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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值时,陆绥收到母亲传的信,叫他立刻回府。
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唤他去相见,他惊诧的同时,也有些恍惚,不敢置信。
或许有一日,母亲也会像突然回心转意的令令一样吗?
犹记中秋夜,令令厌恶他以至于恨不得他死掉,此生永不相见。
可之后,令令像变了个人,请他上她的马车,进她的府邸,允许他靠近她,抱她亲她做夫妻间一切亲昵的事情。
陆绥疾步来到后院,刚进院门就远远看见容槿立在檐下,也不知等了多久?风雪落在陆绥眉眼,他没有感到寒冷,却深知母亲纤瘦多病,不宜站在屋外吹风。
“娘,你身子……”
“孽障!还不跪下!”
陆绥愣了愣,高大的身躯就此僵在庭中,没了动作。
容槿目光嫌恶地盯着他,如同盯什么邪祟,“你果然是你父亲的坏种,这些年小煜既不抢你的位置,更不夺你的家产,你手段阴暗地谋娶公主,我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拆穿你恶劣秉性,你为何还要去加害小煜?你就那么见不得他好吗!”
字句如刀子,尖锐地刺在陆绥身上,他脸色铁青,无边的寒意自脚底攀爬,逐渐沁上心头,彻骨的冷,“我从未害过兄长。”
“事到如今,你还敢诡辩?”容槿怒火滔天地走进雪里,把一张被泪水濡湿的书信狠狠砸到陆绥脸上,“你自己看看!”
陆绥僵硬地接过来,一目十行,看陆煜字字泣血,控诉他种种恶行,道不敢回府,害怕遭到他的谋害。
有雪花飘落在信笺上,本就模糊的字迹愈发不清。
不知怎的,陆绥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他将信笺攥在掌心,抬起眸,一字一句:“母亲,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你!”容槿早知此子顽劣桀骜,却不想如今接连两番否认罪过,气得一个踉跄往后倒去。
陆绥本能伸手去扶她,不妨一个用尽全力的耳光甩在了侧脸。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母亲!你这是干什么呀?”
陆绥猛地一怔,错愕回眸。
战场上所向披靡英勇无畏的陆世子,心尖陡然跳起了慌乱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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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啦,写着写着发烧了,有点迷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6章 紫貂大氅
风卷碎玉如落花, 昭宁撑着一柄粉青色的绸伞,迈过门楔急步而来。
前两回侯府家宴, 她多少能看出婆母不大待见定远侯父子,却不料,如今竟动起手来!
她与陆绥相处日久,也知他绝不是外面所传的桀骜不驯,相反,他待父母尊长孝心致诚。
到了近前,昭宁才发现陆绥的脸色十分复杂,似乎没想到她会来, 也不希望她来?她不由得拽了拽他胳膊,“这是怎么啦?”
陆绥眸光晦暗, 薄唇启了又合,良久无言。
昭宁只好先看向被仆妇们一左一右搀扶住的婆母, “母亲,你身子弱, 有什么话,我们回屋里坐下来慢慢说,何至于动手呢。”
容槿从惊诧里回过神,忙福身行礼。
这回, 昭宁没有上前扶她。
昭宁拉着陆绥的手,一行进屋不久,外头又传来一道脚步声。
原来是定远侯来了。
他显然刚从军营快马赶回来, 一身的寒气, 解下大氅抖了会积雪,又就着中堂的炭盆烘了烘手,适才敷衍地对公主儿媳抱拳一礼, 急急去到容槿身边,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容槿别开脸不说话。
陆准无奈,看向儿子。
陆绥回以一个幽深的眼神。
昭宁倒是不知这一家三口在打什么哑迷,轻咳一声正色道:“不知到底是什么事,竟气得母亲要打驸马?今日我在这,也可分说清楚,若驸马有过,我自会上呈父皇以示惩戒。”
容槿勉强笑了笑,“些许家宅小事,怎敢惊动圣上。至于这逆子——”
陆绥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紧绷着,手背青筋都鼓跳起来。
然而正当他以为母亲盛怒之下,会把他这些年的种种阴暗全对令令说出,即将万劫不复时,母亲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提也罢。”
容槿看着这位矜贵娇美的公主,眼里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心疼和不忍。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陆绥捕捉到这异样,神情有些古怪。
昭宁自幼在深宫长大,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哪能听不出婆母是回避的说辞呢。她拂了拂袖摆,语气淡淡地道:“母亲这是把我当外人呀。”
说着,作势起身要走。
容槿忙上前挽留道:“公主说的哪里话,眼看天色不早,不妨留下用晚膳吧?”
昭宁自是拒绝了,临走前,看了陆绥一眼。
陆绥很识趣地跟着起身,向父母告退,与昭宁一起回了公主府。
杜嬷嬷正好叫人摆上热乎乎的晚膳,菜式丰盛,香味扑鼻。昭宁见陆绥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秉着食不言,便也不问他。
二人安安静静地用膳,席间只有筷匙与碗碟相碰的轻微声响。
陆绥估摸着昭宁食了八分饱,才慢下为她布膳的动作,“我听说你转道去了趟国公府,可是外祖父身体抱恙?”
昭宁听这话倒是稀奇了,他不说自个儿被母亲打了一耳光是为何,反而先问起她看望外祖父。她不紧不慢地取巾帕擦拭嘴角,冷哼一声,“些许小事,犯不着跟你提。”
陆绥执筷的长指不禁收紧。
昭宁已起身离席。
陆绥很快跟上来,“令令……”
昭宁不应他,在长案后坐下,提笔沾墨,却发现眼前笼罩着一片庞大的阴影,顿时气恼,“你挡我光了!”
陆绥后知后觉地往旁侧让了让。
昭宁原本不想理会他,但落笔写了两字,这人的存在感简直强到她根本无法忽视,她搁下笔,冷幽幽地看着他,“你杵在这儿当门神吗?”
陆绥神情晦涩难言,默了默才问道:“令令,你是不是听到母亲说的话了?”
昭宁听这谨慎迟疑又小心试探的语气,气笑了,“你们侯府的事,比国政还要机密,本公主哪里敢听,便是听到,怕是也无权插手。”
“令令,并非如此,都是些不光彩的事,我实在难以启齿。”陆绥无可奈何,绕过案几来到昭宁身边。
昭宁抱臂别开脸。
陆绥就换一边挨着她。
她再扭脸,他再换。
这么转了几回,跟幼时玩躲猫猫似的,昭宁险些把自己转晕,忍不住锤了下陆绥胸膛,“你还是我的驸马吗?”
陆绥脱口而出:“当然。”
昭宁便肃起小脸,认真道:“好,那我问你,你把我弟弟的身体打探得一清二楚,又是暗暗送虎皮、给他找神医,又是编写武功秘籍,再到我外祖父,明知老爷子跟侯府是世仇,你那寿礼却备得齐全,我二舅三舅,你也上心得很,结果到你的事,就是不光彩的,丢脸的,不能对我说的?”
陆绥薄唇微抿,再度一默。
昭宁气鼓鼓地站起身,对着长案在虚空划下线条,将其一分为二,“既然这样,那以后我们各过各的好了,我的事不必你费心多管,你的事我也懒得过问——唔!”
唇上一冷,她眼眸里倒映出一张不断放大的俊脸,眼尾曳出些微红,脸畔的巴掌印也清晰可见。
昭宁气恼要去推陆绥的双手,莫名顿了顿。
陆绥轻轻捧着她的脸,俯首亲了亲她的唇,呢喃声擦过唇畔传来,“令令,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
他早已受够了冷眼和厌恶,疏离和抗拒,他再也不要跟她各过各的。
但此刻也明白,令令这是关心他,心里有他,才这么问,换以前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她既问,若没有个解释,定然不肯,换作旁的,他也早就迫不及待坦言了。
偏偏是父母这件事,陆绥无奈,也无力,他不能保证令令得知真相,会否对再他产生厌恶、怀疑,他不敢冒着失去她的风险。
于是他听见自己严肃正经的沉声响起:“是我姨母家的孩子,我的表兄来京城了,但表兄性情执拗,颇有主意,不肯回侯府,我一气之下任他走之,母亲责怪,兼之有些误会,适才那般动怒。”
昭宁确实听到零星几句“害兄长、诡辩、没有”之类的话,不想原委只是一个表兄,她对陆绥的话几乎毫不怀疑,她都为他感到委屈,“表兄表兄,终究是隔着一层的,他自己性情孤傲不肯借侯府的东风,哪怪着你呢?”
陆绥摇摇头,轻按她双肩,让她在圈椅坐下来,“无妨,我再费心找找便是。”
“这世上也只有我的驸马有如此心胸了。”昭宁回眸,招招手示意陆绥俯身下来,她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如今我都不舍得打你了呢。”
陆绥在她轻柔的抚摸里,心神荡漾,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公主愿打,我自然愿挨。”
昭宁哼一声,“才不要,说不准明儿个陈伯忠见了,又当朝弹劾本公主是悍妇!”
陆绥忍俊不禁,“我待会搽药,明日看不出印子。”
昭宁便去梳妆台翻翻找找,陆绥跟在她身后,边问起外祖父。
“自打大表兄那事后,老爷子就有些精神萎靡,身体不说病,但我瞧着总也不算好,二舅舅这个心病,他始终放不下。”
昭宁想起那个巧合,感慨地对陆绥说,“昨夜那个舒子玉你还记得吧?我看他跟我二舅舅有几分相似呢,本来打算对比画像,可惜外祖父烧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绥倏地一怔,不知想起什么,眼神无声地变了。
这时昭宁也找到那瓶消肿淡痕的膏药,回身递给陆绥,看到他脸色有些不对,“怎么?”
陆绥回过神,僵硬地扯动唇角,“没什么,改日我给外祖父寻些补身的灵药、稀奇精怪的玩意送去。”
昭宁也没多想,恰这时双慧来问热水备好了,可要沐浴,昭宁应了声。
陆绥攥着掌心瓷罐,目送她离去后,脸色才一寸一寸地沉下来,迈开沉重步伐,径直回侯府。
陆准在夫人那吃了闭门羹,这会子正在前厅火盆旁喝酒解闷。
冷不丁的,手心酒壶被人大力一抽。
酒水洒了陆准一脸,他抹了一把,瞪眼看去,“逆子,你做甚!”
陆绥把酒壶摔到一旁,脸色阴沉,“父亲,是你害死了令仪的二舅舅。”