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郎中言明还要赶去周家换药,又嘱咐了几句便提起药箱告辞了。
秦郎中刚走,许无月就迫不及待道:“燕公子,秦郎中说你恢复得很好呢。”
燕绥好不容易压下热意正将裤腿放下,闻言抬起头来。
许无月看着他,眸子亮晶晶的,不知是在欣喜什么。
他心头莫名一悸,垂眸放下裤腿嗯了一声。
许无月绕到他身前:“既是伤势恢复得不错,你可想要去镇上看看?”
“什么?”
燕绥重新抬起头来。
许无月:“昨日不是说好答谢你,我突然想到我们可以去镇上的翠玉楼用饭,你觉得如何?”
谈及此事,燕绥才想起昨日她说答谢时,他被别的心事牵扰,没能和她说起自己今晚有事外出,本打算今晨在她临走前提起,又被突然到来的秦郎中打断了。
他顿了一下,道:“你不去店里吗?”
“要去的,今日还得给店里的伙计们发工钱,不过发完后我也可以提前离开,午时前就能回来,下午正好可以一起在镇上逛逛。”
燕绥皱眉,她的经营状况已是那般情形,转头就又耽搁半日,她便一点不担忧吗。
许无月道:“我想着你在这儿都待了小半月了,还未去过镇上呢,成日待在院里应该很闷吧。”
燕绥眸光微怔,定定地看着她。
“翠玉楼在天水镇很有名,可我从前一个人,独自去到酒楼用饭总显得有些奇怪,好似浪费了那些珍馐美馔,所以我到天水镇两年,还未曾去过翠玉楼。”
燕绥沉默着,他发现自己很难在许无月期待的目光下说出拒绝的话,最后只能敛下眉目,低声道:“……今日恐怕不成。”
许无月脸上的光彩黯了黯:“怎么了?”
燕绥斟酌着说辞:“我原本正打算告诉你,我家中递来消息,在天水镇生意上的旧识牵线搭桥拿到了一张今晚揽月楼私宴的请柬,据说能见到些本地说得上话的人物,或许对处理家里滞留此地的麻烦有些助益,所以,我今晚需得前去揽月楼赴宴。”
许无月听完,有些失落:“这样啊,那好吧,正事要紧,翠玉楼我们改日再去也……”
燕绥突然开口打断她:“你想要一起吗?”
许无月怔愣道:“你说揽月楼的私宴吗?可我没有请柬。”
“你随我一起便不需要请柬了,你想去吗?”
“我只听闻过揽月楼是有身份家底的商贾名流的去处,具体如何不甚清楚,我也可以去吗?”
燕绥轻呼出一口气:“可以一起,白日我们去翠玉楼用饭,晚上再去赴宴,不耽搁。”
“真的吗,太好了。”许无月霎时绽开笑容,眉眼弯成月牙,很是雀跃道,“那我先去准备早饭,用过饭我就快些去店里了。”
*
凌策前来宅院向燕绥禀报时,不仅又一次没能瞧见此间主人的真容,还得到了一个令他
讶异的消息。
“殿下,您是说今夜您要自行前往揽月楼吗?”
燕绥将桌上摊开的地形图收起:“嗯,白日我会去镇上,东西交给我,晚上到了时辰,我自行前去即可。”
凌策迟疑了一瞬,不由猜测:“殿下可是要与住在此处的这位姑娘同行?”
燕绥没说话,神情淡淡的,算是默认。
凌策跟随燕绥多年,深知世子殿下向来公私分明,行事果决,从不将无关人等牵扯进正事,更别提这等需要隐匿行踪的密探之举。
他谨慎提醒道:“殿下,那位姑娘毕竟是局外人,于我们此行所图之事一无所知,若她同行,万一……”
他话未说完,就被燕绥淡声打断:“我心中有数,不必多虑。”
凌策看着自家殿下这副模样,分明有种色令智昏的感觉,真的有数吗?
他正暗自腹诽,又听燕绥吩咐道:“你另寻些实用的物件作为拜礼,并以我家中人的口吻写一封信,下次带来。”
凌策又是一愣:“是之前那些东西不合这位姑娘的心意吗?”
“不,只是那些不太实用。”
凌策听此吩咐,忍不住委婉道:“殿下,恕属下斗胆多嘴一句,与女子相处之道不同其他,您与这位姑娘相识时日尚短,彼此都还未全然了解,若过于热切恐会失了进退之据。”
他也不曾想,自家尊贵无比的世子殿下不动情则已,情丝一动,也不知是那姑娘丝毫不为所动还是怎的,世子做的怎尽是些倒贴之事。
给钱,打人,送礼,也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燕绥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凌策一眼:“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凌策:“……”
见他不答话,燕绥微皱着眉轻咳了一声:“让你去办便去,我自有分寸。”
凌策:“……是,殿下。”
*
车轮碾过青石路,最终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街口人多,车便进不去了,许无月和燕绥先后下了骡车,他们得再行一段路才到翠玉楼。
长街喧嚣,街道上摩肩接踵,行人如织。
燕绥目光扫过人群,低叹道:“人真多。”
许无月道:“天水镇就是这样,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都选择在这里歇脚。”
燕绥此前只在案卷中了解过天水镇,这还是初次亲眼所见。
果然如情报所示,此处是江南一带重要枢纽之一,人流往来密集,街面铺户兴隆,远比寻常小镇要热闹喧嚣得多,但也仍是比直接在新州更适宜组建某些隐秘的勾当。
许无月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你看那边,往东是通往新州的官道岔口,往西连接着几个出产山货茶叶的村镇,南北两边则是水路码头,所以这里的东西也特别杂,天南海北的货物都能见到。”
燕绥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打量各处方位。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往来如此繁杂,镇上可是不怎么太平?”
“还算不错吧,镇衙就在前头不远处,巡街的衙役时常能看见,再者,能做这么大生意的,背后东家也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家也会看顾着,轻易不敢闹出大乱子。”
许无月又指了指远处几座气派的楼宇:“那边便是揽月楼,还有镇上有几家大的商会会馆,钱庄银楼都扎堆在那儿。”
燕绥微微颔首。
两人正说着话,随着人流缓慢向前移动。
突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举着个糖人钻出人群,嬉笑着回头张望,没看路,直直朝许无月撞来。
“小心!”燕绥反应极快,本能伸手一把将许无月往自己身侧揽了过来。
那孩子哎呀一声撞在燕绥的手臂上,趔趄了一下,又迅速跑走了。
紧随其后的妇人慌忙追赶着,匆匆朝燕绥和许无月这边侧了下头:“对不住,对不住,撞着您家娘子了。”
话音未落,人已擦着边追着那跑远的孩子快步挤入了人群。
周遭人流依旧,无人在意这点小插曲。
许无月低着头从燕绥怀中退开,低声说道:“我没事。”
燕绥也收回了手,微张的嘴唇已是来不及向那位妇人澄清他与许无月的关系,只能敛目将转瞬即逝的不自然淹没在嘈杂的声浪里。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继续走吧。”
说罢,燕绥率先迈开步子。
他刚踏出一步,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被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勾住了。
力道很轻,像一缕青烟顺着他的指尖窜进身体里,恍若错觉。
燕绥顿住脚步,手指在袖口下无意识地收紧,这才确切感受到,那是许无月的手指。
两人宽大的衣袖因距离贴近而碰在一起,掩住了衣袖下隐秘的勾连。
许无月勾着他蜷了蜷手指,面色如常地目视前方道:“嗯,走吧,小心一些,路上人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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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绥:搞清楚,是她追我,不是我倒贴,不要管我,我自有分寸![白眼]
那个事就在今晚啦,我是说,文中的今晚,哈哈哈
第16章
还未及午时正点,翠玉楼前堂已坐了六七成客人,雅间更是早已满座,他们只得在前堂一处靠窗的位置落座。
方桌桌面不大,两人相对而坐,燕绥屈起的膝盖被许无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在桌下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燕绥默默抬眸看去,却未能对上许无月的目光。
她侧着头望向窗外,似乎放空了思绪,并未在意这点若有似无的触碰。
等待上菜的间隙,两人之间流淌着微妙的安静。
直到隔壁一桌几个中年男子说得起劲,谈论声逐渐拔高。
“听说了吗,永州那个孙家,前阵子竟把家底全散了。”
“当然听说了,真是一点没留,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一股脑全分了出去。”
“啧啧,真是疯了,那可是孙家啊,就这么散了?”
许无月不自觉地皱了下眉,这已是她第二次在天水镇听到有人谈论孙家的事了。
既是能在短时间内被她听见两次,只能说明此事在镇上流传更广。
可这已是两年前的事了,天水镇距永州也有千里之远,过去的事怎会突然在天水镇传开。
这时,隔壁桌一人压低了声音,却因距离近,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说连孙家那个守寡的小媳妇也分了一大笔,足足这个数。”说话的人比划了两根手指。
“两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