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准到嘴边的训斥在听到这话后,猛地一窒,足足默了好半响才愤道,“你胡乱编排什么?”
陆绥的心,如覆冰霜,顷刻寒透了。
这些年,他已从父母的争执里猜到母亲有个心上人,母亲是被父亲用权势害死了那心上人,强夺来的,所以他们感情不睦,闹得很凶,放火烧屋子也是常有的。所以他对待温辞玉,哪怕有过千万次想要彻底除掉的心思,最终也没能下手。
他却不知,母亲心上人原来就是肃老国公引以为傲的二儿子,令令的二舅舅。
难怪侯府和国公府的不和,这不和也并非起源于朝堂派系争执,而是二十几年前出了那件事,埋下仇恨,隔着人命,这才在朝上针锋相对!
难怪母亲与令令并无来往,却总是很不一般,从前以为母亲是尊敬公主,实则不然。
他怎么到此刻才想到!
陆绥身形踉跄着转身,只觉脚下的路没入一片阴霾,几乎看不到半点光亮。
陆准摇摇晃晃地追上来,一掌搭上他肩膀,“绥儿,当年为父只是想把他打发得远远的,从未想过害他性命,谁知他自己不争气,途中出了意外,如今连你也要曲解为父吗?”
陆绥寒凉地闭了闭眼,“若父亲没有让他远赴外地,他又怎会出事呢?”
陆准咬牙,“你到底是我儿子还是他儿子?”
“这就要问父亲和母亲了。”陆绥缓缓转身过来,语气凉薄,“既然陆煜是他的骨肉,万一我也是呢?”
“你!”
事关至亲血脉,陆准怎么可能没有确认过!
陆绥现在也无瑕顾及自己老爹是否清白,他低沉的语气近乎绝望,“父亲,那我和令仪怎么办?”
陆准冷漠地别开脸,“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可以娶永庆公主,也可以娶个九品芝麻官家的姑娘,唯独昭宁公主,绝不能娶!”
“谁知你一身反骨,偏不信邪,用尽了手段也要哄皇帝赐下婚事,你但凡有一句听我的,也不会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处境!如今你来问我,我只有一计,趁早想办法体面和离吧,左不过公主待你也是一时兴起。”
陆绥冷笑了声,狠狠打开陆准的手掌。
陆准气怒挥拳,被他掌心运功无情地震开。
“逆子,逆子!你是要弑父吗!”陆准喝了酒,本有几分醉意,这一下竟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常随叶荣见状赶紧从外进来扶起侯爷,苦口婆心地劝道,“世子爷,你喜爱公主,自然也能体会到侯爷当初的心境,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何苦内讧打斗啊!”
陆绥讽刺地大笑起来。
是啊,都是一家子至亲,母亲没说错,其实他跟父亲是一样的恶劣阴暗,又有什么资格去埋怨双亲留下的祸端。
陆绥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常先去延松居沐浴焚香,洗掉身上沾染的酒气,把自己收拾得干净规整,最后对着平静无波的水面默了默。
只见他将手掌贴上侧脸淡得快要看不出的巴掌印,也不知使了内力,手掌再撤开时,巴掌印瞬间变得夺目鲜红,说不出的凄惨。
陆绥对着水面再看,满意地勾唇,快步回海棠院找公主。
昭宁正坐在案后翻阅字书,陆绥的字她想了几个,都不甚满意,听到脚步声,她抬眸,顿时吓一跳。
“哎呀,你抹药了吗?”
陆绥茫然地摸了摸侧脸,“刚抹完,怎么,不好?”
昭宁奇怪了,难不成那药太久不用,过时效了?
她掏了方菱花小铜镜递给陆绥,“你自己看看,难不成你没觉察疼吗?”说着叫来玉娘,去重新调一幅对症的方子来。
而陆绥宽大的手掌捏着小铜镜,神情也是诧异不已,似乎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昭宁心软又心疼,想着他心里或许更不好受,毕竟这是他亲亲的母亲打的,便拉着他手,拿过铜镜放下,带他去看衣桁挂着的一套崭新的紫貂皮大氅。
深黑的毛色泛紫,鲜亮光滑,一看就华贵无比。
陆绥不禁愣了一下,不敢置信,“给我的?”
“嗯呢!”昭宁取来一旁用紫貂皮裁的一对护腕和护膝,“你试试暖不暖?”
陆绥接过来,触手的瞬间已经感受到烈焰焚身般的燥热,他克制用寻常的语气说:“这是圣上给你的,我皮糙肉厚,身体强健,用不上这些。”
昭宁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地方藩王年
年有贡礼,这紫貂皮,玄狐皮,父皇去年、前年大前前年……都送来过,我已有好几件裘衣,放着也是无用。”
“再说,你每日骑马上朝,时常还要跑郊外军营,往后的天更寒,雪更大,冻坏手脚就不值当了。”
昭宁刚想让他试试紫貂大氅合不合适,好叫绣娘再改改,谁曾想话没出口,人就被一把抱了起来,转圈圈,她惊吓得搂住陆绥脖子,“你干嘛!”
陆绥眉眼弯弯,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扬声道:“高兴,想抱公主。”
“哦。”昭宁软软地嗔他一眼,捧着他脸亲了一口,“好了,现在你抱也抱了,快放本公主下来吧。”
“还想和公主共赴巫山云雨。”
“……药还没抹呢。”
“做完再抹。”
昭宁羞得脸红心跳,简直拿这个言语直白粗俗的莽夫没办法!
不就是送一件大氅,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定远侯府乃是超品侯爵,府里稀罕物件也不少吧!
很快,陆绥就身体力行地让昭宁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发自内心的愉悦,每次大开大合,如入无人之境。
昭宁受不住地掉眼泪,他略略停下来哄了哄,没多会又克制不住地继续。
直至一场霆雨倾盆猛下。
昭宁攒着最后一丝力气,气呼呼地控诉:“你这样,我以后再不敢送你什么了。”
陆绥依恋地埋在她温软的怀里,“公主不送,我也高兴。”只要她在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落在昭宁耳里,这话却无异于,不管送不送,照样做!
她两腿一软,险些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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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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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歪理
这件紫貂鹤氅, 陆绥没舍得穿,二则也是心里头沉甸甸地压着事, 总觉眼前一切虚幻,好似掌心攥着沙,一不留神就会随风而去。
翌日晌午下值后,他又骑着快马风雪无阻地回公主府了。
一刻看不见令令,就一刻心不安。
倒是叫杜嬷嬷好一番打趣,“驸马爷是军中赫赫有名的小将军,顶天立地,冷硬刚毅, 没得这么念家,日后若是边塞战起, 出征少则一两载,多则三五载, 可不得害相思病?”
“嬷嬷说笑了。”陆绥立在廊下解了大氅抖去积雪,边拂了拂官袍, 摘下官帽,一张轮廓深邃俊美的脸庞映在漫天雪色里,莫名多了几分温柔气质。
杜嬷嬷慈爱地接过衣帽,安置妥当后便转向去东厨, 吩咐重新备午膳。
暖阁前有宫婢挑起毡帘,陆绥阔步而入。
昭宁正斜倚在临窗的美人靠上,单手撑额, 一手握着本诗集, 慢悠悠翻着,双慧坐在一旁的小杌子,时不时用金叉叉了新鲜瓜果喂过去, 她粉唇轻启,细嚼慢咽,宛若温室里娇贵无双的牡丹,说不出的慵懒闲适。
另有几个小婢在点香、插花,注意到驸马爷回来,具是停下手头动作福身一礼,轻声退了出去。
昭宁闻声抬起眼眸,歪歪头,看到陆绥在屏风外烘烤双手,无奈地嘟哝道,“你真是个不怕冷也不嫌折腾的。”
陆绥心里奇怪,回家见爱妻有什么折腾的呢?难不成令令一点也不想他?
总算把自己烤得暖和,陆世子绕过屏风径直来到昭宁身边,俯身就要拥过来,胸膛前却抵了一本书籍隔开。
双慧见状也赶紧抱着果盘退下了。
昭宁轻哼一声,用气音提醒道:“白日不得宣。淫。”
陆绥弯唇笑,连带着书籍和公主一起抱进怀里,深嗅芬芳,轻吻雪肤,对此自有一套说辞:“阴阳之道,法乎四时,夫妻敦伦,天经地义,若强分昼夜,岂不失了自然之理?”
“歪理……唔唔!”
一个唇舌交缠的深吻,直把昭宁吻得气喘吁吁,浑身酥软,再也说不出半句不对来。
陆绥轻枕在她怀里,回味无穷,“好甜。”
昭宁羞窘:“是蜜瓜的味道。”
“哦?”陆绥抬起头,很是诧异,“原来蜜瓜,我倒是没尝出来。”
他眸光深深地看向她娇艳欲滴的水润双唇,似乎打算再尝尝。
昭宁舌尖发麻,赶紧吩咐人去新切一整个蜜瓜,全给他吃,吃不完就拿食盒装起来下午带去衙署。
陆绥忍俊不禁。
二人用罢午膳,外间戎夜迈着大步急匆匆赶了回来,一见驸马爷也在,顿时犹豫看向公主。
昭宁:“无妨,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便是。”
陆绥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不动声色拉过昭宁的手,放在掌心轻抚摩挲着,别提多亲昵。
戎夜心底冷哼,虽不情愿,但公主是老大,只好如实禀道:“凌霜刚传密信回来,前番您叫找的那假冒二舅老爷的骗子有消息了。但似乎不是骗子。”
“啊?”昭宁震惊得愣住,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以至这一世有如此巨大的变化,但随即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惊喜,“不是骗子,那二舅舅还活着?二舅舅正想办法回京找寻至亲家人!”
陆绥握住她的掌心不由得一紧,表情霎时变得严峻。
戎夜点点头,迟疑道:“凌霜说有诸多疑点,只是无法确证那人就是二舅老爷,请您示下。”
可惜昭宁出生时,二舅舅裴怀瑾就出事不在了,她也是从父皇和外祖父的口中得知二舅舅的光辉过往。
别提如今二十几年沧海桑田,哪怕人活着,飘零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容貌发生多大变化,性情喜好是否大改,一时之间要确证身份,必得外祖父亲自来。
然而这事并无百分百的把握,若再像上辈子那样闹一场乌龙,只怕风波再起,家宅不宁,外祖父的身子承受不住打击,就此一病不起。
陆绥沉吟片刻,自然明白昭宁的担忧,轻拍她手背安抚道,“不管怎样,我们先把人带回京都再议。我命江平领一队暗卫同去,确保沿途平安顺遂,你看如何?”
“也好。”哪怕只有一分可能,昭宁也想试试,便叮嘱戎夜道,“你与江平凡事得有商有量,不可激进贸动,与凌霜汇合后,及时回信,及早回京。”
戎夜脸色不虞,欲言又止片刻,才低眸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