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伊护着玉其挪退,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不解。分明警醒过她,为何还是听信公主的一面之词。
玉其有口难辨,那日她匆忙出府,只来得及交代听雪传信。
是了,听雪,她毕竟是蓬莱殿的人。
“你莫不是在等河西军?”李千檀面带讽刺,抬手指挥护卫听令,“你敢踏出花园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我裴剑吾见过的场面比这大多了,你以为我会怕?”裴书伊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了握玉其,打了军中的暗号。
玉其看不懂,但凭直觉知道这是什么信号。
三、二、一……
玉其被大力推了出去,裴书伊反手执剑抵挡,一时间箭如雨下。
只听嗖嗖声响,玉其头也不敢回,亡命向花园外奔逃。更多侍从与护卫从四面八方追来,她凭着求生本能吹响了熟稔于心的哨声。
大鸟凌空而下,长鸣振翅。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头顶,那只长于终南山岩壁的小鹰已经长大。
四下的人给这突如其来的鹘鹰惊着,下意识退却。
玉其拼命地跑,闯入后花园,误入川流不息的街道。
“哇!”街头的孩子惊讶地举起了手指。
三五只鹘鹰跟上小蟾,成群的鹰盘旋在玉其头顶。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
长鸣响彻西京。
直至喘不过气,玉其跌落在朱桥水畔。小蟾张开爪子拎起她衣裳,仿佛张开结实的翅膀来拥抱她。
她的鹰救了她。
他们的鹰再一次救了她。
卷九:子夜歌
第93章
扬州码头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堆积的货箱上探出一双浑圆的眼睛,四下张望一番,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
她一身粗布衣袍,蓬头垢面,跟着来往的力夫往外走。
力夫转身瞧见她,当她是个小叫花,啐声:“滚!”
周围的力夫都骂了起来,豆蔻生怕招来官府的人,忙不迭跑了。怒喝远远传来:“胡饼,那小子偷了我的胡饼!我这一口还没舍得吃呢……”
青瓦白墙,流水穿桥而过。豆蔻躲在桥墩下狼吞虎咽,连饼渣掉下也捡起来吃掉。
自打离开东京,她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一路上都有官府的人追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她只能躲藏着过日子。
好不容易跟着货船到了扬州,听闻太子废为庶人,她大喜,当即决定上岸。
可这城中的人都说江淮官话,叽里咕噜听也听不懂。若是主子在就好了,主子懂八蕃胡语,各地方言自不在话下……
豆蔻哽下粗糙无味的胡饼,顿觉整个喉咙都赌了起来。她朝面前的河水一照,活脱脱犯委屈的娘子。
哼,少作态了!她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当务之急是找个柜坊兑换主子留给她的飞钱。
豆蔻撸起袖子抹了把脸,拖着皱巴巴的罗裤,跳上拱桥,上了房梁。
主子爱看的风物志里说江淮一带盛兴游船,乐伶在船上卖唱。豆蔻循声找过去,一眼看见案几上肥美鱼脍与橙椒,她擦了擦口水,偷摸爬过去,把底下的罗袍顺走了。
豆蔻穿上罗袍,便大摇大摆混迹画舫,一片嘈杂之中果真遇见初来扬州的商人打听柜坊。
兑钱倒不是难事,豆蔻就怕自己贸然现身被人发现。她等这个商人在船上歇了一夜,一早上岸去兑钱。
等商人换了金银出来,豆蔻一把逮住他:“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用手头的钱票跟你换。”
哪想商人行走南北,是个谨慎的主。他方才故意支开随从,让随从去报官。忽然之间,衙门武侯将他们团团围住。
“哎呀!”豆蔻没想到惹了这么大祸事,立马开跑。
武侯跟了上来,四面抱抄,把她堵在巷子尽头:“小贼哪里跑!”
“跟我们回衙门见官,饶你不死!”
豆蔻连连告罪,可他们怎么也不肯放过她。一个武侯上来抓人,她暗暗手拳,就要出手伤人,一道声音传来:“且慢。”
来人一身武官衣袍,别横刀,几个武侯见了这行头,拱手作揖:“上官。”
“在下不过是淮南水师的一个伙长。”
武侯面面相觑:“我等正要缉拿此人,不知伙长有何事……”
伙长道:“前阵子水匪作乱,江淮上游多流民逃难,周公吩咐我们这些小的安置流民。我见这厮……”
豆蔻忙道:“是是是,我自伊水来,听我这口音也不似扬州人啊!”
武侯义正言辞:“不是就对了,他混进城里偷盗,给我们弟兄几个逮个正着!”
“可是在那边的柜坊惹了祸事?”伙长客客气气,“流民饥不果腹,生出恶念倒也正常,周公便是交代我们将这些人带回军营,届时该罚该打,自有衙内来断。”
沈峥乃淮南节度使之子,回来之后统率水师军营,人称衙内。
武侯不敢造次,将信将疑地把人交给伙长:“这不是小事,我等还是得上报衙门……”
“那是自然,各位正义执法,在下也会向衙内禀明。”
领头的武侯这下放心了,率领兄弟们退下,忽又折返,悄声道:“若是衙内问起,还请伙长替弟兄几个美言几句……”
淮南水师协助朝廷治理匪患,声名远扬。沈峥趁热打铁,开出可观的条件广纳贤士,如今人人都想投军。
伙长笑着应下,将人豆蔻逮上了军马。
豆蔻只当有了逃脱之机,行至郊野就把这个家伙撩翻马下。可这个看着斯文的伙长却是功夫不俗,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她牢牢箍在怀中。
“小娘子,莫费力气……”
豆蔻一惊,大力喝道:“你不是伙长,我见过你,你——”
伙长加快马力,笑道:“小娘子倒是好眼力,不枉我追了你一路。”
“你想作甚?”
“小娘子可还记得蔡大郎,正是在下大哥。”
蔡大郎是燕王府亲卫统领,豆蔻同他不熟,却也记得那是个魁梧的汉子,乍看有三四十岁了。
蔡饼道:“都说我与大哥生得不像,所以裴将军留我在淮南水师探听消息。裴将军交代了,让我看好你,你的命可比在下值钱。”
“你骗人,我,我杀了你!”
“小娘子切记,沈将军不喜旁人喊打喊杀,到了军营,一切谨慎行事。”
军马脚力极快,穿过城郊林道,转眼便到了淮南水师的大本营。
热辣的阳光倾斜而下,军营门口戍卫站得笔直。蔡饼下了马,回头瞧见团里另外的伙长打水归来。
他们昂头招呼:“饼子,周公派你们队伍出去安置流民,可是潇洒快活!哥儿几个没日没夜训练新兵,一会儿衙内要来查验……”
蔡饼微微皱眉:“衙内要来?”
“是啊。”弟兄们瞧见他拴在后头的人,笑了起来,“这是打哪儿拐来的小郎君,军营可不是随便来的地方!”
豆蔻一听就要闹了,触及蔡饼的眼神,却是不敢发作。蔡饼道:“营里来了恁多弟兄,花大娘那儿忙不过来,这小子兴许能顶个打荷。”
豆蔻眼睛瞪直了,只见蔡饼暂别弟兄,把她往边上的棚屋领去。
她逮住蔡饼的蹀躞,咬牙威胁:“虽说我是,是,可也从未干过杂活,你,你别是想看我出胡相……”
“军营之中规矩森严!”蔡饼一把拍开她的手,见她疼得咬拳头,压低声道,“我原是打算让你充军,可你也听见了,衙内今晚要亲自训兵。你且在灶房待着,手脚勤快些,等你混熟了,也给我谋点福利,来点酒菜。”
“你你你……”豆蔻气不打一处来,可接着就被推进了灶房。
淮南水师分布河域两岸,上报朝廷总共三千人,如今扩张,不知究竟有多少。
大本营的八百人据说都是沈峥麾下亲兵,平日带兵操练的是一个姓田的校尉。
一团校尉之下有两个旅帅,旅帅之下是队正,队正之下才是伙长,管一伙十人。
凡是有头衔的,吃食都比士兵的好上一些。
总管伙食的花大娘是田校尉的母亲,因而大本营的士兵都不敢发牢骚。若是哪里惹恼了花大娘,大孝子田校尉定会把人体罚一顿。
花大娘仗着背后有人,为人跋扈。
豆蔻刚来就被呵斥着干重活,到了夜里一顿肉也没吃上。据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能干趁早滚蛋。
豆蔻在灶房干了大半个月,生怕出了差错,更别说给人家谋福利了。
这日军中搞来一头壮牛,伙夫们杀牛腌肉。花大娘亲自烹饪,发觉少了牛之精华,一条牛鞭,当即问罪。
几个伙夫口径一致,污蔑豆蔻偷了牛鞭,还说:“下午你跑出去见了蔡伙长,你是不是把牛鞭给了他?”
豆蔻平日里并不提蔡饼,但今日是有要事相求,不得已才去找他的,可他不在。
“没有!”豆蔻驳道,“我只是去给那一伙人送水,没见过什么蔡伙长!”
“你小子还想狡辩,就是蔡伙长带你来的,你们趁机谋私,信不信我告到田校尉面前!”
豆蔻自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伙夫里有人已经去叫田校尉了。花大娘就在旁边冷冷看着,认定东西是她偷的一般。
田校尉急冲冲来了,让豆蔻把牛鞭吐出来:“那是给衙内准备的宵夜,你小子胆敢私吞!”
田校尉见豆蔻死活都不认罪,把人一脚踹出灶房:“给我罚跑!”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今日她来了癸水。军中难以找到干净的布,因而她才想找蔡饼从外头带些碎布回来,好缝制带子。
豆蔻跑了一圈又一圈,这样下去,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豆蔻咬牙强撑,却见花大娘把田校尉叫走了,说是衙内传唤。
蔡饼一回军营便从底下一伙人口中听说,快步赶来,道:“不是告诫过你,你怎的会惹了花大娘?”
“说来话长。”豆蔻瞧见蔡饼身上的水囊,问也不问,扯来大口地喝。夏日炎炎,她身子冷得打了个寒噤。
“田校尉在衙内那儿一时半会脱不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