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其不敢言语。大内侍监一个眼神,宫人立即将她们拖到一旁。
“圣人说了,七郎顽劣不教,还是孩子心性,你们都仔细着。”大内侍监话里有话,可玉其没有心思琢磨了。
“滚。”李重珩喉咙里发出低音。
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玉其攥紧了裙摆,就像小时候浑然不知做错了什么,却被嫡母狠狠责罚那般。
还要脸面的话,她就应该立即走人,可是她动弹不得,仿佛有什么把她钉在了此处。
“为什么……”轻微的话语淹没在声响之下。
禁卫挥舞刑杖,重重摔打在李重珩背上。他身影微动,迅速直立,一道又一道刑杖朝他打去,白袍泛起血色。
玉其有点头晕,撑住豆蔻的手,倏尔攥紧。一道刑杖打在李重珩脊骨上,他整个人前倾,五指按在地板上,青筋暴起。
“不要再打了,他会死的……”玉其喃喃。
李重珩强忍着什么,支起身来:“崔玉其,闭上眼睛。本王命令你。”
玉其眼神茫然,豆蔻只得拽着她背过身去。声动之大,豆蔻自小见惯互市里打发奴婢的情形,也感到可怖。
“停下——”
一个身形娇小的娘子在宫婢拥簇下走来,大内侍监一众人躬身作揖,道了声太子妃。
太子妃看也没看他们,径自走到李重珩面前:“停下。”
两个禁卫立起刑杖,却是看向大内侍监。
太子妃道:“阿翁,圣人准允燕王出宫了。”
玉其暗自惊心,连太子妃都亲切地称呼大内侍监为阿翁,可见其在御前的分量。
大内侍监示意禁军退下,命人抬肩舆来。太子妃屈身,扶住李重珩的手臂:“生受了。”
“不必劳烦。”话是说给大内侍监的,李重珩撑着地板兀自起身。
他跪了一夜,得了恩准,来紫宸殿更衣。但正如预料,朝会上台官纠弹,圣人勃然大怒,说什么也要罚他。
若他有诏令,便是结党之罪,圣人怕不止动怒了。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玉其竟会入宫。
李重珩很想表现得轻松,可身躯僵硬极了,踉跄一步,分外狼狈。太子妃一手轻轻拥住了他,又不着痕迹撤开。
太子妃命婢子为他披上外袍,温柔的目光盘桓在他脸上,“能走吗?”
“多谢嫂嫂。”
太子妃一顿:“一家人,生分了。”
李重珩望着曳地的石榴红裙摆,不曾抬眼。
那身影偏偏闯入了视野。玉其复杂的神情像是某种错觉,生气,她应当生气,懊恼,还有什么……
她眼尾红红的,染了漂亮的胭脂,甚至贴了花钿。
平日有这般隆重吗?
李重珩扯了下唇角,似笑:“有护身符,死不了。”
玉其怨恨地别过脸去。
太子妃适才将目光落到玉其身上,道:“大婚我不曾观礼,有些遗憾呢。燕王妃果如传闻,妍丽动人。”
现在不是寒暄的氛围吧。玉其不解其意,恭敬道:“见过太子妃,妾失礼了。”
太子妃道:“听闻昨日召你们入宫,七郎独自来了……”
李重珩矢口否认:“没有这回事。”
玉其完全冷静下来,正思索着,太子妃又道:“昨日燕王妃可是去了香积寺?”
立场相对,疑是发难,玉其道:“闲逛罢了。”
“哦?”太子妃露出妇人心心相印的眼神,“如此说来,燕王妃没能入宫。可昨夜……”
李重珩道:“朝会将散,太子殿下定然等着太子妃。我与王妃也该走了。”
太子妃眼下有一颗泪痣,望着人的时候分外柔弱,又有着女人的妩媚。她一瞬不瞬望着他,等待他说些什么。
看起来他们之间有些宿怨,玉其有点困惑,李重珩拉着她走了。他一步步走得有些慢,还在逞强。
雨幕之下,太子妃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直到大内侍监将人唤回神。
第46章
大内侍监在,李保不敢露面。他躲在回廊转角,待人走来,适才带着一众宫人现身。他们来到蓬莱殿,皇后一见李重珩衣袍上的血,大惊失色。
医官来诊治,发现他不止背上伤痕累累,膝盖也有瘀伤,乌紫的一块像发霉的燕麦长在他皮肉上。
李重珩不让医官声张。
玉其坐在屏风背后,从前瓷白的脸成了一块青玉,在雨声中飘摇着。李保出来一瞧,赶忙拿出揣在身上的一袋石蜜,说吃些甜的就不怕了,这话似曾相识。
她露出厌恶的眼神:“我不爱吃。”
“可大王……”李保望向屏风,李重珩趴在那边的榻上上药。
玉其起身要走,李保无可奈何地唤了声大王。
“我何时说过王妃喜欢?”李重珩诧异,“保保记错了。”
李保瞪眼,欲辩无言。
原来他都知道。玉其感觉有什么蛰了下心口,他有在观察她,了解她。他说要好好过日子,或许是真的。
可他们的身份让他无法放下最后的戒备。他不愿告诉她案情的来龙去脉,连入宫的事也瞒着她。
这些日子她设法做一个令人满意的妻子,也没能获取他的信任。
人们离去之后,殿宇里只余下二人。
李重珩招手让玉其到他身边,玉其不情不愿坐过去,他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对视。
“你担心我?”
“说什么啊。”
玉其别扭地躲闪,却也只能撞进他怀中。他夸张地咳嗽,她不敢动了,他却环住她的腰。
药膏的气味扑鼻。一直以来,那说不清楚的感觉就要变得清楚。玉其撇嘴忍下:“大王出事了,姨母怎么办?”
李重珩哑然一笑。
“妾有一问……”
“嗯。”
“大伯父有心要帮,大王为何……”
李重珩微微蹙眉,眼神藏着探究。玉其已然熟悉他戒备的样子,不由屏住呼吸。
“王妃与家中联系这般紧密啊,那么你知道他是真心想要帮我吗?”
“崔氏与大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玉其也觉得崔伯元立场暧昧,可只有这么说,“大王吝啬给予信任,如何让人依靠。”
李重珩啮紧下颌,好似她揭穿了他心底的隐秘,“王妃不知道外边是怎么传的吗?”呵笑一声,“我抢了东宫的人。”
他竟然还在计较此事。
说来也是,崔伯元等清流弹劾裴氏,结下的仇怨,不是一纸婚书就能解除的。想要修复关系,建立信任,只有让崔氏与东宫割席。
“我们从来就没有妄想与宗室为婚,可我们别无选择。妾虽然长于乡野,却也是儒家女子,既嫁给了大王,大王便是妾的天。大王事事隐瞒,妾犹在黑夜中度日,该如何是好呢?”
李重珩原有些讥诮,在玉其真挚的注视下,慢慢有所缓和。玉其再度靠进他怀里,“一个妇人,除了夫君还能依靠谁。妾想要长长久久地依靠大王,大王连这也不肯信吗?妾说这番话可是脸都不要了……”
大手缓缓抚上她的脸。他感受她的温度,好像从中能确证她的心。他轻声道:“方才算我说了气话。丢脸,总比死了的要好。”
李重珩不是寻常人家的儿郎,尽管知道这一点,可这一刻才深刻地印进心里。比起父子,他与父亲更是君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玉其思绪飘荡着,真有些心软了:“大王当年离京……”
李重珩道:“该我问你了。”
“妾有甚么可问的?”
“去香积寺作甚?”
“拜菩萨。”玉其本来觉得坦坦荡荡,忽然想起夏顺之所以在车坊做事,是因为有人盗羊。当时他也在场,他们在河西有过那么多的回忆。
玉其意兴阑珊,什么也不想说了。
李重珩脸色有点阴,好像她去给谁当了间作,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玉其讨厌他这个样子,他是多了不起,还是有天大的权势,方才一个宦官都能狗仗人势欺负他。
想来忿忿不已,她崔玉其怎么就嫁了这样一个人。
什么东宫,纵容朋党,攻讦兄弟,藏污纳垢。彼可取而代之,他李重珩怎么就不能坐这个位子?
玉其转念被自己吓到,为什么要替他想。
李重珩看着她的神色变了又变,似是怕极了。她不说也罢,出宫了自有亲卫禀明。
她最好不是去见了什么表哥。
李重珩当即起身:“更衣。”
“作甚?”
“你不想回去?” 玉其怨他想一出是一出,攀住他大臂,作势挠他的背:“你自己看不到,可是把我们吓到了,血淋淋,乱糟糟,跟通关文牒上的盖印一样……”
李重珩捉住她的手,直往伤口按。他扭着肩肘,整片背肌拉扯生疼,面上却作无事人。他不是非要将不堪藏起来的人,可本能地不想让她看见灯下的暗面。方才发生的事还谈不上回忆,他已然不愿回忆。
反常的动作让人一惊,玉其生怕真的弄疼他,把手抽回,怎料抽脱不开。她不敢用力,不敢拉扯,气鼓鼓道:“有军功了不得了,肉身都塑了金。你今日走出去,我可不会把你当金刚供起来。倘若你成了残废,我就……”
李重珩一把将她的手拽到胸前,两人身体紧紧挨着。她气头上,胸脯起伏不定,白花花的肉撑起薄如蝉翼的桃色衫子,石榴红裙的系带勒出了一道线,看得分明。
“你就怎样?”李重珩料定她想说什么狠话,无声哂笑,“方才还说夫君是你的天,便知你满口虚情假意。”
“我,我哪里虚情,哪里假意?”玉其嗔怒,“我对天发誓——”
李重珩低头封住她的唇,“你敢发毒誓,我不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