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乏了。”李重珩捏了捏眉心,阴翳笼罩他的脸,“她的事,明天再想吧。你不要惊动她。”
裴书伊出来,在门口杵了好一会儿。周光义看她神色恍然,迎上来,悄声道:“可曾提起谢清原?”
“你怎么知道?”裴书伊盯住他。
周光义解释一番,裴书伊深蹙起眉头:“那位夫人当真是……”
“剑吾将军,且听某一言。”周光义逮住她袖子,生怕人跑了,“生死爱欲,世间最苦莫过于猜忌。陛下不愿为之动摇,要求一个确切的结果,即便这个结果是错。然此事关乎朝局,万万不可贸然决断,明日某与你同去一探究竟。”
裴书伊面色缓和了些:“周公说的在理。我与五娘相识多年,虽不算密友,却也了解她的为人。她定不会为了私利通敌叛国,至于私情,你我没有资格置喙。他们二人自小吵闹,也是难分难舍,怕是此番相见又生了龃龉。”
“是,正是如此。”周光义拱了拱手。
“此事,”裴书伊抬起下巴,“你知我知。”
周光义立马比了个闭嘴的动作。
翌日一早,李重珩请大伙儿吃馎饦,热汤香气四溢,他吃得极为畅快,心情甚好的样子。
裴书伊几度想说什么,都给周光义拉住了。
女军找上门来,发了一张请帖,香夫人邀他们去梁州马市。周光义推托:“陛下昨夜与夫人秉烛夜谈,想来夫人对你念念不忘,此事还是你去得好。”
裴书伊听这话怪讽刺的,李重珩却是没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他牵了鹓扶君,跟着女军去了城郊。
汉中四面环山,丘陵起伏纵深,城郊难得有片原野。早春微风和煦,还未长深的草成片浮动,犹如绿池泛起涟漪。
妇人立在远处,帷帽绉纱在肩头翻动着,衬得她安定从容。
李重珩只身前来,连护卫也没有带,他在高处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转身。风吹斜她的帷帽,她抬手按住可还是晚了一步,轻盈的竹编帷帽乘风飞去。
帷帽高高低低荡过草地,落在了他面前的山坡下。
李重珩没有去捡,玉其偏头,两人隔空对视,其实也不大看得清楚彼此的神情。她大约是失望了,上前来捡帷帽。
“今日瞧着顺眼多了。”玉其看他一身白色圆领袍,束蹀躞带,风姿翩翩,露出了观赏面首一般的微笑。
李重珩也笑,带着一股快意,像要为她奉上一出惊喜。
“你可懂马政?”玉其自顾自地说,“那些蕃人不把女子当一回事,对他们而言女子不是妻妾便是奴隶。你给我撑个场面可好?”
李重珩开口:“某不才。”
“你生得这样斯文,倒是个无赖。”玉其一笑,“观音婢一早就闹,我们使君带她上街去了。”
“是吗?”李重珩心不在焉。
“你这马是神驹呢。”鹓扶君凑到了他们面前,玉其伸手摸了摸。马儿欢喜地发出声音,垂头与她亲昵。
“玉兔。”李重珩轻声训斥,鹓扶君哼哼着扭头。
小蟾低空盘旋,发出警戒。原野那头传来震动,蕃人带着马来了。
领马的人是个氏族贵族,此前就表现出对玉其的轻视,一看主事的郎君没来,来的是个陌生脸孔,笑道:“这是夫人的马奴?”
“好无礼的蕃子。”女军腹诽。
蕃人得意地甩着鞭子:“难道夫人要亲自验马?草原大马烈性,怕伤着夫人,夫人还是与我共骑吧!”
女军出声:“狂徒,休得对我家夫人无理!”
“无妨。”玉其在马群之间穿梭,挑中了一匹高大的枣色杂斑马,皮毛光亮水滑,让人陪伴亲切。她叫那个贵族,“不如我们比试比试。”
蕃人哈哈大笑:“夫人输了要跟我回去当女奴?”
“好啊。”
“我不要你这样的奴隶。你输了,这些粮帛就别带走了。”
“哼,别耍诡计。”蕃人却是精明,“钱货两讫,我还要赶着回去复命。”
他们清点起女军带来的粮帛,玉其回头撞见李重珩的目光,笑:“你可要与我比试一番?”
李重珩十分冷淡:“有这个闲工夫,夫人还是看看地上的遗矢吧。”
藏在草丛里的马粪里有明显的谷物,马儿没有消化掉草料,说明牙口有问题甚至更严重的疾病。
玉其方才就看见了,却是装傻:“我与他们交易多次,自是信任。”
蕃人装起足数的粮帛,就要离去。女军疑道:“他们以往都要讨价还价,今日怎的这般爽快……”
“朝廷已得咸阳,汉中门户大开,所有人都盯着这块肥肉。”玉其往李重珩那边一瞧,“这不淮南的也来了?”
“小心——”李重珩忽然拽了玉其一把,箭矢破风而来。
女军大喊有敌袭,依托马群形成阵型。玉其脑袋被李重珩拢在怀里,紧握双拳,已无法呼吸。
“放马。”李重珩命令女军,一把托起玉其乘上鹓扶君,“是冲你来的。”
风划过耳畔,他们的衣袂重新缠绕在一起。
玉其像被冰水浇头了全身,而后热血涌起。她拽住了他手中的缰绳:“上山。”
一道窄而陡峭的古道盘桓在山壁上,鹓扶君也跑得有些吃力。后面的追兵来得迅猛,不断朝他们放箭。
他们披了蓑衣,乔装成农户,可看那马,是蜀人的矮脚马。
不,不可能是严公。那个老奸巨猾,还等着从他们手头敛财,养他成都府的一帮佞臣。他们为了与姚相公斗法,可谓费尽心机。
军府易马,矮脚马也在其列。
玉其想到什么,呼吸一滞。可李重珩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抱着他下马,飞快往石阶上跑去。
鹓扶君聪敏地跑进了山林,石阶上立着一个禅院。
玉其浑身发抖,李重珩强硬地拖着她。他们闯入空无一人的大雄宝殿,背后传来声音:“分开搜!一定要抓住夫人!”
玉其面色一凛,忙牵着李重珩钻进背后的观音香案。
他闷闷地倒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对上他晦暗的目光,她才意识到自己正伏在他身上。
他一手攥住香案的围布,似乎有些不情愿。
禅院供花供果,并不烧香,清新的柑橘气息萦绕他们,玉其什么也没能说。
脚步声近了,又急促地远去,外面传来小蟾诱敌的鸣叫。
“大殿没有!”
“檀越院也没有!”
“定是往山里去了——”
香案底下狭小而昏暗的空间瞬间变得安静。
衣料发出摩挲的沙沙声,玉其正要起身,李重珩一把扣住了她的腰。
一束光影掠过围布,她悬紧了心弦。
香案抖了一下,那人偷了一个柑橘,打翻供盘,飞快跑了。
玉其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睛再次对上他的目光。
“你……”玉其睫毛一颤,已被他完全按在了身上。她只好别过脸去,可如此反而埋进了他颈窝。
黑暗之中,猩红的线疯长。玉其带着轻微的急促的呼吸,哑声说:“那天,朝廷派了人来,我知道大事不妙,逃到了此处。比丘尼为我诵经,我在此处生下了观音婢。”
按在她腰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那些府兵不敬鬼神,连比丘尼也难逃一劫。都是为了这个孩子……”玉其气息低缓下来,像是极力克制着哽咽,“我只有观音婢了。”
李重珩捧起她的脸,借着幽暗的光线端详她。他冷漠的脸出现了裂痕,化成了一团浓雾,糅杂了无数的情感,教人难辨。
玉其敛眸,收起了想要回应的冲动,“陛下是怎样的人呢?”
李重珩刚想说点什么,又听她发问:“陛下也会杀了我的孩子吗?”
李重珩哑然。
第120章
庙会香烟缭绕,街上敲锣打鼓迎新客。
观音婢好奇地望了一会儿,努努小嘴嫌吵。谢清原把她抱来书铺,她爬上柜台把算盘踩得绷绷响,还笑,嘻嘻哈哈地,仿佛获得了极大的成就。
铺子里的人也都笑了。
谢清原把观音婢抱下来,到隔间煮茶。他把茶罗给她玩,她抓一把茶掷了他一身。
“这是蒙顶石花,很珍贵的……”谢清原拢着她小手,教她不要淘气。
观音婢咬手,嘟嘟的嘴巴沾了干茶叶渣。谢清原给她弄下来,哄说:“叫阿耶,随你怎么玩。”
何媪一直站在旁边,眼都没掀一下。谢清原叫她去歇着,她卑微地说,府上从没这种规矩。
说的是崔府。
谢清原知道她是玉其的乳母,待她格外宽厚。可有这么个老媪盯着,他总觉得难以和观音婢培养感情。
观音婢还不会说话,连阿耶这样简单的字眼也不会叫。
外间来了客人,发难似的叫胡椒找一本古籍给他。他四处转悠,贸然闯了进来。
谢清原抱着孩子,与来人四目相对。
“谢明初!”周光义十分惊讶,“大隐隐于市,明初竟藏身此处。”
当年谢清原接周光义入京,又送他离京,也算独一份的交情。
谢清原把孩子抱给何媪,不慌不忙地起身:“晚生见过周公。”
“不敢当。”周光义摆手,转眼瞧孩子,“咦,谁家娃娃,好有福相!”
谢清原笑:“我家孩子。”
周光义点头:“一别经年,你竟有家室了。”
“不知周公可曾听闻香夫人,正是我家娘子。”
周光义逗娃娃,做鬼脸,观音婢咯咯笑,他说这娃娃一点不畏生。何媪谨小慎微的脸上浮现一点骄傲:“是呀,我们小娘子是观音座下童子转世,喜结善缘,阿公是有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