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蝉鸣厉害,玉其倒在宽敞的胡床上,
蝉寂寞死了,一众女军终于等到了朝廷册封。
前来宣旨的是中书舍人崔安与大内侍监李保。
崔安恭敬地行礼,宣读诏书,皇帝册封玉其为秦国夫人。
原本一品官员,国公的母亲或妻子才有资格册封国夫人。
玉其这个国夫人经过朝臣多番议论,最后还是崔伯元力主支持的。
因而也有人说,秦国夫人是崔氏姐妹,后宫姐妹封国夫人的先例不是没有。
李保知道他们这位夫人是何等玲珑七窍心,宣完圣旨,非要到府上讨口茶吃。
玉其让人煎了今春新茶,李保捧着茶盏呷了一口,连道好茶。
崔安也说汉水揽天下万物,果真名不虚传,这样的好茶在西京都难得一见。
玉其笑说走时给他们包上:“五姐姐还能让你没茶吃不成?”
崔安见她言语亲呢,也说起西京往昔与近况。
李保借由这番铺陈,说皇帝卯时就起来批奏折,常常到子时才睡,平日住在紫宸殿,还没来得及过问后宫的事。
玉其自然地说:“陛下爱民如子,事必躬亲,是于国之大幸。我等为人臣子,当效陛下之德,仰陛下之恩,在地方上做出一番贡献。”
李保心里暗道不好,这趟差事怕是要办砸了。
他堂堂大内侍监亲自来宣旨,就是为了把夫人请回去。
夫人不回,他还有能有脸回?
一盏茶毕,李保暗示崔安留下,姊妹之间说话更方便。
崔安硬着头皮在府上住了数日,却也不知怎么向五姐姐开这个口。
他去信向崔宇宁求助,崔玉宁说她不日就到。
因为崔令公赴蜀,她作为亲侄一同照顾他。
李千檀在青城山的举动称得上谋反,但蜀地太远,除非一举攻打蜀地,李重珩没有办法缉拿她。
想必太上皇已被她软禁起来了。
如果李重珩在乎后世评议,怎么也要做好面子功夫把太上皇迎回西京。
这是在要挟他。
何况还有淮南这个特殊的地方。
京都仓廪多靠江淮,沈家把持淮南,对河南这片土地虎视眈眈。
他们想在广济渠上占据更大的话语权,就要抢夺伊水。
李重珩派崔伯元主持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
经过他数月斡旋,最终在汉水召开和谈。
玉其既是皇帝亲封的国夫人,作为东道主,自然有理由宴请他们。
她亲自写了封帖子,托崔安转交给崔伯元。
据说崔伯元收到帖子诚惶诚恐,问了好几次她还说了什么。
玉其倒不觉得他真的怕了,他定是谋算着什么。
数着日子,不想淮南官船先至。
此番沈峥和周光义一起来了,祝娘张罗了宴席为他们接风洗尘。
沈峥这个浪子,酒还没吃,就叫祝娘给他们弹琵琶。他未必真有这个意思,但这话着实令在座的女军将领恼火。
“祝夫人是我们青鸟军判官,衙内可别把这儿当你淮南画舫!”副将是屠户出身,一身匪气。
“就是!”姐妹们附和起来。
沈峥笑得玩味:“河北名伶,当年可是轰动京都,崔令公的兄弟险些都因你获罪。”
祝娘从未隐瞒自己的出身,若不是玉其当年为她脱了奴籍,她也没有底气做着判官。
但正因为欢场的经历,她比姐妹们懂得对付这种郎君。她一贯笑脸迎人,闻言又添了些风情:“竟不知我一个小小判官有这般大的能耐,让衙内记了多年。衙内可是说对了,叫我弹琴的郎君都死了。”
沈峥从前哪瞧得上都知以下的娘子,瞧这个祝娘倒些意思:“好啊,娘子琵琶下做鬼,也算我风流。”
“沈衙内,我劝你客气些。”豆蔻耐不住说话。
彼时蔡饼笃定这个伙计与花大娘卷款跑了,崔玉至这才说这伙计是玉其的亲信。
沈峥道:“我军营的伙计做了大将军,也不知我该不该高兴。这么一看,青鸟军中都是熟人啊。”
“正所谓酒一卮,喜相逢,”祝娘举杯,“使君,请。”
娘子们齐齐举杯,那架势,吃了这盏酒就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沈峥双手敬了,一饮而尽。
“就不叨扰衙内歇息了。”祝娘颔首,领着娘子们离去。
周光义适才道:“郎君何必招惹她们,她们据守汉中,各个都是母老虎。”
沈峥嗤笑:“怎的不见秦国夫人?”
“兴许让军务绊住了。”周光义总不好说人家未必乐意见你这个姐夫。
“皇帝为了这个女人至今没有封后宫,我那丈人怕是气得不好了。”沈峥丢了酒盏,“走吧,趁今晚还能睡个安稳觉。”
南朝廷已无多少胜算,淮南只能向北天子宣示忠心。此行凶多吉少,不知道崔家的人会怎么联合起来对付他。
城中官驿陈设简朴,沈峥没想到汉中会拿这种地方接待他们。他窝着一口气,洗手净面。
“衙内,外头有个自称觥录事的人求见。”护卫通禀,有些摸不着头脑似的,
沈峥面上一亮:“快请!”
郑十三走了进来,身后跟个夏顺,东张西望,对上沈峥的目光,咧笑道:“十三郎,是你要找的人。”
“沈淮南。”郑十三颔首。
沈峥两步迎向郑十三:“十三郎纵横南北,风采不减当年。”
郑十三偏头,夏顺便心领神会地把门关上了,守在门边。
“你来晚了,方才军府设宴招待。”沈峥引郑十三落座,“这儿却是没什么招待你的。”
“我有些话,说了就走。”
“但说无妨。”
“穆云汉已死,叛军溃逃,那个鲍化碧却又被推举为王。鲍化碧真名叫柳思贤,你可知道?”
“宝真年间有个柳侍郎,犯了圣人忌讳。”风流韵事来为人津津乐道,何况是掖庭辛密,扬州画舫早就传遍了。
“柳思贤立了个太子,你当又是谁?”
“愿闻其详。”
“神应九年的探花郎,谢清原。”
沈峥诧异地蹙起眉头:“不对啊,周公与我说,那谢清原是青鸟军的……”
“他逃了,他若没逃,皇帝能留他性命?”
“神应十三年,崔令公变法,这个谢清原可是为人刀笔,遭到贬谪。”沈峥颇为兴味,“这又怎么说?”
“谢清原与夫人私交匪浅。”
郑十三刚说完,沈峥就笑了:“看来去过金仙观的不止我。”
“谢清原都能做太子。”郑十三弯了弯唇角,“使君怎就不能雄霸?”
沈峥脸色一变:“家父年事已高,徒有虚名,淮南的事务都交给底下的人了。”
“是这个理,是以我才说子继父业,使君你应趁早在江淮自立。皇帝对沈家多有忌讳,只待克复河东,忠武军就会挥师南下。”
沈峥眼神微闪,定了定神,道:“江南是江南,淮南是淮南。”
“是,使君与魏王自小交情甚笃,怎能拔刀向弟兄。我等都已打点妥当了,魏王即日就会请封蜀王,从此就蕃不出。”
魏王此前是安抚使,管江淮水域。魏王卸了这使职,意味着淮南水师在此间畅通无阻。
沈峥肆无忌惮地打量面前的瞎子:“代价是什么?”
“皇帝在安北登基,让宗法礼制成了天大的笑话,只因崔氏号召,那些疯子便都说这是天命。何来天命?”郑十三精准地拍了拍沈峥的手。
沈峥一怔,收敛了目光。只听他又道,“公主不曾下降,若使君愿尚公主,这天下,岂非囊中之物?”
第126章
宴席一散豆蔻就到玉其跟前把那沈峥骂了一顿,想她在淮南水师营里吃的苦头,原就看不惯那沈衙内。
祝娘在门外听见,心说主子玲珑剔透,什么都明白,底下的人只管把自个儿的事做好。豆蔻仗着跟主子一块儿长大,总是这样没轻没重。
豆蔻出来看见她,见她冷着个脸,还当她为宴会的事不快,想宽慰她几句,没想到她掉头就走了。
翌日早上玉其吃了药,同何媪一起给观音婢洗澡。
观音婢在浴盆里蹦蹦跳跳,把她衣裳打湿,她只好叫祝娘把衣裳拿来。
祝娘给她更衣,犹豫半晌说,她没当一回事,主子也不要跟姐夫计较。
玉其哑然:“淮南有货,我有钱,他们不该得罪我才是。那便宜姐夫就是个浪子,当年若非为了保住三姐姐,这桩婚也成不了。你看两家哪有亲家的样子?”
祝娘在豆蔻那儿听说了:“崔家两个夫人在淮南的日子并不容易,皇帝还都西京,她们立马回去了。崔三娘子一起走了,没有和沈峥商量……”
玉其感叹:“所以啊,情人不一定能做夫妻的。”
祝娘默了默,终是忍不住道:“夫人这话可就说错了,陛下从来心无旁骛。两个人只要有情,就没有过不去的事儿。况且公主金尊玉贵,难不成就让她在军府跟着舞刀弄枪?”
“我也舍不得啊,可我也不肯把观音婢交给别的娘子。”玉其按住额角,“你别让我想了。一想到还要和崔家的人往来,往后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这日子还怎么过。”
“当初崔伯元将夫人置于死地,如今来了梁州又能安什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