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饼说着一顿:“你怎么了?”
不知何时手上抹了血,豆蔻难以解释:“方才干活儿,刀划伤了手,一点皮外伤……”
“我这便给你取伤药。”蔡饼转身去了营帐。
四下无人,豆蔻左看右看,钻进了旁边的柴房。
柴房铺了干草,随着她的动作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来得及仔细辨听,门从外推开。
月光之下,一道影子覆盖在她身上。花大娘出现在面前,面色可怖,好似来索魂的厉鬼。
豆蔻心口一跳,僵在原地。
“我道你行迹鬼祟,说吧,来水师营究竟为了什么?”花大娘上下打量豆蔻,不用说也知道她已经发现了这是个娘子。
“我,我……”豆蔻一身的机灵劲儿不知去了哪。
花大娘抬手打了过来,豆蔻下意识偏头,却见手上多了一块精致的绢帕。
花大娘别过脸去:“夫人初来军营时,赏了我这东西,我一个粗妇拿来也没用处,你先将就着。”
豆蔻一怔,攥紧了绢帕。
花大娘守在门边望风,仍是冷言冷语:“你叫什么名字?”
豆蔻刚来的时候瘦得跟鸡仔一样,人们对她呼来喝去,没人关心她的名字。
豆蔻摇头。
花大娘惊疑,追问之下,豆蔻道:“我自小失了父母,时逢伊洛大乱,逃难而来。为了饱腹,我在城里犯了事,蔡伙长看我可怜,让我来军营做事。”
“女人在军营里都没好下场,我劝你趁早离开,另寻出路。”
说话之间,蔡饼来了。不知他同花大娘说了什么,再回来,大娘手上多了把寒光森森的菜刀。
豆蔻怕兮兮地拽住衣袍,花大娘冷笑:“杀鸡焉用牛刀……”
原是蔡饼为了孝敬花大娘,专程找工匠打了一把好刀。
“蔡伙长眼拙,招了你这么个费事的。衙内可不一样,如今严正军纪,若是教他发现了女人混入军营,定治你我重罪。”
奔跑之后,小腹疼痛加剧,豆蔻心头升起委屈。那些逃亡路上压抑的情绪都化作了泪水,她低头掩藏:“可,可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你可知是何人拿了那牛鞭?”
豆蔻抬眸,欲言又止:“不是我。”
“你明知是何人所为,为何不说?”
“他们都是大娘带出来的老伙计,我一个新兵,何故……”自从经历了巫蛊案,豆蔻深知,别人要想治她的罪只用随意找个由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大娘难做。”
花大娘剜了豆蔻一眼:“今晚你就给我睡柴房好好反省,看你以后还俺敢不敢!”
豆蔻轻轻应喏,忽然回过味来:“大娘可是准我留下来了?”
只听哗啦一声,花大娘锁了柴房的门,潇洒离去。
军营里多了个叫小花的伙计,据说是花大娘远房侄子,个头矮小,但力大如牛,一个人可以扛水缸去河边打水。
只是这小花为人蠢笨,每逢十五都会受罚在柴房睡上几日。
周公听说了这等奇闻,来灶房看戏。那花大娘正在气头上,提着银光灿灿的菜刀把人锁紧柴房。
人们说大娘连周公的面子也不给,大娘说,管他周公还是哪公,只要吃她的大锅饭,在这灶房都得听她的号令。
入夜,沈峥集合亲兵团,亲自检阅训练成果。两岸回荡士兵雄浑的喊声,火把照亮河面,草船上全是密集的箭矢。
田校尉抹了把额汗,小跑到哨台上,俯身作揖:“衙内。”
沈峥背手在后,神色严肃。田校尉抬眸瞄了他一眼,颇有些忐忑似的:“自从那次在校场演练,将军训话,此后将士们是一刻也不敢懈怠。为了让他们打起精神,今早只发了半块胡饼……”
沈峥挑眉:“你是说他们到现在只吃了半块胡饼?”
“是。”田校尉低头,“包括末将在内,一滴水也不敢碰。”
“就地起篝火,备酒菜!”沈峥说罢负手走了下去。
“谢衙内!”田校尉大喜过望,沈峥终于对他的训练成果感到满意了。他站在哨台上大喊,“全体听令,从速上岸整队。衙内有赏,吃肉喝酒!”
欢呼传来,无不感激。
周光义来到沈峥身边,向军营走去:“亲兵团训练数月,初见成效,郎君可是打算即日推广至各应?”
沈峥淡淡睇他一眼:“看来你另有高见?”
“不敢当。”周光义摸了摸下巴,“只是臣以为,亲兵团演武声势之浩大,更莫说把一整个师带出来演练。若是这股风声顺水而上,到了西京,只怕朝廷有异啊……”
“去岁圣人临幸东京,太子谋划兵变,朝局大乱。我淮南历来是赋税重地,加之朝廷增加茶税,百姓多积怨。长此以往,必生祸患。你不也是这样认为,才向阿耶谏言改制?”
灶房伙计抬着肉跑了过去,周光义看了一眼,并未留心:“此番剿匪,领兵的是定襄县主,可我们借去的千八百水师都是郎君麾下亲兵。万一惹起他们注意,生了提防之心……”
沈峥不以为意:“皇后无子,太子与窦家一倒,东宫之争必起。但你莫要忘了,我与燕王如今可是连襟。我们进可拥立他,退可固守一方。他们何来威胁?”
周光义道:“燕王亲自督造广济渠,严控赋税,可谓极尽讨好圣人。鹿城公主深感威胁,捏造地方贪腐之案。如果燕王有难,崔氏何其幸免,夫人的处境……”
“说来说去,原是替夫人做说客,催我回府啊。”
沈峥一笑,进了营帐卸下盔甲。他渥手净面,忽道,“圣人未必会就此惩处燕王。”
周光义束手,洗耳恭听。
沈峥撩袍坐下:“燕王随行有个叫李保的,可是从前清思殿的老人。他能从宫变中全身而退,只怕背后有更大的交易。鹿城不该如此性急,这一局……”
门外传来动静,周光义探出营帐,教人一把撂倒了地上。
沈峥直直盯着帐帘:“好大的胆子,敢擅闯军营!”
帐外传来一声轻笑,一只纤手挑开帐帘,腕口一只玉镯在烛光下清透无暇。
崔玉至迎着他冷冽的目光施施然走了进来,吩咐跟来的四个婢女把东西抬进来。
婢女们方才听到郎君的呵斥,气焰全无,可主子的吩咐又不得不从。
“这是什么?”沈峥质问。
“我的家当呀。”崔玉至又笑,倚着案几坐下,“娘子走了一天一夜,见了郎君,竟连一口茶也喝不上。怪道人家都说,沈郎君去了军中,愈发不会疼人了……”
沈峥眼风一扫,吓得婢女连连告退。
崔玉至努了努唇:“郎君没听过夫唱妇随么?”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崔玉至偏凑近了,抚摸他散乱的鬓发:“我若不来这一遭,还以为军中有什么美娘子,把你魂儿都勾走了呢。”
沈峥拂开崔玉至的手,耐着性子道,“你这么晚跑出来,耶娘会担心的。”
“我已禀明婆母,郎君大可放心。”
沈峥面上已有恼意:“崔玉至……”
“呀!”崔玉至作惊讶状,“难道这帐子里当真藏了人,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说着便要起身,沈峥一把拉住她,一个不慎,让人坐了他满怀。
她望着他一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道:“你自己说,多久没回府了。你娘念叨我,怕我不能给她变个孙儿。”
“你听她的作甚?我有我的事要做。”
“你这人这怪,若我招婿,倒是不用听婆母的了。”
崔玉至笑嘻嘻道:“是,都是我的不是。可我瞧着,便是燕王也不会骂娘子擅闯。”
“那可是天家皇子……”
“我郎君入得了弘文馆,管得住一方水师,无所不能,比那燕王更为英武。”崔玉至轻咬沈峥的耳朵,“你治我的罪呀。”
沈峥哗地翻身压制住她。
烛火闪烁,幽幽人影叠成一双。妇人青丝散乱,眸光潋滟:“我就是想你了。沈峥,我离家万里,随你来了陌生的地方,可是只要有你的地方,我就认是我们的家。”
沈峥俯身摸了摸她额边的发,只听她又说:“我只有你了。”
时局动荡,朝中人人自危,崔氏荣辱皆在她父亲身上。危在旦夕的时刻,她怎能不怕呢。
沈峥久违地拥抱了他的妻子,却是说:“我下了军令,妇人不得随军。天色晚了,明日我送你回去。”
夜色如水,玉其从一场大梦里醒来,只记得豆蔻来过。
玉其怔怔望着床帐,只听祝娘领着婢子进来。玉其抓住了她的手,好似有了最后的依靠。
“李重珩他……”
“大王回来了,这会子在宫里。王妃大可安心,王府内外有亲外戍守,任谁也动不了我们。”祝娘缓声安抚,“王妃受惊,谢郎君托了尚药局的奉御来诊治。”
“为何小薛医官?”
“说是告假回乡了。”祝娘又道,“奉御说王妃摔倒,脑部磕碰,恐伤了神智,既醒了便没有大碍。王妃眼下觉得如何?”
玉其轻轻摇头,命人备水更衣。
正戴头钗,四下婢子忽然行礼告退。玉其心下一动,果然从铜镜里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玉其偏头抚了抚发鬓,欲言又止:“你……”
“你没有大碍便好。”李重珩一身紫袍还带着路上的风尘。他拿起金钗,俯身为她戴上,“郑侍郎同我一道回来,事情皆已禀明圣人。
既然李重珩安然无恙地从宫里出来,说明争端已经平息了。
“可要再休息一会儿?”
玉其默默摇头。
分别数月,她态度这样冷淡,想是心意无所转圜。他松了手,转身道:“我设了宴招待郑侍郎,你若是想便来,不想也不勉强。”
玉其叫来祝娘问话,原来李重珩故意派李保督造修渠一事,同地方官员打交道。他暗中找到郑守,厘清茶税与水运损耗的情况,以待回京复命。
圣人修渠,意在地方赋税。只要李重珩算清楚这笔账,证明他未从中拿取毫厘,皇帝便不会计较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初郑守辞行,人们热热闹闹送别的情形仿佛就在昨日。玉其思来想去,觉着也该去拜会。
花厅灯烛映着一池残荷,席上的人对饮,却没怎么言语。
裴书伊回头瞧见玉其,起身行礼:“王妃头疾可好些了?”
玉其点头,叫一旁的李保添张案几。李保笑说,王妃的花厅,果然主人来了才见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