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是太子嫔妃,怎能过问前朝之事。不过太子殿下向来赏罚分明,应是能找个合适的赏赐。”
玉其淡淡笑着,李重珩也笑:“他这个年纪还是独身,不如就许他一桩好姻缘罢?”
可笑,他竟拿这种事威胁她。
“殿下若能成人之美,再好不过了。”
第99章
连日下雪,雾气笼罩西京,就快看不见太阳,抬头是明晃晃的光。
亲仁坊的贵人府邸还在一片寂静之中,老马就已备好车马在县主宅后门等候了。
门吱嘎开了道缝,裴勖从探出头来,一个眼神老马便心领神会。老马打了个手势,是行军的暗号,意思是都探查过了,前方没有敌人埋伏。
裴勖扶正幞头帽,跨上狭小的马车。
老马跟着跳上去,甩鞭驱马。车轮碾过地面薄雪,还未驶出,有人慢悠悠叫了声老马。
老马嘴角抽搐,回头看见长胜。这是裴书伊身边的婢子,二人熟得不能再熟。
长胜笑说:“我说你个老小子起早贪黑,在河西军营也没这么勤快,这是要上哪儿去,从实招来?”
“我随大帅去东宫……”
“东宫可不是这个方向。”裴书伊走来,掀开帘子瞧着车里的人。
裴勖故作严肃:“难得来京,逛一下。”
“这个时辰两市未开,”裴书伊一笑,“难不成阿耶赶早是去平康坊?阿耶啊阿耶,小心晚节不保。”
“诨话!”裴勖眉梢一抖,却也不肯说究竟缘何。
长胜作势把老马拖下车辕,老马受不住,大喊:“听说小石榴喜欢吃平康坊卖的糖人儿,我买了捎去东宫。”
裴书伊眉头微蹙:“阿耶怎的关心起那孩子来了……”
裴勖摸了一把脸上大络胡髭,不自在地说:“太子妃大好年华就给人做继母,很不容易。我毕竟是他们的舅父,在京中这些时日,我多照顾些,也能弥补一点七郎年少无知犯下的错误。”
裴书伊恍然大悟:“怪道阿耶总去东宫,原来不是去找孟太傅下棋,是去看望太子妃啊。”
裴勖黝黑的脸掩藏在浓厚的毛发之下,瞧不出红。他摆手说:“谁理那假正经的老翁。走了,老马驾车!”
老马飞快撇下长胜,驾着马车驶向下雪的大街。
东宫属官齐备,一早就在忙碌了。裴勖在殿外兜了一圈,见孟太傅在为太子读书,便心安理得地去了内坊。
往常这个时候,那个女娃吵着要去骑马了,今日却是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踅过庭院,见阿纳日拢着双手坐在步廊上,忧心忡忡不知在想什么,全无平日淘气的模样。
“小石榴!”老马唤了一声。
何媪转头看见他们,牵着孩子上前拜见。阿纳日不情不愿道:“都说了我不叫石榴!”
“你阿耶是中国太子,你身上流的是汉人的血,怎能叫一个胡人名字?”裴勖笑吟吟地拿出藏在袖子里的糖人儿,阿纳日以为他要捏她的脸,抬手一挥。
啪嗒,糖人儿落在雪地里,碎成了好几片。
空气静滞,何媪紧张地提醒:“阿纳日,快给大帅赔不是!”
阿纳日瘪嘴:“又,又不是我……”
“好你个娃娃,出言顶撞不成,竟还要动手!”裴勖故意板起脸孔,想要挽回气氛,不想阿纳日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掉了眼泪。
裴勖一震,就见那眼泪珍珠似的散落一串。老马反应过来,忙说:“哎呀,大帅逗趣儿,假的,都是假的!”
何媪也急了,低声唤祖宗:“娘娘教过你什么,切莫在国人面前失仪,你这……”
“阿娘病了。”阿纳日哇一声哭得更凶了。
老马手忙脚乱:“大帅,大帅……”
裴勖身经百战,可哪里见过女娃的眼泪。他摸出绢帕,胡乱给阿纳日擦脸。他手劲大,擦红了孩子的脸,哭声还未停止。
何媪只得抓住绢帕,默默扯到手里。她一面蹲下来安慰孩子:“只是医官循例来看望太子妃而已,太子妃的头疾早就好了……”
“骗人,我都听见了!”阿纳日用手背揩了把脸,抽泣道,“女医专程去了太白山,就为找出医治阿娘的法子。我书读不多,却也知道千里迢迢求医问药,那是大病!阿娘病得这般厉害,我成日还闹她。我,我只会捣蛋都不能保护阿娘呜呜……”
“孩子胡言乱语,大帅见笑。”何媪只怕让裴勖知道,忙把阿纳日带走。
裴勖却已起疑,吩咐老马:“找个婢子问,今日来看诊的是哪个医官。”
老马片刻便打听来了,回说是隶属太医署的女医,刚升任博士,叫薛飞之。
“女医……”裴勖踱步往回走。
老马犹豫地瞧着地上的糖渣:“这……”
“改日再来。”
裴勖风风火火回了宅邸,裴书伊正在吃馎饦,笑说不知他们这么早回来,没有准备他们的份。
裴勖撩袍坐下,一手撑席:“你可知太子妃患病?”
裴书伊微微拢眉:“此前鹿城设下杀局,太子妃受了点伤,已无大碍……难道留下了隐患?”
裴勖沉吟:“诊治的女医叫薛飞之,你可认得?”
裴书伊迟疑地点头:“薛飞之出身河北薛家,薛家军阿耶该是有所耳闻。薛、何、张分守河北三镇,但圣人封了穆云汉做河北节度使以后,穆云汉利用政令一统三家兵权。唯有薛家誓死不从,薛飞之入京是皇后特许,说不好听便是朝廷的人质。”
薛家武功出身,世代忠良,而今只有一个折冲府,裴书伊最怕步薛家后尘。
裴勖道:“原来那是薛家妹子。”
裴书伊仍不知他所问何事:“太子妃似乎对薛飞之颇为赏识。”
“今日去东宫听说太子妃患病,加之那老媪慌慌张张的样子……”裴勖始终难以启齿,“哎!许是我庸人自扰。”
裴书伊了然:“七郎成婚多年,尚无所出。前些日子就因为这件事,有人上奏另立太子妃。”
“这么说是八九不离十了。”裴勖脸色更沉,“东宫无嗣可是大事。殿下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地步,怎能因这些事招来非议,何况太子妃的处境会愈来愈艰难,依我看不如趁早为他纳妾……”
“阿耶!”裴书伊一惊,说着又恼,“我早就劝过了,当初若娶了黄彦之女,党人便有与崔伯元分庭抗礼之势,也不至于被崔伯元全盘操控。可他不听,你可知道为了此事,他们两口子闹了多少回!”
裴书伊在京中混迹多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懂丈夫,不懂人心的武夫。裴勖欣慰地注视着她:“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即便为了他二人,也要紧着子嗣一事。”
“不过,儿有一事不明。圣人子息不胜,因与皇后没有儿子,才册立长子李景。传闻李景有疾,一再征纳后宫也不见有嗣……”
裴勖眼神一凛,压低声音:“你怀疑东宫无出,是有人故意而为?”
“李千檀为了讨圣人欢心,笼络一帮假以辞色的文士组建内庭,又与姚新山暗度陈仓。姚新山身兼吏部尚书,朝廷用人都是他们说了算。废太子大势已去,他们为了把持朝政,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静默良久,裴书伊起身望着窗外:“姑母与柳家郎两小无猜,原是天定的姻缘,只因那人贪恋姑母美色,强取豪夺。姑母是飞鸟,一生却被囚禁在那深宫之中。我也是来了西京才听说,名扬天下的海棠香,实际是为了掩盖药味,姑母长期服用避子的质汗!”
裴勖怒目圆瞪,久久不能平息。裴书伊一声叹息:“料想姑母不愿留下那人的血肉——”
裴勖抬手制止她未尽的话。
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裴书伊看着父亲脸上风霜的刻痕,缓缓垂下眼帘:“阿耶戎马一生,为人所忌,中年丧子,裴家后代只有我一人存活。我当不负阿耶教诲,带着弟兄们的遗志,以我手执我刀,助七郎成就大业!即便七郎……我裴剑吾此生定不放弃我们的誓言!”
即便七郎不是李家血脉,这条路,她也决不回头。
窗外飘起了零星雪花,屋子炭火烧得暖和,散发松针清香。
何媪托人来禀,孩子以为太子妃生了大病,哭哭啼啼,哄也哄不好。
薛飞之正在给玉其施诊,冷言冷语说哭有用要医官做甚。
婢子吓得连忙退下。
薛飞之收了针,玉其这才缓过劲来,起身说:“小薛医官做了博士好大的架势。”
“太子妃若是嫌小人不好,以后就不要来找了。”薛飞之利落地收纳医药箱,取纸笔写方子。
玉其忽然拍了拍她的帽冠,她抬眼露出疑惑。
玉其一下笑出来:“我感谢还来不及呢。你一去就是大半年,不想你偷偷去了太白山为我求药。那你可曾回老家?”
“我老家在河北,天寒地冻回去做甚。倒是太子妃你的身体,难捱最是冬夜,要找个暖炉抱紧才是。”薛飞之语气淡淡,“小人拙见,太子殿下乃是上品。”
一本正经的人玩笑起来最是惊人,玉其嗔怪:“你一个未婚的娘子说甚胡话。”
“太子妃,”薛飞之严肃不已,“小人可是太医署有名的女医博士。”
玉其失笑:“是是是。但你没能回老家,我多少过意不去,不如我帮你同太医署说情,年节你回家吧。”
薛飞之一愣:“这都是小人该做的,太子妃大可不必记挂……”
小薛医馆痴迷医道,为了钻研病症才去太白山。但在玉其看来,对人无所求,给予的反而是赤诚之心。
玉其一时无话,薛飞之罕见地表现出为难与局促,道:“以后,待以后太子妃诞下元子,小人返乡过节也不迟……”
静了片刻,玉其哈哈笑出声来,薛飞之耳朵红透,拎起箱子飞快跑了。
候在廊下的祝娘招呼她:“小薛医官,博士,留下用膳呀!”
“小人还有事……”那人影跟着风雪雾霭,转眼就不见了。
祝娘进屋,玉其瞧着她又欢喜半晌。
祝娘把几封书信递到玉其手上,用银刀拆了。
自书铺开到东京,玉其又往东南设了分行,致力让生意遍布天下。
按苏家商行老规矩,临近年节,各个分店都要整理账簿报给东京总店。
信是东来写的,他主管总店,进帐不愁。但他没有管过这么多的分店,老账房那些盘算他看不明白。未免出错,他想请玉其亲自过目。
“胡椒做什么去了?”玉其正奇怪,翻开下一页信纸便看见东来说胡椒走了好些时日了,原不让他说,可眼下实在瞒不住了。
胡椒擅自去了淮南。
祝娘听了也很诧异:“莫非……他心忧豆蔻,偷偷找她去了?”
玉其有些犹疑,可想来除了此事,也没有别的可能了。祝娘又道:“豆蔻娘子出事之后,他似乎恨上了朝廷。他心思缜密,若真有什么,也不会教太子妃知道,怕你难做。”
玉其点头:“最周到的还是你,身边有你我大可安心。”
“太子妃可别笑话奴。”祝娘掩笑,见婢子在门边传话,便知是李重珩回来了。她打发人备膳,兀自走开,去看那崔四娘子今日又在何处发动暗战。
近年关,扬州街市架松棚,悬彩灯,龙灯花鼓,游人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