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策走在最后,刚走到门口,又被燕绥唤住。
凌策脚步一顿,心里霎时预感,殿下莫不是又要吩咐有关那位许姑娘的事了。
他想起今日清晨离开那间宅院时的古怪气氛,背脊僵了僵,没敢深想揣摩,转过身来恭敬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燕绥脸上明暗不定。
他沉默许久,久到
凌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才听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去查一下她的店铺在何处。”
凌策一愣。
殿下在那间宅子里住了半月有余,看着都像是已经坠入爱河了,却连人家姑娘的店铺具体在哪儿都没弄清楚吗?
燕绥也是离开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日他与许无月同游天水镇,她兴致勃勃地为他介绍各处风物,哪条街热闹,哪家店有名,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提过一句自己的店铺开在哪里。
而他也只顾着为了案件了解情报以外的信息,未曾主动询问过她。
可眼下都已经离开那处宅子了,还打探这个做什么。
凌策觉得自己有必要委婉地提醒一下殿下。
他小心翼翼道:“殿下,那位许姑娘看着是个极有主见的,她既然心下无意,以殿下的身份,实在不必过于执着。”
燕绥冷冰冰地斜睨他一眼:“胡说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自己开口说要离开的。”
凌策讶异,没想到这次竟然还真不是他想的那样,怎会是殿下自己说要走呢。
燕绥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惊诧与不解,却只绷着脸色沉声道:“你不懂。”
那时他真的觉得不应再继续留下去了,他以为那是理智,是克制,是身为一个早晚都要离开的客人应有的分寸和自知之明。
如今回头再看,那时抱着这样想法的自己简直是蠢得可笑。
眼下事情变成现在这样,燕绥心里无比烦躁,这不似他的案件军情,他对解决此事毫无头绪。
凌策看着燕绥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原来并非是许姑娘请殿下离开,那殿下既然原本并不想走,为何不当时就对她说明白,今日本也不必离开的啊。”
燕绥又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凌策这下看明白了,原来还是要脸啊,他还以为自家殿下在许姑娘面前已经倒贴得不顾脸面了。
可追求心仪的女子有时候就是要放下面子豁出脸皮去啊,他见过的多是没脸没皮死缠烂打才抱得美人归。
不过转念一想,以自家世子这般尊贵的身份,优越的相貌和家世,哪需要他对女子死缠烂打,多的是名门淑女主动投怀送抱,倒也不必为一名民间女子折了腰。
但回想那位许姑娘,身姿容貌的确是万里挑一,看着不像是贪恋钱财权势之人,也并不知殿下的真是身份,难怪情窦初开的殿下会被迷得神魂颠倒。
世子殿下过往不曾经历男女之情,但如今看来,显然是一旦动情便会一头栽进去的那种人。
这可就有些难办了啊。
燕绥:“你在瞎想什么,去办你要办的事。”
凌策赶紧收敛心神,躬身领命:“是,殿下。”
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请示道:“殿下,待查明许姑娘的店铺所在后,可需要属下带些人过去用饭,照顾一下生意?”
燕绥眉头一蹙,眼神更冷了:“你们很闲吗?”
凌策噎住,连忙低头:“……是,属下知晓了。”
得,马屁拍马蹄子上了。
他再次转身,手都快碰到门扉了,身后又传来一声:“慢着。”
凌策:“殿下?”
燕绥面无表情道:“若是手头的事都安排妥当了,确有闲暇就去她的店里用饭,多带些人。”
凌策:“……”
“是,殿下,属下明白了。”
这一晚,燕绥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床铺洁净,远比之前那间厢房的硬板床舒适柔软,房间宽敞,陈设精雅,熏着清心安神的沉水香,可他却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没有任何声响。
烦躁感再次攫住了他,他翻身紧闭上双眼,脑海中却浮现出许无月的模样。
他放不下脸面也找不到借口出尔反尔,是要直言说他反悔了,还是说他家中生意又耽搁了需要继续借住。
无论是什么听起来都拙劣又可笑。
可她为何也没有挽留他呢,分明前一刻他们在灶房中还亲密无间地拥吻在一起,下一刻她就能毫无负担地对他说一路顺风。
她明明可以像之前那样,扯着他的衣角让他不要走的。
但她没有。
她没有再留他,是否是因心中对他也没有期盼了。
不,不会是这样的。
她明知他第二日就要离开,却还是愿意将自己交付于他。
其中答案显而易见。
是因为许无月也心悦他。
从未有过酸涩和悸动交织在一起,让燕绥心绪难平。
他闭着眼又翻了一个身,寂静的屋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心念微动,他忽而想到,他先前之所以觉得自己必须从许无月的宅院离开,是因为他还未清楚自己的情愫,只觉自己一个外男,无名无分地长久借住在一个独居女子的家中于礼不合,于她清誉有损。
可他们如今既然已是两情相悦,若不似之前那样不清不楚地住在一处,他离开她的宅院岂不是正好可以正大光明地与她相见相处了。
燕绥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脸颊在黑暗中悄然发烫。
正该是如此。
那接下来,似乎就该是提亲下聘成婚……
燕绥眉心终于舒展开来。
以往他听人说,男女之情是为世间最奇妙之物,它令人忧愁,也令人喜悦,令人患得患失,也令人心潮澎湃。
那时他全然不信,丝毫不觉会有如此胡乱牵动心绪之事。
如今,终有体会。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许无月的面庞,唇角勾起一抹甜蜜又青涩的浅笑。
成婚一事还要稍待些许。
眼下,还是应当先知道她的店铺在哪里。
*
燕绥离开天水镇后,许无月的日子又恢复往常。
接连几日,店里已逐渐恢复到了生意兴隆的状态,每日到了饭点几乎都是满座,其余时间也有三五茶客光顾。
这日,她总算从忙碌中抽出时间去了一趟秦郎中的医馆。
虽说距那日与燕绥春宵一度才不过七日时间,但她听人说有经验的老郎中能在喜脉分明之前就诊出脉象中细微的变化。
这个说法毫无依据,许无月在此之前是不屑一顾的。
可真当期盼孕育之事落到了自己头上,她连诊金都多带了一倍,只盼秦郎中能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
然而事实证明,这个说法当真是无稽之谈。
她已是多番暗示秦郎中,可秦郎中却是丝毫未能诊出她脉搏中任何脉象变化。
许无月付了诊金失望地从医馆离开,心下甚至开始隐隐担忧与燕绥仅有的一夜没能顺利怀上。
不怪她如此忧心又急切。
那日她交代陆昭打听永州孙家一事后,陆昭带来了比她预想的更详细,也更糟糕的消息。
孙家寡妇带走两万两一事果真已经传开了,消息的源头竟不是旁人在外道听途说演变而来,而是直接从永州散播出的。
陆昭没有打听到传此消息之人的姓名,但许无月听他收集来的诸多描述,很难不将其中相似的信息和孙家二伯一房的人联系起来。
孙家二伯这人为人吝啬,锱铢必较,与孙家大伯待孙宁舟的疼爱不同。
过往孙宁舟在时他心中就已积怨颇深,只觉孙宁舟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于家族生意无半点助益,却因是嫡长孙,耗费银钱如流水般延医用药,还得长辈偏疼,分润产业。
如今孙宁舟已经去了,若真是孙家二伯一房误会她分得了两万两,她只觉即便相距千里,孙家二伯也极有可能为了这笔莫须有的钱财来找她麻烦。
许无月不想去赌究竟是与不是,她得知此消息后,深思熟虑一晚,翌日就托人帮她向周边偏僻一些的地界找寻合适的去处了。
若怀有了身孕,
正好能在宁静之处休养安胎,即便没有顺利怀上,也至少先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时过午时,许无月刚回到店里,店门前便来了四名身材高大的客人。
陆昭指引几人落座靠墙的位置后,转身便回到柜台里,凑到许无月身边:“无月姐,是我看错了吗,这四个人里头,左边那两个之前好像分别来过咱们店,就是前两日,另外两个瞧着也面熟,似乎也是前几日单独来过的熟面孔,怎么今儿个凑到一起来了,他们认识?”
许无月心思不在这儿,头也没抬地敷衍道:“说不定只是之前各自不得空,今日恰好都有闲暇,便约着一起来了。”
陆昭自顾自地低声呢喃:“没过几日竟都成了回头客,咱们店的菜这么吸引人吗?”
这些人身上有种不像寻常食客的气质,坐得笔直,眼神锐利,点菜干脆,不多话。
他挠挠头,总觉得哪里透着点说不出的古怪。
许无月收回思绪,抬眸道:“嘀咕什么呢?”
陆昭:“没什么,就是觉得最近客人格外多,店里都忙碌起来了,有些意外。”
“忙便代表生意好啊,这不是好事么。”
她忽的想到什么:“对了陆昭,这月店里的账目你帮我算一下如何,算好了我给你加工钱。”
陆昭一听,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连连摆手后退:“我不要,无月姐你饶了我吧,这几日这么忙,客人一多,进出账目定是复杂,我最头疼算账了,我不要加工钱,你留着多买几斤肉给大伙加餐吧。”
许无月:“你又不是不会算,之前还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呢。”
陆昭苦着脸:“这不一样,你是老板,哪有让伙计来算账的,这店又不是我的,我管那么多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