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刀就在你面前!”
金吾卫把话带给了崔伯元,谢清原也知道了详情。即便是为了老师,他也要洗脱燕王的罪名。
即便他在那个逼仄的衣橱亲眼目睹了燕王的暴烈,可只要那个人还是燕王妃,他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清原看了眼横陈在地上的策论,龙飞凤舞,一手好书道。
他捏着袖笼,镇定道:“启禀圣人,燕王不在棘院之中,如何做这捉刀。臣斗胆推断,真正的捉刀与崔尧之死有关。”
皇帝道:“凭何推断?”
“原定刘员外主持春闱,崔尧是刘员外的女婿,今年也是要应考的。案发之后刑部走访发现,举子私下拿崔尧做赌。崔尧自神应五年应举,赴京赶考,至今四次落第。举子之间赌他做了刘员外的女婿之后,能否中第。”
谢清原顿了顿,“纵然刘员外为官清正,不会徇私舞弊,难防崔尧本人没有此心。崔尧生前与举子封氏、高氏来往密切,私交甚笃,三人同是河北人。近年河北出身的进士不在少数,坊间议论,河北举子在科考上占有优势。如今发生舞弊一案,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恐怕会引起世人对河北进士乃至士人的怀疑,事关地望,引发地方纷争,其患无穷。”
皇帝道:“你笃定捉刀就在棘院中?”
谢清原道:“自元月棘院封闭,其间的人距今未出……”
“可是有人出了。”皇帝指着李重珩,“一个是女婿,一个是门生,你们合起伙来欺瞒朕!”
谢清原眉梢一抖,掀袍跪下:“制举大事,为圣人选拔人才,臣不敢有私。臣奉旨查案,期间没有见过崔员外,更不敢会见燕王。”
赵淳义眼观八方,得知燕王妃前来觐见,心中惊异,却也请示了圣人。
玉其步入大殿,一眼便看见了李重珩,他暗暗睇了她一眼,像是在责怪她为何贸然前来。
玉其敛眸,瞥了眼旁边跪着的人,伏拜道:“妾崔氏叩见圣人。”
皇帝手指托着脸,打量这年轻的面庞:“想说什么,一并说了吧。”
大殿中燃烧着禅香,玉其按着宫砖,不知道因期待还是因胆怯,导致声音微微颤抖:“圣人在上,妾乃燕王妇,斗胆称一声儿媳。元月以来,妾在金仙观奉道,虽未在圣人家翁跟前侍奉孝道,然妾心中不敢有违伦常,妾始终为圣人家翁,为皇后娘娘祈福。”
玉其手肘撑着地板,双手奉上经卷:“妾愚钝,未得真法,请圣人家翁指点。”
皇帝让赵淳义把经卷捧了上去,展开来,长长一卷经文,端秀小楷,时见锋利,笔法好似一个傲气少年。
“朕不知王妃写得一手好字。”皇帝面带微笑,“都说字如其人,你却是令人意外。”
此话不知该作何解,往坏了想,是说她表里不一。
玉其屏息静气:“妾的书道承自家父。”
“崔员外的书道,朕亦有所耳闻。哦,你说你参悟经文,可是有哪里不懂?”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老子所言,岂非是说人表里不一?庄子又道,‘形莫若就,心莫若知。’这是说顺应自然,持守本心。究竟是老子说得对,还是庄子说得对呢?”
“那么王妃认为,一个人本该如何做人?”
“妾自小听父亲教诲,在家当从父,嫁人当从夫,身为臣民当尽忠尽孝。”
“你是这么做的吗?”
“妾……妾有愧。妾身为王妃,本该为大王主持中馈,却因一记贪私,容不得大王身边有新人,妾的妒悍之名令夫君与父亲蒙羞。妾身为命妇,未能以身作则,危害宗室。”
“如此说来,你是来请罪的?”
玉其当即大拜:“妾万般不是,当严明自身,恪守妇道,今后奉道绝不再出。然妾的父亲崔员外躬身为国,侍奉圣人,至纯至真,怎会徇私枉法,此事定系奸人所害,请圣人明察!”
“大胆!”皇帝威严无比,话未说完,只见一抹身影挡在了玉其面前。
玉其心怦怦跳,却有点难以呼吸。
她入宫面圣并非为了谁求情,而是试探圣意。
倘若他得知真相,就不会这般相护了。
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李重珩压低眉眼迎视皇帝:“臣妇年轻无知,知悉家人受困棘院,接受调查,一时情急心怯,还请圣人勿要降罪。”
“朕怪罪了吗?”皇帝说罢,李重珩仍不肯让开。一方砚台疾速砸了过来,咣地落地,李重珩肩膀动了一下,一脸的不卑不亢。
玉其不由拽住李重珩的衣袍:“大王……”
李重珩偏身狠狠睇着她:“你给我出去!”
玉其却是拜了又拜,道:“圣人,妾以为此乃家事,斗胆进言。若有罪……”
“闹够了没有?”李重珩俯身拽住玉其的胳膊,余光睨了一眼旁边不动声色的谢清原,“你不知耻,我还怕难堪。”
皇帝道:“我看你们心智未开,都在这里胡闹!要吵给我上外边吵去,当这是甚么地方!”
李重珩身影一顿,只好随玉其跪了下来。
寂然之中,皇帝道:“谢清原,你说。”
谢清原出声:“启禀圣人,崔员外其人谨小慎微,多年仍守在礼部司员外郎一职上。举子案发,如此紧要关头,崔员外临时受命,接了刘员外的差事。以崔员外的胆量,怎敢节外升枝?臣请旨,让御史台的人赴棘院,彻查举子舞弊案。倘若此事与崔员外有关,也请准允臣亲口问一问,臣一直敬重的老师,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此的……面目可憎。”
皇帝并未表态,只道:“燕王妃,你说这是家事,朕这个家翁若是不允你去见你父亲,倒是朕的不是了。谢清原,你带燕王妃去棘院。”
“妾叩谢圣人!”玉其感激涕零,垂首的刹那变得冷然。
圣人对崔修晏还有顾念,可也只是此刻了。待新的消息传入宫中,再无转圜。
“你给我闭门思过!”皇帝指了下李重珩,拂袖而去。
玉其站了起来,谢清原跟着起身。李重珩极其讽刺地牵了下唇角,待他们的身影远去,他忽然上前拽住了她。
玉其打扮得有些庄重,帔裙袅袅,披一袭石榴红裘。她仰头望着他,只见他道:“没有做过的事,何来罪责,你父亲会没事的。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留在宫中。”
“妾放心不下。”玉其说着退步,他却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雪夜雾霭笼罩,他肩头一团墨渍在紫袍上绽开。尽管见过彼此狼狈的样子,但他还是觉得这一刻好生狼狈。他不愿放她走,说不清是因为她身旁立着的那个人,还是冥冥之中不好的预感。
谢清原道:“圣人下了旨意,臣会把王妃送到棘院。”
李重珩偏头看过去,挑起眉梢。目光再度交汇,谢清原一顿,似乎注意到了他玉带上的香囊——
那天过了谢清原之手的新香。
李重珩咧笑,一瞬不瞬地看着彼此,道:“说起来王妃救过你两次,你请旨去查自己的老师,是不是太残忍了?”
“李重珩……”玉其急切的语气令人分外不快。
李重珩暗暗啮紧牙关,笑意更盛,仍是看着面前的男人:“有的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大理寺的人围了棘院,谢端公小心啊,王妃可没法再救你一回。”
谢清原淡淡垂眸,忽然也笑了下,声音很轻:“那毕竟是读书人的地方,大家奉旨办案。若王妃出了差错,燕王大可拿我是问。”
李重珩收拢了手指,适才察觉玉其紧皱着眉头,十分惊慌。不过是想给彼此留些体面,才没把那天的事道破。他是如此的容忍她,可就该让她知道,他们之间容不下旁人。
他缓缓松了手:“去了,便来蓬莱殿。”
玉其欠身行礼,似是应了,便转身同谢清原一道离去。
直至他们的身影没入漫天大雪,再看不见。
玉其乘坐在车舆里,豆蔻罕见地没有出声。一直以来,荈屋都在搜集读书人的情报。此事并未尽数告知豆蔻,可事到如今,豆蔻也该知道她的打算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谢清原一般,一举中第。大多读书人一考就是数年,西京居大不易,有人黯然离开,有人为了维持生活,营营汲汲。
他们当中有人做起了捉刀,帮人代写文章,这个营生甚至做到了考场去。
崔尧便是这样的人,他出身孤寒,空余博陵崔氏之名。玉其从荈屋的情报里得知了此人,便奇怪他为何不上崔府拜会。
读书人投行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他是博陵崔氏的宗亲。崔修晏会欢迎他的到访,因为帮助他人,能证实自己的地位与力量。
然而崔尧不仅与崔府没有交集,还与门第不显的刘员外家结亲。对于一个五姓郎君来说,这实在罕见。
若说通过婚姻攀附考功员外郎,他一个年年落第,还有些固执的人,如何入得了刘员外青眼,就因为是崔氏郎吗?
玉其详细调查,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崔尧实际是河北举子的捉刀。
这些穷举子,空有才学,妄图通过制举入仕,扶摇直上,笑话!
他们被逼迫,被威胁,被困顿的生活变成了达官贵人坦途下的影子。
“话说那前朝往昔,有一虎子,自恃法力,在林间为非作歹。王高居山崖洞穴,早已不知林间水深火热……”
“虎乃百兽之王,虎子占山,而王不知林间百态,怪哉!”
“那高高的山崖只有飞鹤能往,百兽终不得见王之颜。飞鹤将林间珍馐献给王,久而久之深得王的信任。”
“若说是人,真乃忠义!”
“非也非也,飞鹤如此,只为成全它的异心。那虎子百兽环绕,便是因飞鹤为之引路。”
“啊,飞鹤竟与虎子共谋!”
人群爆发欢呼,一道愤怒的声音响起:“谁敢在此造谣生事!”
平康坊的读书人唱起了参军戏,讽刺东宫与宰臣勾结,操纵制举。宇文放奉太子之命前来调查,话音刚落,身后的东宫禁卫悉数出动,将楼台上唱戏的两个人抓了下来。
他们一人扮参军,一人扮苍鹘,涂白了脸,很是滑稽。他们却毫不知耻,冲着宇文放大放厥词:“你个荫封入仕的挽郎,你懂科考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寒窗苦读数十载,这是我们唯一的路。你们这些人为百姓供养,享尽锦衣玉食,为了名声,还要抢走我们的路!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
“你以为抓了我们,杀了我们,这样就算了吗?你们抓不完,杀不完,终有一天会自食苦果!”
门荫入仕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父辈的爵位与官阶决定了他们的起点,大多数人最初也只能做个挽郎,为宗室扶灵抬棺而已。
可他们的起点,却是另外的人一生穷极追寻的终点。
宇文放想起了那个跳塔的举子,那天暴雨如注,五娘用热茶安抚了他的心。
他原以为他会有所作为,然而他们却囿于党争。
他们的路,也不尽如人想象的那么美好啊。
宇文放握紧拳头,未置一词。禁卫道:“宇文君,如何处置他们,带去大理寺吗?”
“不。”宇文放道,“看守起来,不让他们唱了便是。”
坊间舆论传入宫中,龙颜大怒。
韩侍郎亲自来主考官崔修晏与涉案举子。
崔修晏慌里慌张道:“大理寺正在审问,你们刑部怎么说拿人便拿人?”
韩侍郎道:“有人目睹举子崔尧死前与你在平康坊酒肆见面,你们发生了争执。崔员外,你涉嫌杀害举子,逼迫举子代笔,买卖考题。”
崔修晏惶然。
谢清原一来便撞见这一幕,快步上前:“韩侍郎,举告的人是何人,可有证实?”
韩侍郎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