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哨响,鹘鹰迅疾飞来,又轻轻落在他臂弯。鹰爪让罗袍滑丝,他全然不觉得痛,递到她面前:“你看,月亮也给你摘下来了。”
玉其愣了片刻,见望舒使灵活地扭动脑袋看来看去,不由伸手摸了摸它。它神气地抖动羽毛,跳到了李重珩肩膀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还不分开,难道要邀请他回寝殿来吗?
“豆蔻还生着气呢。”玉其迈步走开。
“明日曲江宴,我们陪你去。”
玉其心口一蛰,怪道他好心。
他无法宣示娶崔氏女的野心,所以要在人前唱一出琴瑟和鸣。
枝头的月亮淡去,宵禁过后的朱雀大街浮现灯笼,车马如虹,延伸向城南的朱雀桥。桥东江水环绕,芳菲尽染。
马车里探出来一个书童,团花纹绿袍,映得面庞白净透亮。书童迎风张望着,只听车里的郎君不耐烦地唤了一声。
书童缩了回去,跪在郎君白衫的下摆边。郑十三睁开眼睛,掐了把书童的脸蛋儿,一下就红透了:“跟我一年了,还这么没见识。”
书童道:“我也不曾到过曲江啊……”
一阵轻快的马蹄响起,女郎的笑声在风里荡漾。郑十三挑眼往窗外看,一抹绯红的影子飘荡而过,浅香散开。
他靠近了窗棂,见一身绯色官袍的郎君打马慢悠悠跟在后头。马尾甩动,十分得意。
大鸟高高低低地飞着,掠过窗前,旋了一圈,从高处俯冲下来。郑十三眼疾手快关了窗。
“那是甚么人?”书童诧异地支起上身。
郑十三坐回去,摆弄箭囊里冒头的箭羽:“燕王……还有他的王妃。”
这话像咬着牙挤出来的,书童疑惑地看向他:“是那个夺了太子之妻的燕王?”
“王府的新瓦才盖好,也敢来结交新科进士了。”
“燕王当初到底怎么去了河西的?”
“他啊。”郑十三嗤笑,“与太子妃趁着上元灯会,跑去了乐游原,害金吾卫全城搜查,大动干戈。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惹人非议,没有废为庶人,全凭圣人对贵妃那点旧情。”
他想到什么,自言自语,“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第35章
香车宝马与游人交织,像流淌的彩绸。李重珩不让亲卫近身跟随,起初没有多少人认出来。他们将马交给豆蔻,踏青漫步,进了园子,路遇好些官吏与家眷,人们瞧见他身上的金鱼袋,避的避,迎的迎,忙慌一片。
人们都知道,今日杏园有新科进士宴。尽管李重珩一身使君的官袍,可到底是挂金鱼袋的王爵,难免引人猜疑。
李重珩逢人便说陪王妃来踏青,为了表现新婚夫妇的甜蜜,说尽鬼话,甚至大胆地揽上了她的肩头。
玉其有帷帽遮蔽,端作姿态,什么也不说,心下早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时间尚早,两人漫无目的地乱逛。春风和煦,吹起枝头艳红的花,回过神来才发觉他们误入一片海棠林。残垣断壁看起来早已荒废,却传出琵琶弹奏的声音。
乐伶歌喉婉转动人,不由引人好奇。
玉其提着裙摆穿过小径,透过两边的繁茂枝叶,望见楼上凭栏而坐的都知。背后几个五陵豪并案成席,饮酒作乐。
席间作书童打扮的一看就是女郎,疑似伶人婢子。
若非不信怪力乱神只说,玉其简直要怀疑这是一出游园惊梦。
她早有耳闻,弘文馆与崇文馆里有一群纨绔,他们承蒙祖荫入学,却是一点也不关心学问。有人发现了她,举着手里的酒盏指来:“一枝红艳露凝香,小娘子好生曼妙的身姿!”
玉其脸色一变,忙要转身,另一人道:“逢郎欲语低头笑,小娘子何须作态,过来哥儿瞧瞧……”
也不怕得罪哪家官眷,敢如此调戏。玉其偏要看看说话的人是谁,往前走了几步,他们呼朋唤友地涌来栏杆边,将她打量:“小娘子上来啊,哥哥请你吃酒!”
他们在行酒令,一个接一个把诗作对了下去,什么误入海棠,春色如许,烂俗不已。玉其正想去找那个死人的身影,就见望舒使飞进楼里,横扫一片杯盏。
他们躲的躲,避的避,乱作一团。有人抄起投壶的箭,更多的人反应过来,拿起杯儿盘儿砸向望舒使。
望舒使发出长鸣,飞快钻了出来,没入海棠。
“七郎——”人群里闪出一道明亮的身影,宇文放撑在了栏杆上。
“七郎?”
“阿放,你说什么呢?”两馆生徒面面相觑。
李重珩带着肩头的望舒使来到玉其身旁,宇文放双眼放光:“七郎,便说是你!”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却也没有多么惶恐。玉其小声抱怨:“要你有什么用……”
李重珩无声一哂,那宇文放又道:“是燕王妃吗?”
李重珩偏头问玉其:“不去教训他们?”
“……”
玉其率先走了上去,人们堵在步廊上,争先恐后围观这个天家新妇。宇文放扒开他们:“放规矩些,想挨杖责吗?”
他们嘘声一片,却是让开了道。
“见过王妃,在下宇文放。”宇文放咧笑,露出可爱的虎牙,“就是七郎那个傧相。”
“我知道你。”玉其揣着恼意应了一声。
一阵微风穿透步廊,长案上一片狼藉,仆从们正忙着收拾。尽头充作帷幔的纱裙飘荡开来,明灭间,一个罗袍郎君正伏在地上,怀里似抱着一个人。
他有所感应般撑起身来,故作恍惚的样子:“参见燕王、燕王妃。”
玉其面色一僵,当即被李重珩拉到了身后。他皱眉道:“皇家禁地,容得你们在此放肆?”
“十三郎,快快叫你的小书童向燕王请罪!”生徒们见怪不怪,哄笑起来。
宇文放用手挡着眉眼,无可奈何道:“郑十三,你又吃醉了?”
郑十三斯条慢理地拢起小书童的圆领袍,遮蔽春光。书童跌跌撞撞跑开之际,他拍了拍她松垮的罗裤。
玉其完全不想往那边看:“他们这是……”
李重珩替她说出了难以出口的字眼:“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
郑十三莫名笑了,“良辰美景,郎情妾意,顺应敦伦罢了。”他衣衫倒是齐整,只是鬓发些许散乱,更显得苍白阴森,“啊,我忘了,燕王和宇文兄同庚,可毕竟是成了亲的人啊。”
回到西京,他竟如此放肆。他是东宫崇文馆的生徒,背后有人,不怕一个亲王。
玉其正要理论,只听李重珩喝了声来人,亲卫瞬间出现。他轻蔑地说:“给我拖下去。”
郑十三诧异:“何必呢?”
“尔等竖子言行无状,冲犯王妃,拖下去。”李重珩好似谈论天气,“关入刑部大牢。”
宇文放也吓了一跳,他与李重珩同为太子伴读,十分了解这些贵族子弟的行径。只不过随着年岁增长,他们从斗鸡走狗,变成了偷鸡摸狗。
有人道:“李重珩,你敢!”
“仔细我阿耶参你!“
李重珩扫了一眼亲卫,他们一拥而上,这些锦衣玉食的郎君哪是他们的对手,很快便被控制。
一个人被押着出去,经过李重珩身边的时候试图踹他,却是没踹倒,兀自跌倒。亲卫只好真的将人拖了出去。
郑十三不让亲卫碰他,自主地跟着去了。
仆从与书童们早就趁乱逃了,连弹琵琶的都知也不见身影。堂面登时变得空荡,李重珩适才问宇文放:“你在这儿作甚?”
“同窗老兄邀我来曲江郊游,我闲来无事……”宇文放挑眉,“七郎,你不会真的要将他们押去刑部?”
“只是去刑部,又不是上刑场。”
宇文放脸色微变,严肃道:“太子哥哥也不管的事,你管他作甚?若是闹大了,他们告到圣人那儿去……”
“那不就有好戏看了吗?”李重珩安抚似的拍了拍宇文放的肩膀,牵起玉其要走。
“你不是来赏海棠的吧?”宇文放朗声。
“王妃想去杏园瞧瞧,”李重珩低头瞧着玉其,绉纱微微晃动,看不见她的神情,“对吗?”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宇文郎君应该读过《荀子》。”玉其道,“不如与我们同去杏园?”
宇文放叹了口气,拿起佩剑与他们一道出去。率军凯旋以来,圣人并未收回这把御赐的宝剑,他与宝剑形影不离。这是他不同于两馆生徒的地方,是他与家族的骄傲。
杏园古拙,花草相映成趣,小巧的杏花簇簇一大片。狭窄的水流里,竹节盛的冷淘飘下,却无人理会。
“嚯!”宇文放随手捞起冷淘,放在鼻前嗅了嗅,惊喜道,“这里头放了胡麻,万年县这次是下本钱了。”
京都的县衙官吏能上朝会,与地方不可同日而语。曲水宴多由两县县衙承办,两县互相比拼,今年你扮成这样,明年我就要办得更好。
何况今年边事告停,关中风平浪静,县衙能拿出来的银子也很可观。
只不过如此风雅的曲水流觞,却无人理会。宇文放打趣寒门子弟实在,不乐意追忆什么魏晋雅士。
李重珩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宇文家的荣耀一度无人能及。宇文相公作为清查盐课案的党首,事后功成身退,在朝中还有微余的影响,何况他们是窦贤妃的娘家人,东宫的姻亲。
所谓寒门,是那些历经朝代更迭逐渐衰退的家族,只能勉强追溯姓氏。寒门子弟没有田宅,甚至早没有了家传,考取功名也成了难事。宇文放不了解他们到底花了多少功夫,才能走到他随意出入的御苑。
自然也难以关心他们所关心的事。
杏花枝头下,一群白衣正在激烈交谈。
“那石姓商贾贿赂岸东府认证口供与账簿俱在,岸东府贪墨既成事实,军粮必定与他们有关。”
“此事事没有这么简单,军粮不仅过了岸东府,还过了宇文家的手。那是皇亲国戚,你们若请愿彻查,将东宫牵扯进来了,局面会好看吗?”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若我们不站出来声明,考取这功名又有何用?尚未脱下白衣,便为君主考量了。你是怕东宫影响吏部铨选,让你守选三年,做不得官……”
“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明初兄就是凉州人,不如问问他。”
“他在京多年,如何让他来评说?何况他是崔氏的门生,崔令公此前弹劾裴公,剪不断理还乱!”
“崔氏的女儿不是嫁了燕王,两家当握手言和了吧?”
“哎,怎么愈说愈远了。我们讨论的是事情,不是关系。”
“天下的事,不就是人的事,人又怎能脱离关系。老兄,你敢说你心里就没有想过,将来要娶五姓女?”
玉其他们在林子背后听了会儿,颇觉书生意气。
忽闻一人说探花郎回来了,探花郎负责在曲江宴上摘花的俊俏郎君,风头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