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章仍试图从他手里抢画。玉其大步上前,眼看是夺画的阵势,崔玉章一步挡在崔承身旁:“五姐姐这般着急,那画儿是甚么重要的东西?”
“那是我的东西。”玉其逮住崔玉章的胳膊一把拽开,另一只手刀似的搠至崔承背后。
崔承一个圆胖小子灵活一跳,革带上鼓起的肚里跟着弹了下。他无赖似的道:“五娘三岁开蒙,聪慧过人,自小样样精通,好久没见你的画儿,就让我们欣赏欣赏吧!”
崔玉章起哄:“不知五姐姐如今承的是哪一派,潦草写意,甚是有趣。”
“把画的还给五姐姐……”崔安上来帮着抢画。崔承顶胯一撞,他轻飘飘跌在了地上,尘土瞬间弄脏了他的白袍。
崔承指着他哈哈大笑,崔玉章嗔怪:“大郎,你太坏啦!”
“还来!”玉其终是显怒。
“何事这样热闹?”李重珩从堂间出来,站在步廊上。光斜映在他身上,深邃的眉眼藏在阴影里,不大看得清神色。
崔玉章转头,笑容天真无邪:“我们正要呈给大王呢——”
“五娘的画儿!”崔承说着扬起手里的画纸。
光透过轻薄柔韧的麻纸,呈现出墨迹。风卷起了纸,任谁都瞥见那鬼画符。虽然古怪,但还能看出那是个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束发郎君,骑了只大驴,还有蝴蝶在飞。
玉其紧张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想也没想便去抢画。李重珩抬手一抓,身影几乎没怎么动,画已然归顺他。
他噙着笑展开画纸,未来得及细看,一阵风从身边扑过。
玉其一步跨上步廊,夺画入堂,在崔修晏错愕的目光中把画纸丢进了茶炉。
火焰升高一瞬,包裹了纸。
茶炉上的水翻滚着,世界那么安静。
崔玉章急急忙忙跟来,想用火钳去掏,却见画纸蜷缩,慢慢只剩下焦黑的残片。她像个丢失了玩具的孩子:“父亲,你怎么也不拦着五姐姐?”
崔修晏想说什么,看了眼旁边的李重珩,只揉了下耳朵。
窗前的白玉兰挡住了大半光线,李重珩的脸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阴沉。
大家都感到了一股压迫,或许是天家生来的威仪。
玉其理所当然地抬起下巴,才不怕他。李重珩漫不经心地抬眼,乌黑的眼眸似含了笑意,略带讥讽的,阴森的感觉:“画的甚么?”
“五姐姐画的可是甚么神仙?”崔玉章露出得逞的表情,“不对,你不是拜佛吗?”
崔承悠哉道:“骑驴追蝶,有这样的菩萨?”
“不会是哪个郎君吧?”
崔修晏震惊地望着玉其,忘了训斥两个胡闹的孩子。
玉其脸色发白,飞快地思索着。随着李重珩神色转冷,四下气氛更加压抑。
没有人再敢说话。
“闲时习作,画的表兄。”玉其心里尖叫了一下,不禁感叹自己多么聪明,“表哥早年来京,不知身在何处,我画了画,欲托人去找。”
“……”
崔玉章傻眼了,吞吞吐吐地驳斥:“甚么表兄,怎的没听说过?”
“我姨母家在凉州经商,商籍之人,六妹妹怎会关心。”
崔玉章蹙眉:“我何时说过此话?你,你不能因为嫁了不该嫁的人便记恨于我。”
“放肆!”崔修晏呵斥。
崔玉章吓一跳,惊疑地看向父亲,一贯温柔的脸变得这般严肃,令人震撼,逐渐委屈起来。她嘴唇颤动,甩袖跑开了。
崔承一步一步退至角落,想要隐身。崔修晏作势羞愧:“看看你们,惹的是甚么事,还不向大王王妃请罪!”
崔承作揖:“燕王、燕王妃恕罪,妹妹年纪尚浅,不懂事,还想着和从前一样和五娘玩呢。”
崔修晏诧异,却也不好逮着他不放,赶忙向李重珩辩解,是他管教无方,请大王降罪。
李重珩只道丈人严重了,又说时间不早,还有事在身,请辞。
大郑夫人出现在门边,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王妃今日回府,你母亲一早便起来准备,做的都是你爱吃的。现下已经备好了,还是用过膳再走罢。”
该说什么拒绝。玉其感觉李重珩一刻也不想在此待着了,却见他迈步走去,留给人冷淡的背影。
第40章
“你不去怎么行。”花影之下,小郑夫人拉着崔玉章去饭厅,“去和你五姐姐赔个罪。”
崔玉章把脚斜钉在地上,死活不肯去。
“你五姐姐可是燕王妃了!”
崔玉章努唇:“你们都说燕王不好,还让五姐姐嫁给她,现在还不是自讨苦吃。”
“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面上的规矩你得守,不要落人话柄。”
回门宴设在玉兰园东的池畔,花影为帐,分案而坐。崔玉章慢吞吞走来,向燕王夫妇拜了拜,“六娘方才有失分寸,请燕王王妃恕罪。”
玉其看了眼旁边的李重珩,发现他恢复如常,却也没有回话。她只好出声:“六妹妹一贯心直口快,此番是无心之失,我没有放在心上,你姐夫又怎会怪罪。”
崔玉章就像得到什么指示,机敏地唤了声:“五姐夫,你就原谅我吧,否则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既没有怪罪,何来原谅。”李重珩淡淡一笑,举杯道,“不说那些生分的话了,夫人特意为我们张罗家宴,这杯酒,小婿该敬。”
敬了小郑夫人,又敬其余亲长,他连饮三杯,在她的诧异之中开宴了。
饮食是一个人底色的体现。崔府饮食清淡讲究,今日特意做了些酱色荤腥。小郑夫人记得孩子的口味,可她做孩子的时候,便是旁人喜欢什么,她接受什么。
她慢吞吞吃着,李重珩忽然问有汤饼没有,又说王妃喜欢吃。
这话吓到几个大人,唯独崔修晏乐呵呵说贤婿体贴,真是五娘的福气。崔玉章跟着说了两句好话,崔承也叫起姐夫来。
满园春景,教人乏味。
仆从来禀,谢探花来了。崔修晏正高兴着呢,叫人把谢清原带过来。
一阵风吹起,枝头簌簌颤动,玉兰纷落。白衣翻飞,谢清原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躬身作揖:“不知府上家宴,打扰了。”
“明初何必见外。”崔修晏也不问人吃过没有,便招呼人坐下。
谢清原道吃过了,向来镇定的他不知怎么显得有些焦急。
谢清原性子温和,懂得收敛锋芒,因而身边有不少朋友,也有贵人赏识。但出了这种事,他能求助的也只有亲近的老师。玉其有点紧张,难道胡椒没有与他说上话,他拿着手书来崔府求助了?
“与我五姐姐姐夫同席,是你的荣幸。”崔承乜了谢清原一眼。
“在下……”谢清原面露难色,崔修晏适才察觉异常,问他可是有什么急事。
谢清原不着痕迹地瞥了玉其一眼,道:“恩师那副字画……”
崔修晏是个风雅之人,好名家丹青,他自己也喜爱舞文弄墨,时而托人拿去书斋挂卖,换些私房钱。这事儿可不能让夫人知道,他当即起身:“哦,我想起来了,上回是说把那副字画拿给你临摹……”
小郑夫人道:“什么事不能下来再说吗?”
崔修晏转身朝李重珩道:“贤婿啊,我去去就来,一会儿陪你喝个尽兴。”
谢清原也匆匆忙忙向李重珩行礼作别。眼看他们将要离开,玉其道:“父亲甚么字画,只能探花郎一睹真迹,却也不给儿看。”
崔修晏张了张嘴,一下不知怎么回话。玉其已捋着帔帛站了起来:“父亲,我的习作可是让人取笑了,你不指点我,往后我在姊妹面前可抬不起头来。”
崔修晏以为玉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软糯可爱的孩子,一瞬间有些迷糊了,柔和道:“你可吃好了?”
玉其抿笑颔首,跟着他们离去了。
李重珩身边的位子空了,人们就像忘了那碗还未呈来汤饼,若无其事地谈论起雅趣。
回廊曲径通幽,崔修晏走在前头,琢磨着心里的事。
玉其快步与谢清原并肩,他便以更快的速度落下她。如此来回二三,她伸手拽了他一下,他身子一僵,惊讶地看了过来。
“雁塔……”玉其压低声。
谢清原更是诧异,不知她怎么猜中了此事。她违心道:“不要给你的老师找麻烦。”
谢清原道:“王妃这次又有什么道理?”
上次玉其用名人经历苦难自强不息的典故安慰他,没想到得罪了他。怪就怪她不是阿姊那么贴心的人,不会说动人的话。
“事师之犹事父也,你也不愿向家中报忧罢。”
“王妃说得不错,可在下椿萱已逝,自然无人可诉。”谢清原波澜不惊,“今日不是学生来找恩师,而是臣子为效国事。”
“你以为一个举子之死,就能让他们上谏?此事关乎大局,你怎会如此糊涂。”
谢清原停下脚步,缓了缓道:“在下不是比干,却也不比常人少一颗心。读书之人,读的是天下书,我以为崔氏女当有此气度。”
“你……”玉其有口难言,只得跟着谢清原进了书房。
当着玉其,崔修晏也不好直接提起私房钱的事。他拿出几幅得意之作,三人各怀怪胎,心不在焉地谈论起来。
谢清原察觉玉其有意拖延时间,也不愿避讳了,说起曲江宴相遇一事。崔修晏看了看二人:“明初对字画颇有研究,五娘若想学画,也可以向他讨教。说来你们本该是同门……”
说来说去,还是怕这个养在乡下的女儿学问不够,不能侍夫。
“我想画马。”玉其看着谢清原。
“画马?”谢清原用表情说,那是很难的。
崔修晏对这个门生喜爱溢于言表,非让他显露一手。见恩师拿出了宝砚,他也不得不从。
玉其亲自研墨,谢清原瞧这宝砚眼熟:“可是徽州端砚?”
“好眼力。”崔修晏赞道,“五娘前阵子从紫竹斋寻得,送大郎、二郎,我是占了小辈的便宜。”
玉其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墨条推着浅浅的墨汁。谢清原正提笔来取墨,一股粗而细腻的毫毛环扫墨条,瞬间浸染颜色。
两人皆是一怔,撞见彼此的目光。
墨与毫笔倏尔分离,一滴墨落在洁净的宣纸上。谢清原拎了拎神,稳住笔,画出流畅的线条。
几笔之间,马有了形。
崔修晏连连点头:“明初功夫深呐,不愧是有家传。”
“老师过誉了。从前都是些三脚猫功夫,师承老师才有几分像样。”
崔修晏笑:“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