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来奇妙,真像是天降鸿运,能叫人夜里做梦都笑醒。
及笄那年她被爹娘卖给孙家,做了孙宁舟的冲喜媳妇。
孙家高门大户,饶是这种亲事原本也轮不到她头上。
直到她嫁进孙家才知晓,是爹娘为了三百两的天价聘礼贿赂了算命先生,将她平平无奇的八字,说成了能旺夫兴家延寿续命的吉兆。
被当作货物买卖已是令许无月心伤,又被迫摊上这等坑蒙拐骗的行为,好在成亲的喜庆真让孙宁舟当时的状态好了起来,否则她定会遭到孙家惩处,是被再度贩卖还是活活打死,她连想都不敢想。
后来的事情便与那几人谈论的大差不差了。
孙宁舟走后,她本成了无后的年轻寡妇,余下大半辈子都得蹉跎在孙家后院再无出路,谁知时来运转
,遇上孙老夫人在梦里受仙人指引,决意散尽家财。
许无月从孙家丰厚的家产中分得足足两千两白银,虽比不上孙家大伯和二伯两房的零头,但于她而言已是余生无忧。
她听人说天水镇是江南一带的繁华枢纽,水路通达,物资丰饶,商旅往来不绝。
待被移出族谱后,她便拿着钱离开了永州,一路南下来此,置宅,买铺,开店,日子舒坦得有时天明醒来都觉得像在别人的好梦里似的。
这时,长街尽头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声。
许无月抬眸看去,只见几个孩子正从墙角捡来未燃尽的小炮,捂着耳朵点了,又笑又叫地跳开。
没过多会,这群孩子就被一旁院门前探出身的妇人嗓门亮堂地喊回家了。
嬉闹声渐弱,直至再听不见,仅有呼吸间还残留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火药味。
许无月无声地轻叹一口气。
如今她有宅有铺,日子安逸顺遂,但难免会在某些时刻因孓然一身而感到孤寂,尤为眼下这般年节时分,一个寻常普通的画面也极易触动她的心弦。
抵达竹韵坊门前,许无月敛去思绪,抬手推开了虚掩的竹扉。
院内竹香清冽,接手家业的年轻老板名唤林涧。
他闻声回过头来,一见许无月,清俊的脸上霎时露出惊喜的笑容:“许老板,年节里怎么这就过来了。”
许无月也回以他微笑,唇角扬起漂亮的弧度:“等开年伙计们都回来了,店里一忙反倒抽不开身,今日正好闲来无事便想着不如早些把正事办了。”
事实上不止今日,自年末闭店,店里的伙计都陆续回老家过年后她就一直清闲着。
过年阖家团圆,她是独身一人,每逢佳节倍思亲,她却无亲可思。
林涧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被嫣然的笑靥挠得心头一悸,好似有春花绽放在眸间。
他红了脸,赶紧侧身引路:“原来如此,许老板里边请。”
进到店里,林涧奉上今春新叶泡的热茶,又将一叠器皿图纸在案上铺开。
他引着许无月逐一查看图纸,每一张都精心勾画了修改与注解,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琢磨。
林涧细致解说,遇到她稍有迟疑处,立刻便能拿出调整过的样坯来比划。
许无月虽是临时前来,林涧却预备得实在周全。
一番商谈下来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样式数量乃至交付的日期都顺顺当当地敲定了。
日影西斜,昏黄的余晖洒在窗台,许无月收好契书,正欲起身告辞。
“许老板留步。”
林涧叫住她,从靠墙的竹料堆里取出一根竹竿。
“年前给你店里送那批竹屉时,瞧见后院支摘窗那根老撑杆裂口都快透亮了,就顺手做了一新的根,试试看可还趁手。”
许无月一愣,目光在林涧递来的竹竿上停了片刻,暂未接下。
林涧见状,赶忙又道:“哦,这料子是年前给街口茶棚修缮凉亭顶架时多裁下来的边角,放着也是放着,我看它粗细韧性都正好,丢了怪可惜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瞧我,光顾着拿出来,忘了许老板带这么长的物件回去怕是不便,要不我改日直接给你送到店里去也成。”
许无月伸手接过竹竿,明眸漾开笑意:“林老板有心了,哪好意思再麻烦你跑一趟,我那杆子的确坏了,正打算开了年就换新的,你这可真是帮了大忙,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林涧又一次被她的笑容恍得呼吸微滞,心尖毫无章法地乱跳起来,准备好的话全忘了,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许无月只扫过一眼他的呆样就移开了目光,拿着竹竿迈步往外走了去。
林涧跟到门边,见外头天色已暗,脱口道:“天快黑了,路上怕是不好走,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许无月温声婉拒,含笑的面容显露几分冷淡:“陈叔的骡车在街口等我,几步路的事,就不劳烦林老板了。”
“那好吧,许老板慢走。”
林涧望着那抹窈窕的背影彻底融入暮色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到院里。
许无月走出街口,天色正在逐渐沉入墨蓝。
天水镇平日喧阗熙攘,但眼下年节刚过,许多离乡来此营生的人还未返回,沿溪的小路格外安静,只听得见潺潺水声和脚步声。
她也不急,怀抱着着竹竿,慢悠悠地往回走。
来天水镇这两年,许无月掩藏了自己真实的过往,旁人也不知她是个已经与人成过婚的寡妇。
她自然能察觉林涧对她的心思,说来他也的确是个不错的男子,模样清俊,家中有产,为人踏实热忱。
只是过往她苦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才过了两年好日子,如今手握钱财,衣食无忧,怎会想不开再将自己送入樊笼里,去伺候公婆,看顾夫君,打理上下。
若说真有什么念想,比起结亲成家,她倒更想有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那时她与孙宁舟相处还算和睦,亡夫待她不坏,他们也曾有过肌肤相亲的夜晚。
可他的身子太亏了,终究没能给她留下一颗种子。
夜风拂过,带着溪边的湿气,有些凉。
天色愈暗,许无月这才发现,年节里连本该在这时候点亮沿途石灯的杂役都歇了工。
许无月加快了些脚步,打算尽快回家了。
一路快步向前,眼看小路就要走到尽头,她迈出的脚尖突然撞上一团东西,带着诡异的触感透过她鞋头的缎面传过来。
“呀!” 许无月发出短促的惊喘。
下一瞬,一抹湿冷倏然缠住了她的脚踝。
许无月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吓得猛地向后一跳。
那是什么?
蛇吗……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视线慌乱扫过前方那片被阴影覆盖的草丛。
光线太暗,只能看见一团比夜色更深的黑影轮廓静静匍匐在那里,一动不动。
死……死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团黑影竟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
“啊!!!”
失控的恐惧彻底炸开。
许无月来不及思考,眼看黑影似乎要再度向她袭来,她本能地抓紧手中竹竿,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团蠕动的黑影横挥过去。
竹竿划破空气,结结实实砸在了那团黑影上。
一声钝响,紧接着——
“唔……!”
草丛里传出沉重的闷哼声。
许无月吓得魂飞了一半,踉跄后退两步,借着一点微弱天光,依稀分辨出地上蜷着的轮廓。
不好,那好像……是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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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文啦,依旧是稳定的日更,每晚18:0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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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贴上食用指南:
1.女非男c,年下,女20,男19。
2.女主是不想负责的貌美寡妇,男主是前期死装,后期丢掉恋爱脑黑化成无脑爱的纯情小狗。
第2章
竹竿脱手滚落在地,发出轻响。
草丛里竟真是一个大活人。
“喂……你还好吗?” 许无月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有回应,只有晚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她刚才那一棍完全没有收着力道,这人该不会被她打坏了吧?
许无月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又凑近了些。
她看见蜷缩在草丛里的是一名成年男子。
男子面朝下趴着,半边脸贴着泥土看不清面容,他身上穿的衣料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不像是寻常粗布。
许无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这位……公子?”
她不知此人是路过的旅人还是天水镇的居民,但无论是谁,都莫名挨了她一棍。
男子轻微地动了一下,喉间发出痛苦的气音。
许无月闻声忙道:“对不住,天太黑了,我没看见路,不是故意伤你的,你伤到哪里了?”
男子费劲地偏过头,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