沅安描述的不正是他的模样吗,只是她腹中词汇还比较匮乏而已。
燕绥重新牵起许沅安的小手:“我们先回家。”
听到回家,许沅安很高兴,也收紧手指握住燕绥的大掌。
“好,阿沅要回家!”
许沅安是个有礼貌的小姑娘,在许无月的教导下,她性子活泼嘴也甜,在外也从不怯生,总会乖巧大方地对人问候,可这是头一次娘亲不在身边,她独自在家中接待客人,还是一个送她回家的好心客人。
许沅安回想起娘亲以往接待客人的模样,一回到家中,她很认真地告诉燕绥要请他喝茶,便小跑着进到屋中沏茶去了。
燕绥跟了两步,一进院,就看见了花圃中茂盛的桂花丛。
他因此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扫视了一周满园桂花丛。
未到花期,院中并无桂花香,只如那年他在天水镇租赁的宅邸中那般,入目一片青葱翠绿,生机盎然。
他微眯了下眼,视线中可见桂花丛修剪整齐,土壤湿润,一看便是精心打理着的。
她玩弄他,欺骗他,带走他的女儿,却还在如今居住的院子里种下桂花。
他不明白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