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庶子说他们都是河西同乡云云。
玉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想把书拿回来。她趁了机会下床,爬向屏风,伸手去摸书封。
她指甲上有阿纳日调皮给她染的丹蔻,一缕阳光映入,艳得明晃晃。
那光里出现一抹人影,她似有所感地抬头。
谢清原刚进殿,怔怔地盯着她。
“谢端公。”左庶子低声提醒他拜见太子殿下。
谢清原一点一点挪开目光,躬身大拜。
玉其抓住书的一角,转身藏进屏风。她抬眸撞见李重珩的目光,阴测测的像是要吃人。
她心道不好,抱着书便跑过横廊。
纱帘飘荡,李重珩肆无忌惮的笑声传来。玉其抹了下汗湿的头发,恨恨剜了眼空气。
平复了心情,玉其叫来婢子更衣。
祝娘趋步来说大事不妙。原来今日李重珩嫌阿纳日闹,叫何媪把人带去逛街。
阿纳日平日本就给玉其惯得无法无天,牵了噪天在街上狂奔,何媪是追都追不上。
好在遇见金吾卫的弟兄,三番两次游说把这祖宗给请下来了。
可曾想,就这样撞上了一辆车驾,驾车的是裴公麾下的前锋将军老马。
那老小子听人说这是虞将军的孩子,大吃一惊:阿虞来西京才几年,娃娃都这么大了!
裴公让金吾卫把阿虞叫来,阿虞哪说得出这孩子的来历,于是一行来到东宫,要把事情说个分明。
一行人直闯内院,阿虞被裴公抓住了幞头帽,整个人歪歪扭扭,就像只可怜猫儿,哪还有平日的威风。
玉其禁不住笑,阿虞朝她慌里慌张道:“孩子她娘——”
阿纳日闻声挣脱老马,飞扑过来:“阿娘!”
玉其把孩子抱个满怀,正想做足礼数迎接裴公,却见他一双怒目定定看着她。
“你是这孩子的母亲?”
“正是……”玉其将将开口,裴勖一把拽起阿虞,抬手便往他身上招呼。
“好你个小子!上哪儿哄了这么个娘子,也不教义父知道!哈哈哈哈……”裴勖爽朗的笑声越过庭院,四下的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明。
“阿耶可看仔细了,”裴书伊大摇大摆走来,手里的马鞭还未来得及放下,“这是太子妃。”
裴勖诧异,回头端详玉其。
李重珩成婚的时候,专门托人给他寄了妻子的画像。画上也是这么一张端庄的脸,可画终究是画,难以还原本人的神韵。
“原是……”裴勖笑得更加爽朗,毫不尴尬。不愧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这点场面不以为意。
“常听太子殿下提起大帅,百闻不如一见。”玉其上前行礼,裴勖当即就要屈膝回礼。
玉其将人扶了起来:“大帅切莫折煞晚辈,快请上座。”
一行人围坐,玉其亲自煎茶。
待何媪来把阿纳日哄走,他们方才说起孩子的身世。阿纳日是阿虞长姐与叔父所生的孩子,是阿史那部的遗孤。裴公是杀伐果决的大帅,决不允许留下这等祸患。
阿虞也是怕裴公知道了真相,所以才来找玉其帮忙。
从孩子的年纪来看,是成婚以前就有了的。玉其只好把责任推脱到李重珩身上:“太子殿下身居高位,稍有不慎便会被千夫所指,是以对外称这是虞将军的孩子……”
裴勖脸色一沉:“所以,那是七郎的孩子?可我见那孩子生得一副胡相,孩子生母莫不是那些个胡姬乐伶?”
玉其垂眸,算是默认。
李重珩从前在西州别馆养了一大帮乐伶,河西人人皆知。那时裴勖只当他需要慰藉,不想他竟干出了这么荒唐的事来。
啪!裴勖蓦地拍案:“成何体统!那人姓甚名谁?”
“那人早已不在人世。”玉其缓声安抚道,“太子殿下疼爱这孩子,我也早已把她看作我们的长女。可惜圣人不喜她的胡相,不能为她求个封赏……”
“太子妃此言差矣。”裴勖一本正经,“即便是个女娃,也不可乱了亲疏。你们尚且年轻,会有自己的孩子。我瞧这孩子的秉性,只怕是骄纵惯了,不如就交给老夫好好调教!”
裴书伊奇道:“阿耶你一把年纪,哪管得了……”
“我带兵打仗几十年,岂会连一个娃娃都管不了?”裴勖哼声,“当年阿虞和七郎在马场打驾,都给我修理了。”
“若是修理好了,还有这档子事?”裴书伊说着偷偷朝玉其眨了下眼睛。玉其怕她故意拱火惹恼裴公,不想裴公只是声闷气,不好道太子的不多。
堂间静了下来,玉其差人再去通禀,崔玉宁却来请她去主持工作。
李重珩今日原就打算设宴款待裴公,怎知孟镜一家也递了拜帖,崔安也会来。既有这么多人了,索性把东宫属官也叫来,一起热闹热闹。
玉其对方才的场面还耿耿于怀,暗骂他就会给人找事。
司闺是宫里的老人,要求严苛,尤其今晚是新太子第一次在东宫举办宴席,她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张罗,要求众人马虎不得。
司馔平日对司闺这位老媪言听计从,但司闺过于干涉食官署内务,令人不快。
二人当着一众仆役就吵起来了,司闺嘴快,司馔说不过,气得抓个大勺就要打人。
崔玉宁没和玉其说这一出,玉其一来便撞见这幅景象,仆役围在一起看热闹,乱哄哄的活似两市米店。
今日一连三番的冲击哗地点玉其的怒火,正要训斥,崔玉宁的声音率先响起:“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
人们陆续收声,看见玉其大驾,那些怕事的仆役直接溜了。司闺司馔争先拜见太子妃,又彼此瞪了一眼,一副世仇模样。
玉其按耐情绪冷静片刻,缓缓睨了崔玉宁一眼。崔玉宁装傻:“东宫之中岂容尔等放肆?惊扰了太子妃,还不知罪?”
司馔忿忿道:“禀太子妃,今日太子殿下宴客,命我多备些佐酒小菜。司闺却要我临时更换菜肴……”
司闺驳道:“你备的那些腌菜根本就是粗俗之物,怎能呈至太子殿下面前,何况你也知道,今日贵客云集……”
司馔急忙说:“因着宴请河西节度使,我特意准备了西北风味的菜肴,今日的菜单一早就拟好了,时蔬和鱼都是托人从司农寺拿的鲜货。事已至此,若是我有错,我认便是,可万不能耽误开宴啊!”
玉其做王妃的时候便不大管府上内务,东宫少说有千百人,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一旦管了就要与人斗。
今时不同往日,真斗起来,这些人未必是她的对手。
玉其上前揽住司闺,和颜悦色地说:“都是我的不是,冬日困乏,忘了差人通传。裴公乃太子舅父,只当家宴便是,这天儿冷,吃些酒也是好的。郎君们吃酒倒也不计较佐酒小菜,况且他们多是行伍出身,聚在一起便是自在。今日东宫举众宴饮,内坊的娘子也该同乐……”
司闺板起的面孔有所缓和,却是疑道:“太子妃可是要赐宴?”
“司闺吩咐下去,还不是食官署的活儿。既然他们做了让你不快的事,罚一罚也好。至于受赏的宫人,自然就斗记着你的好了。”
司闺到底是老资格,一听这话,当即告罪:“下官万万担不得这名头!既是太子妃赐宴,便……”
玉其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且记住了,是谁的东宫?”
“是,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的东宫……”
“司闺辛苦了,今日的宴席我会亲自安排。”
“是……”司闺垂首。
司馔被胜利冲昏头脑,忙叩谢太子妃。
玉其让崔玉宁留下安排,临走低声说:“四姐姐设计让敌人内讧,从而将他们赶出东宫,我自然不会拒绝。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与人斗其乐无穷,那是胜者之言。兵家没有常胜,我不希望哪天醒来听说东宫出了命案。”
崔玉宁张了张嘴,说:“一切为了太子妃。”
东宫有个临龙泉的禅室,李重珩不喜求佛问道一类的东西,让人做了修造。
今日晴好,却也下起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便在屋檐上覆盖了一层薄雪,更显泉庵古拙之意。
玉其四处没见着祝娘,过来听见琴声,便知道裴书伊又央着她弹琵琶了。
东宫属官里有几个善音律的,载歌载舞,酒席才刚刚开始,众人就似醉酒了一般。
孟镜同谢清原谈论古今,裴勖看不过那老头子纠缠后生,把人叫来吃酒。
孟镜连连摆手说他不会饮酒,裴勖啐骂假正经:“七郎在河西的时候,托你寄来蜀地名物,那几坛剑南烧春可是你千叮咛万嘱咐叫马夫莫要碎了的!你个老酒鬼,吃不了酒了,还做甚太子太傅?”
孟镜无奈一笑,只好与武官同席。
不大的泉庵群英荟萃,文武属官列席而坐。李重珩就在他们中间,手中的杯盏没有空的机会。他骨子里的气势完全释放出来,举手投足尽是风流得意。
玉其悄悄穿过人群,不想给崔安发现,叫了一声太子妃。于是一声高过一声,人们接连停下来拜见。
“臣见过太子妃。”人影之中,那一抹绿袍犹如雪中翠柏,冷冽的风从背后花窗吹来,他幞头垂带飘荡,白皙的脸上泛起酒渍的红。他高举酒盏,期待地望着她。
想来他们也走过了四季,而他什么都不曾改变。
玉其感到心悸,正要去拿那杯酒,只听高处传来一声:“太子妃。”
玉其恍惚回头,李重珩道:“太子妃,来我身边。”
只一瞬迟疑,她走了过去。人们让开了道,又拥簇上来。
琵琶铮铮,雪更深地覆盖了宫室。
圣人特许裴公在西京过年节,偌大西京他却嫌无趣,每日赶早来东宫找孟太傅下棋。
孟镜做了太子太傅,对李重珩的功课要求更加严格。李重珩原不是认真读书的性子,做了太子竟装模作样起来。
玉其每次过去都看见他在认真读书,后来同孙夫人说笑,才知道他因圣人纵容,开蒙得晚,读书比不过兄弟和一帮官家子弟陪读。他傲气,不肯落于人后,索性装作不爱读书。
“澄明做他老师,那是他母亲亲自劝说来的……”孙夫人说罢,又叫玉其当没听过。
玉其印象中贵妃应是极其纵容李重珩的,原来也有为他苦寻名师的经历。
贵妃对于李重珩到底有怎样的期望?
难道贵妃其实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如传闻中的与情郎合谋了盐课案……
玉其胡乱猜测着,等到李重珩回来就寝,几度想要开口,却都没有机会。
李重珩抱怨舅父想把阿纳日带走,为了这个横空出世的孩子,他没少挨骂。
李重珩一面解袍领的扣子,一面转身质问:“你怎的想到那番说辞?”
玉其干笑:“阿纳日那么大了,未必说是我婚前所生?我倒无妨,可若是传出去,皇家威严何在?”
“好个皇家威严。”李重珩冷嗤,眸光一暗,“东宫属官一事,谢御史帮了我的忙。太子妃可要替我答谢他?”
玉其总觉得在金仙观那段时光成了李重珩的心结,抑或他原本就不相信女人会对丈夫忠诚。
这是他们之间真正的禁忌,所以她很少再提谢清原的名字。
今夜他主动说起,让人感觉到一场战争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