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善至还是说用老方子给她煮两幅进补的药,“你这身子得将养着。”
“富贵身,冤魂命。”
“话不好乱说的!你是菩萨奴,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这个春天真冷啊,玉其想着,眼下不知战事如何,车坊的生意是否会变得更难,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家主……”
胡椒知道玉其一贯想得深,心思重,宽慰道:“少郎君也在西京,家主兴许见到少郎君,要带他回来呢。”
“他敢回来。”冯善至轻斥。
胡椒噤声。
玉其吩咐:“往西京那边寄信,我要知道家主的消息。”
胡椒如获大释,领命去了。
风吹鼓营帐,沙尘浮动的声音环绕。几个将官围着一张大的羊皮地图议论不休,裴书伊思索半晌,双指往地图一点。
将官拧眉道:“敌部人马众多,怕是会正面杀来,何须行此险隘绕道凉州。”
“苏德此番志在必得,联合了吐蕃攻陷河西。玉门已是孤城,我们拖得愈久,形势反而不利。”裴书伊不疾不徐道,“军中老将对苏德其人有所了解,他的确是个心思慎密,耐心等待时机的人。他看中河西粮草短缺,局势混乱,适才发动进攻。可你们不要忘了,苏德身边还有一个永寿县主。”
裴书伊淡淡扫过阿虞的面庞,他神情肃穆,并无什么波动。圆觉寺之变当夜,阿虞护着裴公突出重围,玉门军与敌部争夺沙州,分散了攻打玉门城关的兵马。
永寿撤离城关,意欲从南麓狭道奇袭。
“此人用计诡谲,出其不意。他们十二万大军,就这么同我们耗着,终会弹尽粮绝。为了充备军需与马匹,他们势必会瞄准肃州牧场。
“七郎守在肃州,调配军需,他们也定有预料。此时凉州只有一支赤水军,驻防虚弱,换了你们任何一个人,打还不是打?”
阿虞终于出声:“我这就去肃州。”
裴书伊让人散了,留下阿虞单独说话。
“阿耶当年为了保护家族与尚且年幼的七郎,供认孟和为他所杀。你为何不亲口告诉永寿?”
“她不会信。”阿虞尽力敛下什么似的,淡漠道,“倘若你今日告诉我,义父实际就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也不会信的。阿史那意为苍狼,我们是狼的崽子,与人群居有了的家园。仇恨,早已是我们的信念。”
裴书伊有所触动一般,定然地瞧着他。
他比七郎年长些,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发了疯,要杀背叛父亲的人,所有的人。
阿耶将他关在马厩,让他照料马匹,日复一日枯燥的活计没有消磨他的意志,他学会了忍辱负重。
七郎来到边地,阿耶便让他戍守边城。两个小子是完全不同的人,却凭着相近的底色,迅速成为了朋友。
他们用部落的方式,歃血为盟,结为安达。
裴书伊从前担心,有朝一日他杀了苏德,是否会去九泉之下向父兄告罪。时至今日,她在他身上看见了活着的欲望。
他与安达,还有他的安达。
“你去吧!”裴书伊道,“我以大帅之名,命你去杀了你的敌人!”
阿虞捏紧拳头,抱拳一拜:“末将遵令。”
山岭成线,河水湍急,阿虞来到肃州牧场。
据说朝廷派来的监军到了,李重珩设宴款待,军营里烹羊宰牛,热闹不已。阿虞来到军账前,不由皱眉。
里头传来丝竹乐声,他一把掀开帘帐,闯了进去。
座上的李重珩支手托额半卧,海棠红绸半臂露在外面,好不风流。他眼帘微掀,玉面噙笑:“不宣而入,成何体统。”
阿虞抿了抿唇,见座下一个年轻少郎,一身绯红官袍,隐忍怒气的样子。
他便是宇文家的嫡子。
阿虞无视了他,道:“末将有要事相告。”
“无妨。”李重珩招手让他坐下,为二人引荐彼此。
宇文放虚抱一拳,立即道:“虞将军有何要事,但说无妨。我看七郎是吃醉了酒,分不清轻重缓急……”
阿虞挑起眉梢,莫名有些敌意似的:“我听七郎提起过你,你们同为东宫伴读,少年好友。”
宇文放顿了顿,道:“不错,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我身在军中,军务要紧。”
宇文放始终没有忘记,李重珩离京那日,夕阳残红,他不顾城门就要关闭,骑着马追至渭水长亭。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宇文放舍不得念送别诗,要与他同去。
他只是落寞地摇了摇头。
宇文家的嫡子有大好前程,何必去边地受苦呢。
如今宇文放终于有机会,义无反顾的来了,却不知他苦在何处。
前线烽火连天,他坐守后方,竟有心思饮酒作乐。
“你初来乍到,甚么也不熟悉,有何军务可谈?”李重珩拎着酒壶起身,亲自为他们斟酒,“阿虞,拿出你平日的气魄,今夜可要好好招待我们的监军!”
阿虞举杯敬宇文放:“随意。”
没想到这个魁梧的将官竟也顺从了,宇文放一下砸了酒盏,勃然大怒:“我敬你是君主,与你好生言说。可你看看你的样子,你当初的抱负都去哪里了?”
李重珩同阿虞相视一笑:“我这个使君不过虚名,你手握圣人亲赐的尚方宝剑,该是你说了算啊。”
“你——”宇文放腾地起身,手持宝剑。
阿虞皱眉:“难道监军不知,河西粮草紧缺,我军就要弹尽粮绝,与百姓夺食。”
宇文放面色一缓,瞧着他道:“朝廷正在商议此事……”
“商议?”李重珩又笑,“等到你们商议好了,只怕部落铁骑长驱入京——”
“休得胡说!”宇文放严肃道,“你又不是不知,京中多雨,朝廷也要从各地调集粮草,这都是需要时间的。”
李重珩坐了回去:“这样啊。”
宇文放犹疑道:“若你是为了此事……”
“监军还是趁有得吃的时候,多吃些肉吧,以免苏德打到这儿来,没力气跑了。”
小羊吃得好,睡得香,颈上挂了小舅母做的香铃铛。叮叮当当成日地跑,欲上那老槐树,奈何一身膘。沉甸甸的,灶房老媪看了两眼放光。
玉其说,再等等。
毗伽可汗联合吐蕃大举围攻河西,肃州沦陷,战火烧城,饿殍遍野。难民涌入凉州,玉其一家在城郊布施,没等到来年春日便杀了羊。
玉其始终记挂牧羊家,可找遍了也没有她们的踪迹。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仗打了整整十个月,七万河西军生还寥寥,他们于绝境中触底反弹,一举扭转局势。
裴公老当益壮,挂帅亲征。
裴家女将为夫报仇,亲斩苏德头颅,在城头挂了三天三夜。
使君收复失地,圣人赐车舆,命他率王师凯旋,护驾的是宇文家的嫡子。
城中锣鼓喧天,布巾彩绸飞舞,百姓列道相迎,瞻仰少年英姿。
玉其拢着披袄踮脚张望,寒风冻红了她的脸颊,只余落寞。
人们追随将士们出了凉州城关,一片空荡。冯善至摸了摸玉其怀里发冷的手炉,担忧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嗯。”
二人往将军巷的方向走去,豆蔻快马追来:“少主!”
玉其眼前一亮,却见豆蔻摇了摇头。此前豆蔻回凉州报信,与裴家的女使打过照面,便借由这点交情去打听军中的消息。
“都说没有叫巴依的……”豆蔻自觉办事不力,声音轻微,“我还追去渡口看了,虞校尉那一行武士,没有一个对得上。”
玉其迈步朝前走,豆蔻牵马跟上来,小心翼翼道:“少主,你说他会不会……”
玉其身影一僵:“你说得对,他一个蕃子,早该用他杀鸡儆猴,鼓舞士气。那使君耀武扬威,捡了天大的功绩,要封王赐宅了。”
冯善至道:“阿芝,往好处想,家主应该就要回来了。今年有大表嫂亲自摆宴,我们高高兴兴的。”
玉其道:“七表哥要带嫂嫂回来省亲吧?”
“是。”冯善至笑起来,“小叔母一直念叨着。”
豆蔻咕哝:“攀上萨保家的娘子,可给夫人乐坏了,成天拿人家来比较,数落少主的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万金的聘礼是他们出的呢。”
玉其面上终于有了点笑:“他们来城里安家不容易的,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豆蔻挠了挠鼻子:“少主如今都没脾气了……”
“像祖母说的,人有了见识,未曾亲历,也还是长不大的孩子。谁也不是孩子了。”
神应九年元日,苏宅张灯结彩。
分行掌事前来拜会少主,玉其早早备好了贺礼,众人济济一堂,在乐班的演奏之下把酒言欢。
七表哥的娘子擅长胡旋舞,玉其久违地拿出了琵琶,当众演奏起来。边塞大曲嘈嘈切切,激昂澎湃。
冯老夫人也醉了,让人扶回房休息。
玉其将余下的事宜打点妥当,来到了冯老夫人屋里。自回来之后,二人便没有正经说过话。冯老夫人听见动静,觑眼一扫,背过身侧卧,赶客的样子。
玉其不急不恼地放下香奁,调制安息香,往香炉里添。香气怡人,冯老夫人喟叹一声:“何事啊?”
“祖母,我要去西京一阵子。”
静默片刻,冯老夫人冷冷道:“你早想回去享你的荣华富贵了吧。”
玉其笑:“我养这一大家子,让车坊挨过了战事,祖母就不能称赞我吗?”
“没有你姨母的操持,凭你?”
“姨母在西京还有些事情,我便是去帮衬的。”
“还算懂什么叫孝。”
“我自小背诵两经,自是懂得的。”
“你们崔家家学深厚,了不得。”
玉其又笑,言语温柔:“祖母同我好好说说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