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其让豆蔻陪着一起用膳,而后添了香,在灯下翻书。一卷才子佳人的传奇,好生无聊。漏刻不作响地流逝,豆蔻早都趴在案边睡着了,玉其让她回房睡。
屋子里的烛火尽数熄灭,玉其数着金币,呼吸之间只有她熟悉的香气。
原来她这般蛮横,他们的床上竟然寻不到丝毫属于他的气息。
第45章
神应年后,圣人便不上朝了,偶尔召集百官朝会,赐廊下食。
圣人听政,多在夜间谒见宰相,据说是顺应天道,倘若遇见雷雨等天气,便闭关不出。
今夜星辰隐匿,几缕乌云浮现,恐怕就要变天,麟德殿里仍没有散的意思。
圣人召南省宰相与户部、兵部高层官吏呈报他们核查的账目。他们浸了一身的汗,惊觉传闻是真的,圣人密诏淮南节度使府的人入京对账,决意彻查军粮案了。
顷刻间,暴雨降临,飞龙在天。官吏从麟德殿出来,宫人早已准备好撑花。他们极力克制,仍不由自主地朝玉阶下看去。
他们来时,人就跪在那儿了,身子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强撑的样子。雨打湿了他的束发,几缕发丝贴着下颌棱角,袍衫颜色变深,曳地的袍摆一兜水花。
“还跪着呐。”户部侍郎郑守感叹。
上峰卢尚书睃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你家的丑事?
武侯在城中大肆搜捕,引起骚乱,不知哪个憨头憨脑的金吾卫告到了御前。圣人召李重珩问话,没说两句,将人轰出殿去,叫他爱跪就跪着。
“请罢。”赵淳义打了个手势,卢尚书撩袍迈下台阶,身后一众官吏扎堆挤着角落走,生怕距太近,触了霉头。
李保混在打伞的宫人里,一个弹跳闪至李重珩身旁,赵淳义眉毛一抖,瞠目结舌。人们迅速离去,昏黑的雨幕独独笼罩在李重珩身上。
“七郎哎,咱们就低个头,认个错……”李保撑了把打伞在他头顶,见他脸上布满雨水,浸得嘴唇发皱。他始终微垂着眼,没有反应。
赵淳义道:“你再多说一句,这夜怕是都要捱过去了。”
“中贵人,这可怎么办呀。七郎可是皇后的心肝儿肉,就这么下去,小的还有何颜面去蓬莱殿……”
赵淳义把李保拉到玉阶背后,李保手一斜,一泼雨从伞面倾下,浇透李重珩。李保忙要挽救,赵淳义死拽住他:“事因燕王妃而起,圣人召二人觐见,来的却只有燕王一人。为了一个女人,好端端弄成这样,你说做阿耶的如何不怒?你来得正好,去将燕王妃请来。”
李保瑟缩了一下,拼命摇头:“既然这是七郎的意思……”
赵淳义面色一冷,丢了手:“那我可没辙了。”
“中贵人,当初你往王府塞人,我可是冒着死罪……”李保在脖颈上划拉一下,“我惦记着你的情,你不能将我当傻驴啊。”
赵淳义抹白的脸浮粉,抖抖簌簌:“保保,你这么说话就没道义了。你我皆是一心为了圣人,可这毕竟是圣人家事,向来不容旁人置喙……”
“好,你不帮我——”李保把伞儿一撇,揪着赵淳义的袖子,一屁股跌坐在地,“咱们今天就割袍断义!”
说来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的还跟个雏儿似的使这些下作手段。赵淳义一呆,一面逮自己的袖子,一面踹他:“像什么样儿,就不怕我义父看见,把你发配飞龙厩捡马粪?”
“我不怕。”李保在雨水里滚来滚去,总之抱住赵淳义不放,“我横竖一死!拖一个你去见阎王,改了那生死簿,下辈子你轮回畜生道,让你做我盘中餐。”
赵淳义的义父是首屈一指的大内侍监,兼领飞龙使,地位尊崇。当初他趁着贵妃薨逝,害了李保的义父,才有了今天。李保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此番却是动了真心。
赵淳义气得不好,狠心踹去,怎料他忽然丢了手。瞬间失衡,赵淳义仰肩倒去,胡乱甩动双袖方才站稳:“你这个没种的东西!我老早就不该帮你……”
“当心我把你那些腌臜说与皇后,看你往后还进不进得了蓬莱殿。”李保负气似的抖了下身子,坐在地上也不起来。
赵淳义管也不管他,攥住浸湿的衣袍往廊檐走去。候在檐下的宫人低眉敛目,死气沉沉不敢声张。赵淳义咬了咬牙,返身将李保拖起来:“眼睛长肱骨上啦,还不带李给使下去!”
宫人们团团围了上来,将李保抬走了。
赵淳义拂了拂身上的雨水,抬起靴子看了一眼,真脏。他和缓心绪,转身瞥见跪在雨中的人,油纸大伞撒一旁,好似一缕亡魂,只能望着爱子受罪。
雨下了一整夜,蓬莱殿里燃着安息香。
皇后睡得不踏实,听见鹿城公主来了,忙叫人上榻来。李千檀从终南山道观赶回来,软履靴与裙摆上染了泥,没有走进。
“你去求你阿耶,如此下去非残废了不可……”
皇后六神无主的样子让人心烦,李千檀褪了衫,上榻依偎着母亲:“边地的苦都捱过来了,这有什么。”
皇后勾着身子,怄红了眼:“你阿耶就这般狠心……”
李千檀握住皇后的手指,轻言细语:“娘娘的眼光倒是不假,那个崔五娘能让七郎做到这地步。娘娘该心安才是,往后七郎会乖乖听话的。”
这些年李重珩身边也没个娘子正经相伴,李千檀原不知李重珩属意什么样的人。当初在咸宜观,李重珩点了崔氏的香,李千檀便发现他们在河西的交集不止探子回报的几句。
不过,他们的情谊似乎比想象的还要真切。
圣人召人入宫,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朝臣一个交代。即便怪罪崔玉其,也不会重罚,可李重珩宁愿承受更大的屈辱,也不忍妻子受苦。
李千檀觉得很有意思。
皇后点头,慢慢恢复了平静:“太子莫不是惦念着旧事,偏与七郎作对?”
李千檀还未告诉皇后他们决定查案的事,免得吓坏这个妇人。东宫未必真的要抓人,只是想将事情闹到御前,揭穿李重珩背后的行动。
从面上来看,倒是李重珩先与东宫作对。
李千檀道:“我怎的忘了太子妃与七郎的旧情,若是请太子妃出面斡旋,消弭兄弟嫌隙,圣人也会感慰的罢。”
皇后拍了下手心:“檀儿好计策。让李保寻个得力的人,在晨定之前将消息送去。”
天色蒙蒙,王府的车舆到了崇仁坊。崔修晏让豆蔻堵了个正着,为难地上了车。
端坐在车里的人一袭石榴红衫裙,贴了花钿,光彩照人。崔修晏不由多看了两眼:“是要入宫去?”
玉其点了点头:“这些年不曾陪伴父亲膝下,如今回来却又嫁做人妇,儿不知如何尽孝。能送父亲上朝,闲谈片刻也是好的。”
崔修晏笑起来,打量了下四周,看见悬在角落的香囊。玉其怕父亲不喜,并没有用母亲从前的方子,不知他在意什么。
崔修晏道:“这香是你做的?”
“闲来无事。”
“甚好。”崔修晏拢了拢膝盖,有点不大自在。
“儿想念父亲的时候也制了香,父亲若是不嫌弃……”玉其拿出一个锦袋,犹犹豫豫缠在指头,“宫中以花香合香为贵,想来草木亦作花赏,儿在这香里添了竹香。”
崔修晏接了过去,一闻再闻,奇道:“这真是你做的?”
玉其浅笑:“大王宠爱,便是因儿会制香。”
崔修晏脸色一僵,似想起了旧事。
世家子弟擅长六经,从前多以明经及第,而今重视进士,他们也只能转向文词与策论。崔修晏原就擅长文词,初回参加春闱,便以进士及第。中第之后,通常要等上三年,谓之守选。但那年的曲江宴,圣人开恩亲临,贵妃在侧。崔修晏诗兴大发,炫耀他的香娘子。不知是他的香,还是他的爱情打动了贵妃。他就此踏上仕途,一路清资郎官。
“儿近来读了些闲书,想起父亲从前说给我听的传奇。娼门女李娃照顾一个荥阳生,资助他读书。他终于考中进士,做得官,李娃却甘愿离去,让他另娶高门,‘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
玉其略略停顿,“父亲曾说,李娃太傻。”
“是吗……”崔修晏嘟嚷了一句,又道,“你近来读的是哪篇?”
“出身五姓高门的莺莺,为一介书生所负,苦苦哀求他回心转意而不得。父亲觉得,莺莺就不傻吗?”
崔修晏有点困惑:“书生薄情,红颜薄命,戏文都这样唱。可我儿嫁的是亲王,何愁前程。”
“儿蒲柳之姿,一时之幸罢了。”
崔修晏怔然抬头:“五娘,你到底想说甚……”
“儿能依靠的,终究只有父亲啊。”玉其垂眸哀切,惹人怜惜,“大王昨夜进宫至今未归,发生了何事,儿一点也不知晓。庙堂之事,妇人本不该过问,可事关夫君安危,若父亲能与儿有个照应……”
今日下这么大的雨,却也开了朝会,果然发生了大事。
崔修晏眉头深蹙,终是叹了口气:“上回你大伯父与他私下商谈,你大伯父有心帮他,不知他怎么给回绝了。他们的事,我也不大懂。不过你放心,我定会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舆落停,玉其撑伞送崔修晏下车。崔修晏将香囊挂在了腰间,轻轻抚了抚,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父亲一般进了宫门。
亲王王妃出入掖庭需宫人宣召,玉其怕贸然前去,反而坏事。她们在车里等候着,玉其直打哈欠。
“大王回他自家,有何可担心的。王妃杞人忧天……”豆蔻埋怨主子昨夜不好好睡觉,眼下都泛青了。
玉其只道豆蔻不懂,一时难以解说,便摇头道:“主君若有万一,你我岂能安好?”
“王妃……”
玉其是想着昨日东宫抓人的事情,那么大的动静,怪骇人的。何况今日还有朝会,他们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参他。
他贿赂刑部侍郎,擅自押送岸东府官吏来京,他们大有文章可作。
崔伯元想要帮他,兴许就是为了此事。可他拒绝了……
他娶崔氏女,为得崔氏助力,事到如今为何不加以利用了?
玉其一面担心他们的事,一面忧虑自己的处境。她含了一片醒神的薄荷香,决心不要再想了。
姨母说过,人是不可控的,因而事体总是在发生变化,兵无常势,以不变应万变。
车舆在风雨中微微晃动。踏水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给使上前禀告,崔丈托他传话,请王妃去紫宸殿。
圣人接见朝臣早就移至了西苑的麟德殿,紫宸殿是清修居所,玉其顿觉大事不好。
给使引路,玉其带着豆蔻进了宫门。天光阴沉,大雨倾城,巍峨的殿宇在眼前展开,悬山顶下庑殿顶呈现九条屋脊,瑞兽镇角。
豆蔻双手撑伞,不忘好奇地张望。抬头见宽敞的廊下,一道身影跪立,她惊呼:“大王……!”
李重珩束发潦草,只一身白色中衣,甚至脱了靴。一个年老的内侍与宫人环绕左右,两边的禁卫高举刑杖,准备动刑的架势。
玉其心口一跳,不顾仪态,快步走上玉阶。
“何人——”廊下禁卫喝道。
“是燕王妃。”给使战战兢兢。
即将登上廊道,玉其忽然顿住。只见那道身影回过头来,他眸色深沉,闪过惊诧:“谁许你来了?”
不知者无罪。玉其咬了下嘴唇,转头抬起下巴:“尔等胆敢如此对待亲王!”
大内侍监胡须一颤,狭小而锐利的眼睛盯住她:“圣人口谕,燕王未经批奏,擅自缉拿朝廷要员,杖一百以惩戒。”
“不许!”
玉其脱口而出才觉得冲犯,忙低头:“当中定有误会,妾要面见圣人。”
“崔玉其。”李重珩咬牙,“你给我走。”
玉其惊慌地看了他一眼,难道她做错了……
可是,一百杖是会打死人的。
大内侍监高高在上:“燕王妃是说圣裁有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