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宁说当年大伯母弹破阵曲,名动西京。沈峥恭维,举杯敬丈人。
许是这曲子杀意太重,崔伯元气短胸闷,多饮了些酒。他拉住沈峥的手,再一次提起崔玉至,说做丈夫的要好好待妻子。
“泰山在上,当是我辈楷模。”沈峥双手反握住崔伯元,“那么小婿该怎么做才好,将淮南拱手相让吗?”
“我哪是这个意思。”崔伯元嘟嚷,“淮南得天独厚,若能与河南协力,恢复运河货运就不是难事了。何必绕汉中这条远路?”
“令公说得极是。三娘是我所爱,我为三娘,自然甚么都肯做了。可三娘去了西京,我哪来的脸面要求自家弟兄?”
“三娘舍不得母亲庶弟,所以亲自送送她们。三娘当初为了你,可是把淑女的气度都丢了。你们走到今天,大人深知有多不易。你莫要担心,我回头就把人送回去……”
崔伯元一口气还没说完,瞪大眼睛看着沈峥。
刀直搠入他腹部,谁也没看清那光影。
血汩汩涌出,很快变成一滩血泊。
琴音戛然而止,沈峥站起来,宾主尽欢似的说:“对不住了各位。”
她们目睹了杀人现场,一个都走不了。
第127章
说时迟那时快,豆蔻亮出短剑,闪至玉其身侧。
淮南水师的兵闯了进来,豆蔻同入席的几个女军结成半圆围住身后的人。
“夫人,你先走!”
她们来时便找准了位置,背后就有一扇窗户。玉其拉起祝娘翻窗,很快又被外边的兵堵住。
河面亮起了星火,远处来船了!
船上吹号武器,叫淮南官船停下。周光义急忙禀告沈峥,说是青鸟军的船。
青鸟军押送南北货运,自然有船,她们的船不小,但不能与淮南战船匹敌。
船上的女军放下小船,打算接近他们。
沈峥下令放箭,精良的箭羽划破夜空,把小船打翻。
女军跌进了水里,后头的女军似乎怕了,纷纷弃船而逃。
沈峥转头看向玉其,士兵粗鲁地把她捆了起来,怕她发号施令,捂住了她嘴巴。她挣脱不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发怒的小兽。
沈峥让人退下,就在她将要说话之际,掐住了她的脸。他力道很大,她凹陷的脸颊微微抽搐,不肯示弱。
他笑了笑:“怪道都非夫人不可,原来夫人是这样的美人。”
玉其睫毛一颤,眼里闪过惊慌。
“可惜没能早些认识夫人,否则与我做个红颜知己,怎会吃这种苦头。”
“使君。”郑十三安然无恙地走来,“秦国夫人远比一座城池更有价值,使君何不拿她交换?”
“我没打算杀她。”沈峥将人推开,玉其摔在了地上,夏顺想来扶她,看到周围的气氛,又若无其事走开了。
“不好!”夏顺忽然叫了一声。
方才落水女军从船底爬上来,悄然接近甲板上的守卫,抽出袖中短剑一刀封喉。
其余守卫反应过来,欲斩女军断钉在船上的绳索,可稍微探出身子,就掉了下去。
女军点燃了桅杆上的帆,借着绳索荡至上舱。
一时刀光剑影,沈峥抓住玉其退进船舱,怎知夏顺急着藏身,蠢笨地撞了上来。
沈峥还没来得及骂,玉其就从他手中脱离了出去。
“快!”崔玉宁从混乱的人影中起身,一手拎一个布袋,一手牵着玉其跃出窗户。
二人的身影犹如弦月,从夜空滑落,落入水中,让人再也寻不见。
“啊——”夏顺尖叫着咬住了手指。
猩红装点了珍馐佳肴,一地狼藉。
崔伯元的尸体横陈其中,脖颈上空空如也。
沈峥暗骂一声,明白中计了。
青鸟军开了大船猛攻,淮南官船的火扑也扑不灭。未免折损更多兵力,沈峥命将士弃船潜水,他们乘小船脱身,直下江淮。
和谈变成兵乱,朝野哗然。
崔玉宁把崔伯元的头颅带回西京,消息迅速传开,群儒上谏,要求查办沈峥。
皇帝敕令淮南节度使府交出沈峥,将其押解入京,三司会审,否则便视同淮南谋逆。
与此同时,皇帝命阿虞率军入蜀迎接太上皇。
得青鸟军助力,地方官员该抓的抓,该抄的抄,就连李千檀都跟着太上皇乖乖回京。
刚下过一场初雪,青袍内侍们在殿前扫雪,背后的紫宸殿巍峨肃穆。
太上皇痴痴地望着那殿宇,叫抬步撵的人停下、停下。
他有些忘事了,赵淳义低声提醒:“大家,我们是去道观。”
太上皇在宫中建有道观禅室,皇帝只保留了其中一处,位于北麓禁苑,那将是太上皇的安眠之所。
太上皇浑然不觉,像个梦游的孩子,跌跌撞撞下了步撵。他拖着鹤氅踏过薄雪,念念有词:“华表千年一鹤归,凝丹千年为雪顶……”
“哎唷,太上皇!”李保率人从步廊经过,见状快步下了台阶。一群人把太上皇围住,太上皇微笑。
“李大监。”赵淳义低头作揖。
“陛下吩咐了,你等路途辛苦,特赐廊下食,赐暖炉。”李保拍了拍赵淳义的手,颇为亲切,“道观那边都布置妥当了,伺候太上皇的都是我千挑万选的孩子,不会有错。”
赵淳义一怔:“这,这……”
“安心好了。”李保转头招了招手,人们半强迫地拱着太上皇上了步撵,大步离去。
赵淳义望着那背影消失在红墙之下,久久不能回头。直到李保说了声请,他方才用衣袖抹了抹眼睛,笑说:“今年风雪真大呀。”
“可不是,开春就下了这么大的雪,皇帝还都,瑞雪兆丰年啊。”李保身后一帮年轻宦臣浩浩荡荡,雪又飘扬下来了。
皇帝宵衣旰食,卯时喝茶醒神,温书一卷,辰时准时在麟德殿召开朝会。
百官不敢有怠,竞相趋步入宫。偶有风雪,皇帝赐廊下食,赐防风粥,让他们都吃饱了再回衙署上直。
今日朝会讨论历年积弊,是否应取消各部衙署的食本,遏制属官放贷,与民夺食的风气。郑相公与陈堂老两个吵得不可开交,底下的人见神仙打架,都不敢出声。
朝会开了一上午,皇帝早就耐不住要走。
姚新山唤着陛下追到廊下,皇帝身边的内侍将人挡开:“陛下日理万机,姚相公有事,明日请早。”
“陛下!”姚新山咚地跪地,“陛下曾在太后膝下承欢,念在往昔情分,求陛下开恩,免去长公主死罪。”
皇帝侧身,看向他的目光有几分诧异。
“臣之所请非出于私情。”姚新山缓缓摘下官帽,俯首大拜,“长公主干政,已是满朝皆知的事实。公主这些年笼络了诸多地方官员,贸然处置公主,恐怕会引起这股势力反抗,于朝局不稳。陛下得登大宝,当推行新政,来日可借由新政一一革除旧疾。臣自知罪孽深重,愧对祖宗社稷,无颜侍奉君王左右。臣但求一碗鲈鱼莼菜,任陛下发落!”
长影偏斜,龙袍上的玉饰与香囊垂了下来。姚新山屏住呼吸,见修长的手拿起了他的官帽。
“想死?”皇帝理了理帽沿,忽地丢在他头上,“姚相公久居蜀地,不知四方民生凋敝,朕不怪你。你做错的事,为天下当牛做马来偿还罢。”
帽子遮住了眼睛,姚新山颤巍巍抬头,那明黄的身影已经远去。
“陛下……”
“底下的人都看着呐,相公快些起来吧。”内侍把人叫回神来。
姚新山老脸一红,噙着湿润的眼睛站了起来:“鹿城公主……”
“太后驾崩,还在孝期,长公主自请去金仙观为太后祈冥福,陛下已准允。”
“陛下天纵英明!”姚新山正了正官帽,朝着紫宸殿的方向深深作揖。
皇帝今日不在紫宸殿。
李保早有预料,赶着猴子猴孙来蓬莱殿布置。
朝廷国库紧缺,司农寺没钱养暖房的花,他们把京都能找到的花花草草都搜罗来了,尚宫局的才女做了瓶花,摆在各处,总算让殿宇明亮起来。
皇帝转了一圈,虽然没说什么,但看他都表情就知道十分满意。
他推迟了用膳,靠着软榻翻书。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洒落。他按了按眉心,道:“甚么时辰了?”
李保奉上一盏茶:“回陛下,申时三刻了。今早西京下了这么大的雪,只怕郊外雪更大,路不好走。这不知等到什么时辰,陛下进些点心可好,御膳房做了陛下喜爱的丝笼……”
“谁等了?”皇帝睃他一眼,“朕不饿!都下去!”
李保无可奈何应是,出来看见廊下两个打盹儿的宫闱局给使,没好气道:“糊涂的东西,一会儿让夫人瞧见了,道这宫里好没规矩。夫人可是两京第一贵女,凤仪万千,在夫人面前失了风度,不是打我的脸吗?”
“义父,小的错了……”两人抖抖袖子站直了。
“倘若夫人不再来了,都是你们害的。我也没这通天的本事保住你们!”
两个人打了个激灵。
等李保大步走了,一个说:“说的可是秦国夫人?”
另一个人说:“我说你是真不长记性,除了那位,普天之下有哪个夫人敢让陛下等?”
“哦、哦……”
给使一巴掌打在伙伴头上,哦你个鬼,滚去外头等消息去。
玉其这一路摇摇晃晃赶到西京,年节早过了。
武侯在街上扫雪,见着商户嘻嘻哈哈招呼。
雪天路滑也挡不住人们上街的热情,几个孩子抛着球,险些撞上马车。
赶车的女军凶巴巴地训他们,孩子哇地哭了,车里的观音婢陡然笑起来。
祝娘与何媪对视一眼,无奈叹息。
“这孩子,这么坏,也不知像谁。”玉其捏观音婢小脸,观音婢鼓了鼓腮帮子,不高兴地说,娘娘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