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李重珩隐忍似的握住了匕首,“他的孩子?”
“是啊,我和我夫君的孩子。你不会也听信了坊间传言,以为那是我众多面首之一吧?”
“你们有孩子了。”他像发怔,又似有愠。
“你真奇怪,你当真仰慕我?”玉其笑了一声,“匕首还我,走吧。”
“有伤。”他垂着眼,嗓音轻微颤抖,仿佛伤得很重。
“我知道这个地方困不住你。”玉其倒安抚起他了,“你家有生意,可以谈。人就算了,我不收面首。”
“为什么?”
玉其抚摸手中的悬黎珠,眉目那般柔和:“我是做了母亲的人了。”
金鱼花灯游过夜色,谢清原来到书房。
案头摆了大大小小的算盘,胡椒正在算账,无暇他顾。谢清原兀自煮茶,半晌,道:“你也别太累了。”
胡椒苦笑:“夫人翻到了两笔蝇头小账,对不上,要重查所有的账。我不赶着做好,让夫人发现了,同郎君生了嫌隙可如何是好?”
茶水浮现微波,谢清原故作镇定地呷了口茶,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朝廷的事与她又有何干?”
“那么郎君呢?”
谢清原默了默,睨着他:“咸阳走不了了,还是想办法让我与他联络上吧。”
“郎君可是怨主君?”胡椒有些急切,“试想汉中归到皇帝手中,蜀地岂能有生路?蜀地政权不再,谁来制衡李重珩?兵家说,谋为上,战为下,主君这样做是让李家内斗啊。”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谢清原有愠,握拳维持风度,“我在朝为官已有数年,如今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我不能为了一座城池让夫人与孩子落入险境。要夺取汉中,叫他趁早。”
“郎君何说此话,主君只有你一个儿子,这些年可是一直惦记你给你写信啊……”
那时,严公还是益州刺史,谢清原抱着必死的决心与朝廷抗衡。谁想,他们最后谈成了一笔生意。
他说,倘若青鸟军接管州府,往后汉中的商税都有相公的份。严公是个实在的人,知道这件事交给旁人来做,未必做得有他们好。
为此严公给青鸟军讨来了团练兵的头衔,他也成了团练兵使。
谢清原做了柳使君,因为胡椒告诉他,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谢清原并不意外。
因为母亲是酒家女,从小就有人说他是野种,后来大家又说母亲给一个豪绅做了别宅妇。
但他对这件事还是感到抗拒。因为那个宅子与他这些年的生活,都是柳思贤一手操办的。
就连不夜侯的信也有柳思贤的亲笔。
柳思贤是乱臣贼子,他是这种人的儿子。
谢清原不知道如何面对玉其,唯独庆幸,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就能理所当然,甚至比从前更从容地留在她身边。
人生第一次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欲望,他会不惜一切保护她与观音婢。
第119章
“出来了没有?”
祝娘快步走过廊桥,找女军问话。女军巴巴地望着玉其的卧房,两道眉毛连成一条毛毛虫,她为难地摇头。
祝娘踯躅:“你可看清是淮南沈家的人?”
女军不住点头:“那郎君扮个蕃子的样子,想不记得都难呀。”
“完了完了……”祝娘走了出去,又转回来吩咐,“去找何媪,把观音婢抱来。”
“啊?”女军被祝娘一瞪,不容有疑,忙去了。
因避讳府上诸多娘子,谢清原住在另一边的院子。祝娘特意找人去看,确定他们在书房,这才来到玉其的卧房。
“夫人,观音婢闹着要找阿娘。”祝娘说了这话便等在门外,却见门开了,那个郎君堂而皇之地从大门出来。
她吓了一跳,看见他的模样,膝盖一软。
李重珩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仿佛看见什么该死的虫豸。她张了张嘴巴,不知作何称呼。
“郎君……”祝娘回头追上去,李重珩就像没听见一般走远了。
祝娘焦躁地叹了声气,闯进卧房。些许花灯的光影映入屋子,玉其出神地坐在地上,手边摔了一把匕首。
方才他说,是该还她。
“夫人。”祝娘蹲在玉其面前,小心翼翼道,“夫人可是记起来了……?”
“什么?”玉其抬头,面上毫无破绽。
“那个郎君就没有说什么?”
“他好生奇怪。”玉其皱眉,“他们那个郎君你可是放走了?”
“男扮女伶鬼鬼祟祟,我请他留在府上了。”
“朝廷攻占了咸阳,他们应是为了此事而来……”玉其思忖着,“把他们看仔细了。”
祝娘不敢再说了。从那天起,玉其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医官得知她曾伤了脑袋,便断定她瘀血未化,神智受损。
祝娘尝试过告诉她真相,可她大受刺激。谢清原叫她们不要惊扰她,那个瞬间,祝娘觉得他有些可怕。
吚吚呜呜的声音近了,何媪抱着观音婢进来,衰老的眼睛微垂:“夫人。”
在路上的时候,何媪就发现玉其有了身孕。她不敢声张,如今更是谨小慎微。她把观音婢看得很紧,绝不让孩子离开她的视线。
“观音婢。”祝娘见了孩子就高兴,伸手逗她小脸,“来找娘娘就这么精神呢。”
观音婢咬指头,眨巴眨巴大眼睛,像是炫耀自己有多招人喜爱。
“阿娘抱抱。”玉其伸手,观音婢的胖手胖脚全往她脸上招呼。她闭着眼睛没怎么躲,含糊地说,“观音婢好神气啊。”
何媪嗔道:“我看这孩子怪会耍脾气。”
“今晚我陪她吧。”玉其终是哄着娃娃抱在了怀里,“我想多陪陪她。”
人早已散了,帘帐里还有他存在过的气息。观音婢似乎不习惯,在玉其怀里拱了拱,囫囵唤着什么。
“观音婢,你不要阿娘,可是要阿耶。”玉其声音很轻很轻,“你要阿耶吗?”
观音婢又吮吸起手指,像是在思考。可没一会儿,她的大眼睛便眨巴眨巴地要合上了。
“观音婢……”玉其声音更细微了,“你阿耶很可怜的,他从不知什么是爱。你这个天生就会爱人的小怪物,你去教他爱吧。”
“唔。”观音婢昏昏欲睡。
“他定会爱你,会给你世上的一切。”
乱世之中,贪官污吏从她们身上榨取剩余价值,她们为了自保组建兵团,朝廷却因忌惮要杀了她们。
就是那时,玉其确定了谢清原的身份。
利益面前,情谊是多么虚伪的东西。她不能寄希望于往昔的情谊,如果他背后的人发现观音婢是谁的孩子,观音婢会落入险境。
可她不能擅自带着观音婢逃离。这里有这么多追随她的姐妹,还能逃到哪里去呢。汉中形势如此复杂,她们需要维系与各方的关系。
何况,他做皇帝了。天下事大,她都明白,但那个血腥的夜晚变成了她的梦魇。她此生再一次陷入了梦魇,夜半惊醒,恶心得作呕。
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在她最需要的他的时候,他没有来。
为人妻子,有了太子妃这么尊贵的身份,仍是附庸。做母亲,却是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她是做了母亲的人了,她要执掌属于自己的权柄。
街上热闹的余温还在,李重珩回到驿店。
周光义滔滔不绝说着宴会的事,意犹未尽似的。发觉李重珩没有回应,他适才收敛:“藩军私自易马不是罕事,可臣在宴会上听说香夫人与蕃人易马。”
吐蕃窃取河西之后,牧场都到了他们手里。骑兵作战费马,驯养一匹马尚需时日,因而供不应求。
青鸟军与吐蕃易马,又卖给各地藩镇,不知从中赚了多少钱。
“嗯。”
周光义看李重珩若有所思,接着进言:“从青鸟军手上买马,或是一个入口。而且运马,也能掩盖转运军备一事。”
“嗯,你去办。”
周光义一愣,仔细看了看李重珩的脸色,可以说是沉稳冷静,可那一缕神魂不知飘去了什么地方。
“陛下在香夫人处可有什么发现?”
李重珩平静地说:“寡人要见裴将军。”
“是。”周光义一头雾水地叫了人来,见他们要单独说话,只好退下。他心头有些不安,不知道李重珩是对淮南有所顾忌,还是在军府发现了什么。
若他猜得不错的话,那个柳使君恐怕就是谢清原。
堂堂的清流门生,竟做了叛臣。
青鸟军能控制汉中,大抵与成都府的人也脱不开干系。
屋子里烧着炭火,李重珩还是觉得冷。他能听到鼓点,愈来愈快,愈来愈响,这声音令他头痛,可他不知如何缓解。
他甚至无法表达此刻的感受,他想把这个问题了结。
这个从方才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为什么。
“阿姐。”李重珩面色平静,“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阿姐听过吗?”
“……”裴书伊不解。
“她还活着。”
裴书伊愕然:“陛下说的可是……”
“那个谢清原就在军府,以下犯上,当诛。”李重珩的语气就像处理一只不听话的猧子,没有多余的色彩,“你去替我杀了他。”
裴书伊心底一阵惊涛骇浪,作揖道:“臣遵旨。”
“哦。”裴书伊离去之际,李重珩轻声叫住她,“那个孩子,我要他祭我的孩子。”
裴书伊震惊地回头:“陛下难道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