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屋子的话本,还不够看吗?”四姐姐崔玉宁坐在角落,背挺得笔直,独有一股冷然的气质。
崔玉宁与二郎是同胞姐弟,二伯父的遗孤。二伯父过世之后,大房收养了他们。
崔玉章咕哝:“五姐姐还没说甚么,你们两姊妹就急着下我的脸了。”
“我倒是想说,”玉其和气道,“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是请大王说说他的见闻罢。”
李重珩一手支着额角,有点散漫:“气候炎热,吃不完的石榴,喝不完的葡萄酒。哦,还有西域胡姬……”
崔玉章直起上身,撑住案几几乎就要凑到他面前,大眼睛扑扇着,充满了天真:“燕王说的这些西京都有啊,西京还有昆仑奴、新罗婢,好多胡人。我想知道那些西京没有的。”
李重珩看她的眼神异常柔和,不知是透过她看见了什么。他说起穿越大漠的骆驼,精明的商人和充斥辛香的空气。
崔玉至新做了茶,让妹妹们尝。玉其双手捧着汝窑瓷碗喝了一口,看见碗壁上青蓝色的兰草。
“你三姐夫的随笔。”崔玉至皱着鼻子对她笑,过分亲昵,“今日他本该回来的,宫里有事耽误了。”
玉其按耐着坐了片刻,借口去更衣。
院子里的白玉兰开得好极了。雨后天晴,花瓣表面细小的水珠泛起光泽,像发亮的细毛,一簇簇一团团,一整片玉兰散发出眩光。
玉其没有走远,就站在环屋的步廊上出神地望着这片玉兰。
“你有心事?”崔玉宁来了,玉其一怔,转身道了声四姐姐。
崔玉宁道:“小六就是那样的性子,你同她计较作甚。”
“我怎会……”
“在我面前,就别装了。”
玉其面色冷了下来:“我没有。”
崔玉宁牵了下唇角,带了点冷冷的讥诮:“你在王府,过得不怎么样啊。”
玉其暗暗抠紧了指甲,维持着仪态:“我今日哪里惹到四姐姐了?”
崔玉宁上前一步,清清冷冷的样子,无端有些迫人:“你答应出嫁,是为了你姨母?”
玉其眉头一跳,只听崔玉宁接着道:“我听见他们说了。”
“四姐姐若是没别的话……”玉其转身要走,崔玉宁一把逮住她手腕。
“崔玉至利用了你,想给张觅谋个宫外的差事,好离公主远一些。”崔玉宁压低声音,“鹿城公主和张觅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你不能稀里糊涂——”
“事到如今,说这些作甚。”玉其试图扭开崔玉宁的手腕,可也不知对方哪来的力气,竟死死箍住了她。
两人的影子在廊上拉扯,崔玉宁不依不饶:“崔伯元特意将张觅送到圣人御前,怎么舍得他出宫。崔玉至正和他们较劲,你不要掺和人家的家事。”
“若想救你姨母,笼络好你那夫君的心,让他求公主开恩。”
玉其浑身一僵,还是那个四姐姐,不动声色将一切看了个透彻。
只是四姐姐尚不知晓李重珩是怎样的人。
片刻的功夫,崔玉宁拉着玉其进了玉兰园子。撒开手,玉其手腕已出现了一圈红痕。
玉其深吸一口气,克制道:“我的事何须你管。”
崔玉宁不答反问:“听说他在曲江为你冲冠一怒,可我看你们相敬如宾。他……你们还未睡觉?”
玉其瞪大了眼睛,一双耳朵烧得绯红,甚至忘了骂回去。崔玉宁露出了然的眼神,平静道:“崔伯元当年跟着宇文相公上表彻查盐课案,牵连了裴家。此前崔伯元率文官弹劾裴公,要不是打起仗来,河西就要变天了。燕王娶你,目的何在,你不会想不明白吧?”
圣人默许鹿城公主牵制东宫已是不争的事实,与谁联姻,都只是出于斗争罢了。
他们的联姻,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
玉其缓了缓,道:“是我惹恼了他。”
崔玉宁将人上下一扫,颇觉好笑:“怪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但我们说和了……”
“还在逞能。”崔玉宁没有感情地评述,“宗室作风放浪,你也不是不知。你一个美人,他这般待你,无非是忌惮东宫,因而忌惮起崔氏与你。你不必为此伤神,好好想想,该如何驾驭他。”
“甚么?”玉其震惊。
崔玉宁微微垂眸:“便如我父母两情相悦,我母亲在父亲面前也绝不会掉以轻心。夫妻之道,亦是君臣之道,甚至,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往来,都是这么个道理。你不驾驭他,便会为他所掌控。”
关于夫妻之道,她们也只能观照自己的父母。
玉其的母亲不是正妻,与父亲鹣鲽情深,引起小郑夫人嫉妒。玉其以为做一个大度的主母就能维护夫妻之道,至少像大伯母那样,宽待庶出。
但李重珩识破了她的心思。
他是一个很难讨好的人。
既不能讨好,又如何驾驭?
远处有个仆从来了,崔玉宁似乎也觉得言尽于此,转身走开了。
原是崔伯元回来了,请燕王妃去过去小叙。
大房院子摆了盆景,崔伯元换了身衣袍出来,拢手道:“燕王妃。”
“大伯父客气。”玉其笑,“托家里的福,儿进了王府。”
崔伯元稍稍眯眼,转而又一笑,问起生活近况。玉其还是那套都好的说辞,便失了耐心似的:“大伯父有甚么事?”
崔伯元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匣子拿给玉其:“看你平日喜爱戴香囊,你大伯母给你做了条革带相配。”
玉其打开匣子一条缝,光漏进去,火彩闪烁。一条革带缀满宝石,放在阳光下看,定是璀璨无比。
玉其合上匣子:“多谢大伯母,只是我如今有王府的人照料,你们就不要如此费心了。这革带颜色鲜艳,配三姐姐最好。”
“你大伯母……”
玉其转身欣赏盆景,不着痕迹地打断他:“大伯父官居要职,忙于家国大事,还要打理这些盆景,很费心吧?”
停顿片刻,背后的声音才传来:“人道岁不寒无以知松柏,要我说啊,都是好生养的,偶尔修剪修剪,放院子里晒,回头发现长得是这样的好。”
“真俗。”玉其转头撞见崔伯元晦暗的脸色,嘻嘻一笑,“话俗,我才听得懂。我跟着姨母讨生活,没读甚么书,大伯父不要取笑我。”
崔伯元几乎不需要反应的时间,脱口而出:“当年我们想接你回来呀,你一片孝心,要留在那儿为母尽孝。如今想来,还是该早早地就接你回来,真是苦了你了,孩子。”
他们这种官场老人,哪会被一个孩子的话唬住。玉其道:“那也是值得的,我为母亲祈求冥福,母亲在天保佑我,让我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只是苦了我姨母,做孩子的都不能为她讨个公道,她在大理寺生死未卜……”
崔伯元退了一步,从容作揖:“答应了王妃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只是朝廷各部账还未核完,岸东牧监的事也没个所以然,一时半会不能将人接出来。”
看来崔伯元已将事情都打听清楚了,杨监牧私运粮草,在大理寺受审,姨母作为承运粮草的商户之一,受到牵连。
但朝廷还没查抄苏家车坊,说明他们还没打算对河西动刀。
“昨夜出了命案。”玉其沉声道,“你可知道?”
崔伯元万万没想到玉其知道此事,很想含糊过去,可玉其不给他机会:“死的是一个举子,我亲眼所见。我还看见了他血书写的奏表。”
此事昨夜便在衙门里传开了,大家都不敢声张。毕竟听说那举子发起了请愿上书,彻查军粮案。
而且还是个落第举子,不知这落第的因由是否与此事有关。
倘若关系重大,便又牵扯出科考有失公允。考功官员的麻烦就大了,他们受何人指示,操纵杜宇落选,是否还操纵了他人?
军粮案尚无定论,又牵出一桩案子。传扬开来,必然会在读书人之间引起轩然大波。他们闹起来可不是小事,宝真年间便有先例。
崔伯元故作惊疑:“是吗?”
“大伯父不想知道写的什么吗?”
“考功之事,向来由吏部掌管……”
“大伯父不想看,我只能拿给想看的人看了。”
“王妃,不可玩笑。”
玉其抬眼笑道:“我要接姨母回家。”
崔伯元用冷静的目光审视她,好似第一次认识了她:“燕王为了王妃抓人……”
“夫君要做的事,我如何能说道。大伯父连这也要怪罪我吗?”
崔伯元揣摩着,觉出一点不寻常来。
燕王抓了郑十三他们,本就是给鹿城公主当刀使。
看来玉其在燕王面前,不似传闻中有份量。
如此,玉其也还可以是他们崔氏的女儿。
“十三郎毕竟是你舅舅,你大伯母向来爱重他。老吾老,幼吾幼,王妃亦有此心。”
崔伯元一顿,“我至多让你见一面。”
与人贸易,想要一个公道价,就要先叫一个无理的数。
玉其想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昨夜谢清原拿走那封手书,玉其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胡椒与谢清原见了面,谢清原说不想让友人之死为人利用,却也无法忍受杜宇夫妇就这样白白枉死。
今玉其得到消息,便让胡椒再去找他,无论如何也要拿到手书。
此事当有把握,毕竟谢清原将老乡绅不夜侯引为伯乐,无话不谈。
玉其出了院子,见二郎崔安快步赶来。他秀气的眉毛显露焦急:“五姐姐,你屋里是不是有一副字画?”
完了,竟把这事忘了。在府上待嫁之际,她想着把书画捡起来,也作了些小画。
那些字画都是入不得眼的东西,而且有副小画并不适合带进王府。
玉其脸色不好看,崔安脸色更差了:“大郎他们把你的字画翻出来了。”
“……”
玉其呆了一下,提起裙摆便往三房院子去。崔安急得拉她袖子:“这边!”
崔承虽是大房庶出,因是家中头一个儿子,得到了大郑夫人及家中亲长的无限呵护。
那个混世魔王,竟然跑到别人屋子里乱翻东西。
玉其气冲冲跑来玉兰园子,就看见崔承和崔玉章抢夺着画,正往前堂走去。
崔承喝道:“站住!五姐姐来了!”
两人嘻嘻哈哈回过头来,崔承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在身后:“喊这么大声,没规没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