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李重珩攥紧了缰绳,“是为了争取……”
“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利益,”孟老摇头叹息,“你以为这是做买卖,世上岂有如此便当的买卖?”
一个亲卫出现在热闹的街头,前来禀事。李重珩稍稍俯身,只听见王妃两个字,便深蹙起了眉头。
孟老的身影渐行渐远,李重珩追了几步,终是调头。他留话给亲卫:“送孟王傅回去。”
纵马疾驰穿过朱雀大街东,远远看见一辆车驾在亲仁坊停下。一个青袍郎君下了车,抬手去接车里的人。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那人跳了下来,石榴红的圆领袍迎风摆荡。
车驾挡去了他们大半身影,悬在角落的薄纱灯笼投下了两道影子,交缠重叠。
鹓扶君扬蹄嘶鸣,李重珩一怔,放松了缰绳,安慰似的抚了抚马儿。他安静地看着婢子活蹦乱跳地围绕在玉其左右,进了坊门。
那驾车停了半晌,迟迟才离去。
夜深人静,玉其跟着豆蔻原路返回王府。两人兴奋地说着悄悄话,就像出去郊游了的孩童。
出去之前,玉其假装犯困歇下了,熄灭了寝殿的灯。当下见寝殿仍一片漆黑,她们放下了心。
豆蔻把玉其进门,道:“奴去瞧瞧有甚么宵夜,给王妃送来。”
玉其点点头,轻掩上门。
见过姨母,心下平静许多,这些时日只要哄着李重珩把人救出。该算的账,之后再慢慢同他算。她愈想愈觉前途光明,摸黑进了屋子,竟也不害怕。
对屋里的陈设比想象的还要熟悉了,她来到案边,想要寻烛台点灯。
忽然,一把力道从背后将她拽了过去。
一颗心仿佛从悬崖跳下,她屏住呼吸。脂粉酒气仍然钻进了身子,她瞪大眼睛,无可抵抗地被面前的人压着抵在了斗柜上。
浅淡的月光透过轩窗映在他们身上。
“你……”她看见他微垂的浓睫,料想是吃醉了酒,“你回来也不叫人点灯,吓坏我了。”
“是吗?”
他的声音比想象的冷静。
“玩得尽兴吗?”玉其说罢懊恼,又道,“我是说你们今日给孟王傅接风,孟王傅他……”
温热的手掌抚在她颊边,打断了她。
李重珩轻声道:“你呢?”
怎么办。玉其攥住了圆领袍两侧,这身衣袍昭然若揭,难道要说她去了王府后山夜游吗?
“豆蔻,豆蔻闷坏了,我们出去散了散步。”玉其咬住了嘴唇。
李重珩笑了起来,胸腔发出震动,像有气息拍打她的脸,让人感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危险。
“王妃。”李重珩扯开她挽发的束带,在头发散落的瞬间,手指深深穿过发丝。头皮酥麻一片,她颤了下,呼吸急促。
“我只问一遍,去哪儿了?”
如果有人跟踪他们,豆蔻怎会没有发现。何况王府一切如常,不似发现她不见,从而报给了他。
玉其决定装无辜:“你担心我了吗?”
“嗯。”李重珩停顿了一下,手指缠紧了她的发,“甚是。”
神经一抽,玉其抬了下眉梢。回应他的说辞一般,她轻柔地推着他离开这个位置,转身去点灯。
火光摇曳,李重珩再度从背后压了上来。这一次他完全把她抵死在斗柜上,蜡烛的温度烘烤他们的脸庞。
“做什么……”
“你在想什么?”
玉其感觉压力到极限了,放弃似的闭了闭眼睛,“你跟踪我?”
“保护王妃是亲卫的职责。”
“不让我察觉也是他们的职责?”
“为什么撒谎?”李重珩掰过她的脸,呼吸交缠。他身上的气味,让人难以忍受。
“我讨厌你……”有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她细微的声音蛰得他胸口疼,难以呼吸。他啮咬牙关,缓缓放松,唇边牵起一点弧度:“为什么?”
“我就是这样的人。”玉其不由努起下巴,“我骗了你,你也不算骗我了。”
李重珩一把将人翻过来,两人跌在门壁上。
“鹓扶君之于兔子,如你之于骗子。”玉其环住他的腰,厌恶地解开他的革带,要剥落他沾满气味的衣袍。他张开双臂,放任她在怀里撒泼,说着狠心的话,“‘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如果你有那样的东西,我也会做嫦娥。”
“你要让我‘怅然有丧,无以续之
《淮南子》嫦娥奔月一段
’?”
玉其一顿,将革带哗啦丢在柜上:“你个巨骗子,那有甚么重要的。我说我要窃取你的神药。”
“可惜,我们不是天上人,只是一对拙荆藁砧。”
毫无预兆的,李重珩打横抱起了玉其。她下意识攀住他肩头:“听见了吗,我讨厌你。”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走了几步,一下把手松开,她惊得死死挂在他身上。
李重珩笑出了声,复环抱她。
玉其埋低发烫的脸,手指勾住他的中衣,“今天不许那样了。”
“哪样?”李重珩把人放在柔软的绣被上,跪了上来。
玉其又觉得恨:“你除了这两样,还会甚么?”
“会让你舒服啊。”
第43章
衣衫半敞,交颈相缠,热气润湿了鬓发。玉其想四姐姐的话果真有理,李重珩这么冷静的人,在尝到甜头之后也贪图起来。
贪图吧,他有兴致就好。她的心境,她的忍耐,又算得了什么。他是这么体贴,知道她没有给他惹出什么麻烦,便不再追究,她应感恩戴德吧?
见到家人的喜悦荡然无存,心凹了大块,空洞洞。玉其无意识想起一个久远的名字,他们不曾以那样的方式相遇就好了。
没有见过另一个他。
没有关于过往的计较,她会更恭顺地侍奉身前的王。
如此想着,玉其勾住他后颈,手指拢在肩上。李重珩感觉到她的变化,握着她另一只手往他衣衫里去。她猛地缩回手,翘眉瞪他,可嘴唇嗫嚅,又吐不出半个字。
李重珩亲她左脸颊,右脸颊,亲到下颌,在唇瓣上轻轻一咬:“你认识它,往后便不再怕。”
“哪个他?”玉其装傻。
李重珩引着她的手掯去,隔着丝滑的绸缎。她抽脱不开,羞得不好,勾在他肩上的手抬起来就往他脸颊招呼。
轻的一下,另只手却也反应,顶着绸料往手心又钻一头。
玉其受不了,李重珩偏教她在手心把玩,还道:“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因你怨他痴。你认识了他,便知他有多挂念你,一时半刻也离不得。现下该让他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耳朵嗡嗡的,只道这个人说的都不是人话。他去了一趟平康坊,就开始骚言浪语。玉其并拢了腿,也不看他:“不害臊……”
“他见到你便现了原形,忘了读过的圣贤书,只作丑陋精怪。”李重珩让她揉着,俯身吃她的甜肉,肥得一掐就是油脂,从指缝间溢出。
玉其一面觉得难耐,一面有些不高兴了:“我的模样生来给大王看,大王的精怪,却是走南闯北上天入地扫荡四海八荒。”有的没的想一箩筐,愈想愈觉不平,“呵,我不想要。”
李重珩微微蹙眉,不想要他,想要谁?
他忍着不提,不去戳破残忍的真相。他甚至不怪她瞒着他去了大理寺,一点也没考虑他。
她心里没他,但还好他们是夫妻,有夫妻的章法。
李重珩森然一笑,在她身上摸了一把,将湿润的指头抹在她鼻子嘴唇上,“你未必了解自己,你是花神命,身上也带司花仙子,一到夜里便沁得一身露水。”
“胡说八道,污蔑神仙。”
“不肖想神仙便不是精怪了。”
嘴上尝到的咸,鼻子闻到的腥甜,刺激着神经。玉其晕头转向,什么精怪,什么仙子,都化成了湿湿的梦。
“王妃!”豆蔻高高兴兴来了,只见柜上燃着一盏蜡烛,远处的青帐微微晃了一下。
豆蔻把食盒放在案几上,朗声道:“有两江鲈鱼脍,醋汁配芥末,河西哪能吃到这等美味,王妃不吃,我可独吞了!”
一番口水,豆蔻果真偷偷尝了一块。膳房厨子的好刀工,小晃白,鱼脍薄如蝉翼,肉脂鲜美。
玉其想吃宵夜,有人不让,捂住她的嘴,从背后环住她,又是揉又是蹭。隔着帐帘,看见豆蔻的身影走来,忽又顿住。
豆蔻发现了地上的衣袍与那条革带,大惊失色溜走了。
李重珩放声大笑。
玉其不知念了几遍讨厌经,拢起衣袍起身,叫人拿新的被褥来换了。
李重珩莫名其妙,玉其道他脏。谁叫他只有一个香囊,抵不过那一屋子人。
人们来来去去,帐下的气氛终是散了,就像暮春的哑蝉。
江淮鱼米之乡,富饶之地,向来是征粮纳税的好地方。去年朝廷调往河西的军粮,七成从淮南调集。人、马、船,斥资巨大。
这笔账查到现在一团乱麻,圣人诏节度使府的人进京对账。是一道密诏,匆匆经了门下省之手。
原本中书省起草诏书,门下省复审,两省合署的政事堂乃朝廷最高决策机构,他们审议过了,下发南省六部执行。
如今越过中书省,在门下省走个过场,诏书就这么发出去了。圣人甚至不扯家事作借口了,开辟内廷的决心可见一斑。
黄彦一贯自称天子门生,效圣人事,却也不甘门下省就此沦为内廷的刀笔吏。何况,他们摸爬滚打做上来的官,岂是一群御前供奉能比的?
旁的密诏也罢了,册封燕王妃一事,黄彦没有和崔伯元通气,两人暗暗生了嫌隙,可中书门下总归利益一体。
军资军粮牵扯东宫与鹿城公主,认真查起来,必引起朝野震动,他们原想避免参与有关决策,现在也只能入局。
这道密诏的旨意传扬出去,必然有人阻止。届时是谁主导贪墨,也就一目了然。
黄彦晃晃悠悠回了府,不想夫人早就在女儿房里睡着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要母亲哄觉,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他让家仆打了盆水来,胡乱抹了把脸,倒在了榻上。
“做官要做清望官,娶妻当娶世家女……”鼾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